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马永忠和刘龙在安装户外广告牌。腰间套着绳索的他们把穿了眼孔的亚特龙灯
箱布固定在铁皮板上，随后滑到顶楼平台上吸烟。马永忠指着对面那幢大楼的广告
牌说，看到没有，那就是比佛利山庄，A 城的第一豪宅，连餐具都是镀金的。

    刘龙说他什么也没看到，他不光没看到某某山庄和比基尼女郎，就连一根鸟毛
也没发现。广告牌上只有户外媒体拥有者留下的超大电话号码，那是红底白字的招
租广告。马永忠又敬给工友一支烟，让它放大瞳孔，集中注意力。刘龙瞅了半天才
搡了搡马永忠的肩膀说，有个腿毛，月租二十万的广告费，精神病人才要它。

    马永忠没再和刘龙提比佛利山庄，说太多他也不懂。这是层次问题，虽然他们
都是农村长大的，而现在的农村和城市的距离也在不断缩小，有了手机、汽车和洋
房，却依然有精神上的差异。他和刘龙从收入上看倒差不离，不过马永忠不会光临
地下放映室、发廊店或无休止地打电话，他至多去网吧逛逛，不是看视频表演也不
是当愤青抨击社会体制，那很无聊。没事他会去旧书摊淘金，翻历史、地理和人文
的书，每个月买一本《百家讲坛》，听听学者们的见解，感觉很充实。

    比佛利山庄的广告牌迟早会悬挂在市中心这幢大楼上。报纸已经登过新闻，作
为A 城最大的地产开发商，罗发志有信心也有能力把南山那个片区打造成省城第一
豪宅，豪宅第一期是叠加别墅、联排别墅和多层洋房组成的。罗发志说那不纯粹，
他要将第二期命名为“比佛利山庄”，纯独幢高尚住宅区。比佛利山庄，中国富人
的标志性建筑，比佛利山庄虚位以待，为前来入主的六十七位贵宾量身打造他们家
族的族徽！

    比佛利山庄是什么玩意啊？马永忠在百度上搜索词条，弹出上百页的信息栏，
每一篇文章的大标题上都印有这几个响当当的大字，“比佛利”是财富和名誉的象
征，是巨贾名流们汇聚的大道，在比佛利最高的山上，星星在他们的光环下都黯然
失色，当不同国籍的人到美国旅游，踏上南加洲大道，都会到这里来朝圣，看好莱
坞明星，深居简出的时空骇客以及五花八门的电影道具。碰上某个打动你的流莺，
腰间悬挂着自己写真录影带的她不停向你挥手时，你一定要牢记“比佛利词典”里
的名言：买东西不要问价钱，问了就表示你买不起！

    早在一百年前，比佛利不过是一大片廉价的豌豆田，农民们懒散干活、放牛、
割草，或在烂泥堆里打滚摔跤。几位蓄着小胡子的墨西哥人坐在牛棚旁的草堆上弹
吉他，唱着豪迈或忧伤的歌曲。别忘记带上枪和猎刀，野狼随时都可能与你争夺食
物、鸡鸭和妇女儿童。人们在山上放牛、在山下打井，直到某天夜里，黑色的金子
从地下喷泉一样射向天空，文明世界里来的三位绅士才出现在比佛利山头。绅士们
合计了一回，用极少的银两买下比佛利种植园以及周边产业。他们在这里钻油井、
搭工棚、建教堂，想要点石成金。然而梦想很快破灭，除了仅有的那一点儿石油以
外，喷射而出的全是泥沙、碎石、地下水以及覆盖在地表层的牛羊粪便。三位绅士
忧虑地拿手帕揩掉喷溅到脸和衣服上的草籽牛屎，商议将这块土地出让。其中一位
名叫查尔斯的绅士坚决反对，却也难想出说服朋友们的办法。当天晚上，查尔斯失
眠了，他悄悄离开两位伙伴，坐在比佛利山头的桂花树下，聆听风语。豺狼正在远
方嚎叫，留声机开始播放音乐，妻子做的蛋糕才从烤箱里拿出来，查尔斯想到回家，
就此放弃，不过此时的他听见歌声在召唤他。查尔斯仰头看天，一只呼啸而过的苍
鹰遮蔽了半个月亮：在它阴影投射的草地上，汇聚着许多碎木屑和石头。这是神的
启示吗？在古老的西方寓言里，遮住满月的苍鹰会带给人幸运，在神的启示下，查
尔斯想到建造旅馆。查尔斯和合伙人开的旅馆迎来第一批客人的时候，马永忠也躺
在床上做起了美梦。出租屋虽然不在市中心，却也在市区内。马永忠从未考虑住廉
价工棚或六七人杂居的筒子楼，刘龙虽然和他合租这间小屋。和他却有本质上的区
别。按刘龙的说法，农民种地就是为了有好收成，租好房子就是让自己过得舒坦一
些。马永忠考虑的可不是这些，就在他刚才合眼之际，那只苍鹰的翅膀分明从他眼
前掠过。

    第二天上午八点，马永忠和刘龙来到制作公司打扫卫生。工作室中等规模，喷
绘机、塑胶灯箱和刚刻好的吸塑字将这里填塞得满满的。作为这家公司的两位元老
级人物，刘龙是制作部主任，马永忠却依然在基层工作。论操作机器和胆识，马永
忠不比刘龙差，然而在工友们眼里，马永忠却是个古怪的人，不合群，爱抠字眼。

    陈老板说马永忠倘若不是爱耍小聪明的话，至少可以当副主任。在客户面前，
永远不要认为自己聪明。有一次，马永忠给一位前来雕刻牌匾的小老板指出错别字，
结果对方一口咬定错的是他。你这^ 就是一根筋，陈老板对马永忠说，我难道不知
道他错了？关键是，别人付钱我们拿钱！你老大不小的人，这道理都不懂，别和我
争了，干你的活去！

    陈老板就是这样没见过世面的小人物，根本没法和罗发志那样的商业巨头相比。
从报纸上看到的专题采访判断，罗发志才算有雄心壮志的男人。他对员工要求苛刻，
自己更不会松懈下来，他会在凌晨两点起床，开车巡视自己公司的广告牌、灯箱的
灯管是否闪亮，他不近女色，在同行中有好口碑，而在记者采访时侃侃而谈比佛利
山庄时，能看出他的文化素质和品位。如果能到罗发志的公司于一个月，强过在陈
老板这里做十年，从一个抠门又计较的人身上，是学不到任何东西的。

    刘龙笑马永忠又在痴心妄想，刘龙的目标只停留在陈老板那样的生活之上，或
者说，比他的目标还低。刘龙对马永忠说，我只想打几年工存一些钱，回老家也开
一家这样的制作公司，我们那里还没这些稀罕玩意。听刘龙说完，马永忠哼哈了两
句，继续手头工作。他小心翼翼地把一块铝塑板推到雕刻机前，换上小号刻刀，看
机器把板凿得火光四溅。马永忠了解这里的所有机械，除了雕刻机以外，他还会摆
弄喷绘仪、懂得丝网印，就算顶着暴雨烈日在最高楼层悬挂广告牌时，腿也不会打
哆嗦。世界是公平的，不幸的是陈老板没眼力，倘若跟着罗发志一起混，肯定不是
今天的结局，他愿意付出最大的代价和罗发志一起打造比佛利山庄。想到这里，马
永忠看到的就不是混乱的工作室，他正和查尔斯的伙伴们一起辛勤劳作，给比佛利
的新旅馆装玻璃、粉刷墙壁、迎接一批又一批的绅士和小姐，而罗发志，显然继承
了那位绅士的精神，在马永忠眼里，他们是一体的。

    忙到晚上九点，刘龙率先离开了。他去和某小餐馆的服务员约会，讲两个荤段
子，吃点儿烧烤，然后不知道去哪里把女孩哄上床。老家又不是没老婆。孩子也有
十岁了，还把心思放到女人身上，真没出息。在心里嘀咕几句，马永忠不免想到自
己，他不过比刘龙小三岁，别说没老婆，就连对象也没一个。他倒是很喜欢去网吧
和那个名叫韩丽君的女孩聊聊天，她刚满二十一岁，也有这样那样的理想。不过马
永忠从没和韩丽君通过话，他怕自己蹩脚的普通话把她吓跑，虽然他长相不算太差，
却因和陈老板朝夕相处的缘故，一身土气。到城里来这么久，只要卷起裤子，就发
现脚丫子的泥还没洗干净！就是这种感觉，面对韩丽君，马永忠缺乏自信。

    把制作室的工具拾掇好，已经晚上十点了。陈老板早已把网络关了，电脑设置
了只有陈老板才知道的密码，马永忠懊恼地一跺脚，心想只能去网吧上网了。不过
想到能和韩丽君聊天，烦闷也就烟消云散，今天他要给韩丽君讲讲比佛利山庄的故
事，让她听查尔斯的寓言以及他本人的豪言壮志。在查尔斯被神鹰感召的那天晚上，
马永忠也了解到比佛利一夜致富的秘密，耳边呼呼的风声就变成神鹰扇动翅膀的声
音。马永忠走得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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