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接到比佛利那位售楼小姐的电话以后，樊涛坐在办公室继续想方案。以前都是
罗发志的秘书给他传话，这次却是位姓韩的女孩子，他想秘书在为那天的短信后悔，
避免和他接触尴尬。半小时以后，薛经理发来最后通牒，如果在明天早上九点以前，
董事长还对户外设计不满意的话，他们就会按合同规定那样，以不能达到甲方要求
为由，克扣广告费。这还不是最坏的打算，薛经理暗示以后的设计还像现在这样艰
难重重，他们将在开盘后另请高明。

    樊涛的上司倒是没责备他，妻子的情绪也有所好转，问题出在女儿身上，果果
自上次生病以后就反复发烧，医生说必须住院观察，杜绝其他隐患。晚上在医院陪
过女儿之后，樊涛回到设计公司。

    离开盘还有十天，原本说要在一个月前就要挂上去的。好在罗发志还算通情达
理，说做设计费脑子，上周让秘书催稿的同时，还发来慰问函。但时间不可能无限
拖延，而薛经理也有权说威胁性的话语。樊涛在公司一直熬到深夜，也没点燃灵感
的火花。至于说创意小组，早在一周前樊涛就对他们失去了信心。今天晚上，他把
他们统统撵走，让自己安静一些。

    樊涛推开设计室所有的窗户，把音箱调到最大，反复听一首慷慨激昂的乐章。
两年前，他也遇到过类似的瓶颈，齿轮停止运作，思维停滞不前，音乐和泡澡都不
能给身体注入能量。他把头深埋在浴缸里，体验小时候溺水的感觉，让恐惧占据整
个大脑，求生的欲望就会跟随灵感一起进发而出。他学上次那样去盥洗间淋水，不
管用，有些办法只适用一次，效果会越来越弱。他又开始翻阅光盘和书籍，结果把
这些全部扔到地上。再后来，他干脆删除妻子催他回家的骚扰短信，关掉手机，一
门心思看《比佛利传奇》。他没看最后的结局，而是重温前面的某一章，他隐隐绰
绰觉得那部分内容和他手头上的工作有某种联系。

    就在福克斯电影公司的老板把第一批明星引到比佛利山庄的同时，查尔斯也意
识到一个严峻的问题。让这些明星住他的山庄确实可以提升豪宅价值，但万一有人
偷走房间里价值不菲的古董怎么办？查尔斯的安检人员显然无法在大牌们离开时直
接搜身，他本人也不可能做这类屈尊下作之事，查尔斯放下手中钢笔，眼睛瞄向桌
上的那只苍鹰标本。

    鹰拥有鸟类中最锐利的眼睛。它能在三千米以上的高空捕捉到森林里的小鹿、
野兔和树梢上栖息的麻雀。与人的视网膜所不同的是，鹰眼有两个中央凹槽，分别
用来捕捉和接收物体影像，它的瞳孔也很大，接近球形，除了能看到非常宽广的疆
域之外，还能将物体放大，这就意味着它的眼睛近似于望远镜的原理。查尔斯合上
那本关于鸟类的书，拿钢笔在纸上勾出草图，一排拥有类似鹰眼和蝇眼监视功能的
电视机。把这十八台监控电视安置在顶楼的办公室，就能看到比佛利古董房间所有
景象。这样一来，倘若有人想偷走他的宝贝，查尔斯的服务生就会很有礼貌地提醒
那位明星：先生，您好像拿错了一些东西，在您离开这里以前，可否回房间仔细检
查一次？

    看到这里，樊涛忍不住笑起来。一方面他觉得查尔斯既机智又幽默，另一方面
他似乎也找到了答案。问题不在于画面上的珠宝、首饰太俗气，也并非雪茄、高尔
夫球安插其中出现问题，他所缺乏的只是敏锐的目光和发散性思维的头脑，想起这
些，樊涛又回到电脑面前。

    做设计的时候，樊涛脑海里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让A 城所有的设计师都看到
他的智慧。在广告界熬了那么多年，等待的就是这一天，当他的设计画面挂在“A
城之星”大楼上时，他的名字也将被他们牢记在心。樊涛在光碟上挑了一双鹰眼，
深褐色、锋芒锐利，瞳孔周围则是黄色的，亮如金箔。花一个多小时把设计完成，
樊涛给公司的文案打去电话，让他配合设计图想广告语。两人商讨了将近半小时，
在画面最醒目的位置写下这样的大标题：“聚焦黄金眼，比佛利山庄即将盛大开盘。”
紧跟大标题的副标题是：“六十七幢豪宅量身定做，献给独具慧眼的你。”挂上电
话，樊涛又进行细节上的修改和调整。确定画面完美无缺后，他坐在椅子上吸烟，
直到天亮。

    当天上午十点，比佛利那边发来反馈函。给樊涛打电话的是薛经理，说方案一
致认可，罗董事长开盘当天还要亲自接见他。挂上电话，樊涛让人给制作公司送去
设计稿的光盘，接下来，他将把这个喜讯告诉自己的妻子和女儿。

    果果不在病房，妻子也不在，她们的东西倒还在病房内，人却没影。樊涛在医
院走廊拦住一位护士，问她妻子和女儿去了哪里。护士支吾了半天才告诉他，果果
被送到三楼急救室了。电梯还在楼顶，樊涛匆忙跑下楼，发现急救室的玻璃被窗帘
遮住了。他用拳头擂，用脚踢，直到两位男医生从里面跑出来，他才拿手掐住一位
医生的脖子说，我的女儿怎么了？换上消过毒的蓝制服以后，樊涛才看见女儿躺在
床上，陪伴她的不是洋娃娃也不是会敲鼓的小猴子，而是一群穿白大褂的医生和吸
附在她身体上的奇怪管道。

    樊涛，我要和你离婚！你为什么关掉手机也不打电话过来？为什么每次遇到急
事总是看不到人影？为什么我每天都陪在医院今天上午去公司请假就发生这种事？
为什么你那么在意你的工作你的狗屁设计还有该死的比佛利？要是果果出了什么事，
我永远都不想再看见你，懂吗？你这个王八蛋！

    面对妻子的泪水，樊涛手足无措。瞥一眼紧闭双眼的女儿，他的泪就往肚子里
不停地淌。问明原委之后，樊涛才知道护士在妻子不在时，给果果注射了K1，给儿
童补充维生素的药，只有万分之一的人会严重过敏乃至休克死亡的药。樊涛再次掐
住一位医生的脖子，野兽那样向他咆哮：你，还有你们，你们全都瞎了眼睛！你们
拿我的女儿做实验，你们从来就没同情过病人，哪怕是人类都有的怜悯，你们把所
有病人都当成一样稀疏平常的东西，当成哪里坏了就用工具修的零件，你们从来不
考虑合不合用，因为他们不是你们父母，不是你们女儿，在其他病人面前，你们不
是权威而是屠夫，我真想把你们的眼睛、你们的良心全部挖出来喂狗！

    病房里鸦雀无声，唯有妻子的眼泪和医师们的叹息声。樊涛把拳头砸在玻璃上，
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