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樊涛在床头给果果讲故事。这次不是哄女儿睡觉，果果发烧，想要父亲陪她。
近几天，樊涛窝了一肚子火，设计稿屡遭枪毙，手下设计师隔三岔五请假，不是开
病假条就是说家里有事。樊涛对妻子说，我理解他们，我也是从设计基层做起来的。
两年前，我也和他们一样用Photoshop 校色，拿CorelDRAW 排版，没日没夜地勾户
型图，翻光盘、书籍、扫描，打印，校对、装帧，直到成品出来才能松口气。妻子
说，所以嘛，你这人不适合做领导，以前你就做这些，现在当总监还原地踏步。樊
涛摇头说，罗发志要求太高，手下设计师只能帮我做准备工作，市面上出现的那些
设计他已经看腻了，楼书和其他宣传物料还能勉强通过，挂在市中心的广告牌就没
那么容易。罗发志的秘书告诉我，董事长想要的效果是，大家第一眼看到户外广告，
眼球就被牢牢粘住。

    樊涛设计的第一款户外广告是红色幕布遮掩下的比佛利山庄。幕布占去画面的
五分之四，剩下的五分之一是比佛利山庄的一角，幕布上有标志、广告语和地产公
司电话，别墅效果图则是隐去的，创意大抵是说比佛利山庄即将面世。

    罗发志让秘书传话说，意思倒是表达清楚了，不过没有任何新意，这样的创意
可以用在任何楼盘上，无法表达别墅的尊贵感，更难让人眼前一亮。樊涛立即把早
已准备好的第二套和第三套方案请秘书转交给老板看，秘书下午回话说，董事长觉
得把效果图放在钻石和皇冠旁边，让人觉得俗气。

    第四套和第五套方案依然没有通过。罗发志的秘书说这次老板倒觉得不错，不
过销售部的薛经理坚决反对。薛经理认为，作为别墅盘，不能做得太怪太前卫，别
墅盘给人的感觉除了尊贵以外，还应有雍容、庄重的感觉，那才符合项目本身。秘
书说完这些话，给樊涛发来一份传真，上面密密麻麻写满意见，每一条似乎都有道
理，仔细想却模棱两可。樊涛刚看完传真，就在办公室接到妻子打来的电话。妻子
在电话里对他说，幼儿园的老师说果果不舒服，你赶快回来一趟。樊涛说，你先带
果果上医院，我下班再赶过去。妻子说，是你工作重要还是果果重要，等你回来，
太阳都从西边出来了。樊涛说，我这不是正忙着吗。刚才客户还在催我。妻子说，
你只晓得工作工作，从来就没在意过我们母女两个，算了，你继续忙你的，不用过
来了！

    就在樊涛焦头烂额的同时，电话铃声又响了。这次找他的不是罗发志的秘书也
不是妻子，而是制作公司的马永忠。没等樊涛开口，马永忠就开始埋怨设计公司办
事没效率，害得他们等了那么多天也没出成绩。樊涛把对方痛斥了一顿，总算出了
口恶气。罗发志是他的甲方，妻子是他的乙方，现在还轮得到丙方某个不知名的小
工来教训他？世界真是倒过来转了！

    当天晚上，女儿吃了两片退烧药就睡熟了。樊涛看了看果果手腕上的针眼，心
也跟着被扎了一次，作为设计师的他，陪家人的时间确实太少，他早上起床时，妻
子和女儿还在睡觉，晚上忙完工作，她们又早进入梦乡了。

    樊涛走进妻子卧室，才发现她把他盖的被子掀下床了。妻子很少发脾气，真要
发火，十头牛都拉不住。早在医院的时候，妻子就没理她，说他不在乎任何事，对
于她这样执拗的人，说什么都不管用。樊涛搂抱住被褥，打算去客厅睡觉。就在这
时，他发现手机上还有条没查看的短信。短信是罗发志的秘书发来的，问他睡觉没
有。樊涛回信说没睡，还在为户外设计稿发愁。秘书说她理解他，她也睡不着，她
的男朋友和她提出分手，说她不可能天天加班，怀疑她和罗发志有一腿。你相信我
们什么都没有过吗？秘书问他。樊涛回信说，大家都不容易，我也被老婆赶到外面
去了。秘书说，既然你在外面，要不要过来一趟？我一个人，怕黑。樊涛愣了半晌，
迅速把短信删除，他不能确定自己能抵御这样的诱惑。

    半小时以后，樊涛打开客厅的灯，翻开《比佛利传奇》。书已看了三分之二，
就在查尔斯每夜和制片商、好莱坞影星们不分昼夜地买醉的同时，爱情也悄悄溜走
了。那是查尔斯创业初期认识的墨西哥姑娘，有着西班牙血统和印第安血统的她既
不像白种人也不同于红种人，她的皮肤略带棕色，健康爱笑，能歌善舞。查尔斯管
她叫夜莺，她亲昵地称他为太阳或公牛，她们的祖先和埃及人一样崇拜金字塔和太
阳神庙，作为他的妻子，她把查尔斯奉为神灵。

    墨西哥姑娘是在夜间偷偷溜走的。与此同时，查尔斯发现另一位客人，那位扮
演斗牛士的三流演员也不在他的房间。今天夜晚，他们在一起跳过舞，查尔斯没想
到事情发展得那么快，他们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居然一点也没觉察到。叫人把他们
抓回来？那留在这里的贵宾怎么办？何况他还有更棘手的事亟待解决：多年前和他
共同买下这块土地的罗布迪和威尔金这两位绅士，已经在三十年后的今天，驾车踏
上前往比佛利山庄的威尔榭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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