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持续两个多月的打击让马永忠萎靡不振。丢掉比佛利的制作订单就等于失去和
罗发志对话的机会，同时也意味着他会继续留在陈老板这里打工，直到他头发胡子
全白了，他的孙儿孙女问他年轻时都干过什么，他还躺在床上不知所云说梦话。

    昨天晚上，马永忠和韩丽君在网上聊天，她叫他给她打电话，他没打，除了怕
自己的乡音太笨拙以外，还担心自己低落的情绪让人生厌。他在电脑这边对韩丽君
撒谎，与此同时，还把网上下载的某个小伙子的照片发给她看，算是补偿。照片上
的“他”站在一辆宝马轿车面前，拿着手帕擦自己的墨镜片。他告诉韩丽君这车是
公司送给他开的，他将来赚了钱，也会拥有一辆自己的车。

    “他”不是他，他是个大骗子。马永忠并不喜欢撒谎，他不想让她对他的幻想
破灭，不想她瞧不起他，不想将来他们连普通朋友都做不了。马永忠不打算再去网
吧见韩丽君了，除非有一天生活得以改善，他才会站在平等的位置上和她对话。从
网络上的聊天记录来看，女孩崇拜他、羡慕他，根本不会想到他不过是做粗活的打
工仔。虽然他有过文学梦，向传统刊物投过稿，学他所崇拜的贾平凹、莫言写小说
和散文，但没有一个编辑给过回音，反倒遭到工友们的耻笑。那些作家都是农民出
身，为什么他永远在底层挣扎，为什么机遇从来就不眷顾他？他起床来到刘龙旁边，
将他推醒，说心里烦得不行。他想出去走走，呼吸新鲜空气让脑子清醒一些，既然
无法摆脱现在的生活，那怎样才能过得稍微好些？

    两人在楼下摆的小摊上吃了饭，一盘马永忠平时最爱吃的猪脑让他恶心得想吐。
刘龙扶着他的肩膀劝他不要难过，不管他能不能升成副主任，他们都是抱在一个泥
巴地里打滚的好兄弟。马永忠一脸苦笑，朋友直到现在还不知道他究竟想要什么，
不过就算他的层次比刘龙高，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刘龙对他说，小马，知道我为什
么会升成制作部主任？不是我比你聪明，也不是我会拍陈老板马屁而你每次都拍在
马腿上，我想任何事情都很简单。在这里赚钱是养活老婆孩子，找女孩玩是满足小
弟弟的需要。每天起早贪黑干是想将来自己单独干，说实话，我根本不喜欢也不想
看你的那些书，也看不懂假惺惺的知识分子在写些什么。在你眼里，比佛利是个梦，
对我来说，他就是印了商标的手纸，擦屁股都嫌硬。

    原来刘龙并不傻，他是憨猪吃象地装糊涂，他也并不笨，他是逐步将自己隐藏
起来，完成那个在马永忠看来多少有些轻视的目标。听朋友掏出心里话，马永忠的
酒也醒了七分，剩下三分不再属于查尔斯、神鹰或罗发志，而是第一次亲切地向那
些在他从前看来恶俗的机器靠拢。第二天早上，马永忠把刘龙从梦中叫醒，史无前
例地投入到琐碎、平庸的工作之中。他要让从前失去的那些东西，十倍来偿还自己。

    下午四点，陈老板拎着笔记本电脑进来了。他把马永忠和刘龙叫进办公室，说
今天有好消息带给他们。比佛利售楼部的薛经理已经发了话，作为一个有信用的人，
他给他们找回一单，虽然只有一个广告牌，但可以让A 城所有人都看到他们制作公
司的活是最漂亮的。

    听陈老板说完，马永忠自告奋勇去挂这个广告牌。他按捺不住心头的喜悦，眼
冒金光地说他会完成这个任务。作为制作公司的元老级人物，陈老板本可安排另外
的工人去做，除非差工人或万不得已，马永忠和刘龙不会出马，不过这次，马永忠
坚持亲自去。

    陈老板答应了马永忠的恳求，还承诺这件事一办完，就给他开庆工宴并在酒席
上宣布他升为副主任。坐在马永忠身旁的刘龙却没吭声，看样子不大乐意。从陈老
板办公室出来，刘龙对马永忠说，我不打算参与这件事，要邀功你自己去好了。说
来说去你还是那样不实际，草鞋不可能变成皮鞋，农民有农民的思维，不可能变成
鸟也不可能变成鱼。马永忠听完冷笑说，其实你想说的是，你是制作部主任，我是
普通工人，对不？刘龙不说话，马永忠也不打算理他了。

    随着制作广告牌制作时间的临近，马永忠的心忐忑不安起来。他最担心的是安
装广告牌的事变卦，其次是制作时间不够，再次是广告公司的喷绘设计稿没出来，
至于说和刘龙背靠背不说话，倒可以忽略不计。离制作时间还不到一周的时候，设
计方案已经跳到最前列，变成牵住马永忠神经的紧箍咒，到了下午，他忍不住给设
计公司的那个叫樊涛的总监打去电话，说设计再不出来，他就算拼死也挂不上大楼
了。

    樊涛在电话里说，你急，我比你更急！别在这里给我唠叨来唠叨去，你以为我
整天穿着西服衬衣在电脑面前抽香烟，喝咖啡没事无聊？你以为我比你们制作公司
的人轻闲，每天带老婆孩子逛街遛狗？实话跟你说，我也三天没睡觉没洗衣没刷牙
没和老婆亲嘴没给孩子放动画片，我的眼睛在电脑面前帮忙熬瞎了，地产公司那边
还是没通过！懂吗？我要再拿出N 套方案给罗发志挑选，不行永远也别想喝口水歇
息！

    没等马永忠开口反驳，樊涛就把电话挂了。马永忠在电话机前愣了好半天，总
算让心情平静下来。为了能让A 城的人看到属于他的比佛利，他不得不忍受这个层
次并不比他高的狗日的设计师的侮辱和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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