第七章
舅舅往家里拿了几份广告宣传单,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我从不收楼下信箱里
的广告,总是任它满得快要盛不下,然后等投递员忍无可忍自动收走。也很少在街
上接到这一类东西。也许是因为每次我看到街边那些翘首以盼的派送员,都会不容
分说地快步走过去,让身体自动地拨开他们的双手。
舅舅坐在客厅的地上翻看宣传单,就是地铺所在的那个区域,一边还在纸上做
些笔记。每当他在做这件事的时候,就没有人能干扰得了他。除了有时候他会中断
手头工作,跟我借笔记本电脑上网。有一天晚上我坐在沙发上看完当天的晚报,点
上一根烟,忍不住问他:“你到底为什么要学瑜伽呢?”他把手撑在铺了满地的宣
传单上,垂头看着,完全没有要回答的意思。过了很久,他终于蹲起身来,把东西
收拾好,恍然大悟似的转向我:“你刚刚问我什么了?”我只是大笑了两声。
舅舅每天都起得比我早一些,先把铺盖收起来,洗漱完后就坐在原地,就像他
根本没在这里睡过,只是刚到不久。而那块地板,他都会擦得干干净净,并且还保
持得很好,他坚持我们走过的时候要绕一点弯不要踩到它。但他不在家的时候我会
直直地踩过去。我无法像他那样假想那里有一张真正的床。
既然他这么用心地收集了这么多资讯,我就没有向他报告师姐的建议。看样子,
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
而我很快发现了他在其他方面令行禁止人吃惊的一些才能。我下班回家,发现
他几乎做好了一顿饭。四个菜,其中一碗是汤,还倒了两杯老家的米酒。我只喝了
小半杯,半两都不到。酒并不是我的强项,我隐隐约约地觉得喝酒后晕乎乎的状态,
有悖于医生所需要的冷静和理智,哪怕是妇产科医生。吃完饭后,舅舅自己一个人,
又喝了一杯,就着快要凉掉的小菜。
从那以后,他每天晚上给我们俩做一顿像样的饭菜,自饮一杯酒。餐桌上原来
堆积的东西归置了起来,厨房也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光线都显得亮了许多。他笑眯
眯地问道:“你知道我花了多少时间清理你的厨房吗?”
“接下来到客厅了。”这位前诗人、前播音员、前决斗者的舅舅,得意地仰脖
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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