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丰绮妍如期到达北欧,然后立刻开始工作。但是事情并不特别顺利,她到了之
后才发现,当地温度没有如同以往那样持续下降。她查了气象资料,知道今年的天
气比往年暖和很多,后来听一个当地气象专家解释,这也许是因为全球变暖的缘故,
因此,她只好推迟了计划。
直到十一月中,酒店才迟迟动工。丰绮妍大概用了六周时间,一共二万吨雪和
一千吨冰块,酒店才算初具规模。酒店建在一个森林公园内,从远处看去,在茫茫
林海包围之中,一艘白色的冰雪海盗船屹立其中,那种巨大的夸张的形象就如同把
一个行进中的童话世界突然冻住了一样。很快,预订单纷至沓来,一周之后丰绮妍
终于接待了酒店的第一批客人。
开业Party 定在了酒店的冰酒吧里,这个酒吧当然跟一般酒吧不一样,一切都
冰的,桌椅,板凳,连酒杯,酒瓶都是冰的,只有绚烂动感的灯光和音乐才带有某
种可以触摸的热量。那天晚上客人们蜂拥而入,各种肤色的人马上把这里变成了一
个热闹汹涌的旋涡。丰绮妍穿着厚厚的棉服,拿着一杯伏特加得意地站在人群之后,
这时一个同样穿着棉服的人走过来,他走到她面前,摘下帽子,冲她一笑。
“老板?”丰绮妍惊奇地叫了起来,“您怎么来了?”
林志峰冲她笑笑说:“首先,我特别想来看看你的杰作,其次,我是来认输的。”
“您可从来没有这么轻易认输过,况且您还没有开始呢,怎么就认输了?”丰
绮妍更惊奇地问。
“我必须认输。”林志峰笑着说,“我现在什么也干不下去,满脑子是金鱼,
我想明白了,从明天开始我必须面对现实。”
“怎么面对?”丰绮妍问。
“我想把落玉川的事情交给你。”林志峰说。
丰绮妍听到这儿有些发愣,她并没有思想准备,于是她想想说:“老板,我十
分感激您的信任。可是据我所知,落玉川的事情很难办,我从小生活在那里,我确
知那几乎是一个永远无法触动的世界,实话说,它根本无法开发。”
林志峰听到这儿点点头说:“小丰,我理解你的想法,不过,先让我把这件事
的原委向你从头道来。”
于是,林志峰向丰绮妍讲起了来龙去脉,他说。很多年前,他的岳父齐为一与
落玉川的所有眷龙秋泉是鱼友,他们都特别喜欢金鱼。他们曾共同资助另一个鱼友,
年轻的地质学家范之同在落玉川地区寻找传说中的恐龙化石。范之同虽然努力工作,
但是毫无结果,不过,后来范之同告诉资助者们一个令他们意外的情况,那就是,
他判断落玉川地区也许要断裂,可是另外两个人并不相信。
后来,不知什么原因龙秋泉需要一大笔钱,他多方筹措仍力不能及,最后他想
出了一个主意,就是把落玉川的所有土地都卖给齐为一。他当时劝说齐为一买下落
玉川的一个理由是,如果落玉川真的断裂了,那齐为一就会拥有一个无与伦比的峡
谷,这一定会使他拥有无尽的财富。齐为一最终因为这个类似天方夜谭的理由也为
了照顾朋友的面子买下了落玉川,他还慷慨地在买卖契约中加了一个附加条款,那
个条款说,他只有在契约签订的二十年后才能真正拥有落玉川,这期间龙秋泉可以
在任意时间内购回。令人没想到的是,后来落玉川果然如范之同预测的那样断裂了,
听到这个消息时,齐为一大为吃惊,半天之后他才说了一句话,这真是上帝赠与的
一条裂缝。龙秋泉当然没能买回落玉川,他在落玉川断裂之后不久,绝世而去,而
齐为一也没能活到彻底拥有落玉川的时代,它只是默默地成了他的遗产。
就在丰绮妍与林志峰谈话之中,两人已经走出了酒店,屋外,天气更冷,空气
更清新。天空中有一束飘动的极光,它像一条彩带一般横跨天际,不断变幻色彩,
上下飞舞跃动。
“看来,公司盛传的那张契约真的存在。”看着美丽的天象,丰绮妍不禁说。
“是的,它真的存在,风行集团具有落玉川的所有权。”林志峰说。
“老板,看来您为这件事殚精竭虑很久了,不知您现在做到哪一步了?”丰绮
妍问。
“我确实已经下了很多功夫。”林志峰说:“其实,契约早就到期了,只是我
一直没有做好准备。两年前,我琢磨自己退休前最应该完成什么事情时,我最终确
定是它。这毕竟是我岳父和太太一直憧憬的一件事,前一阵我已经派人去找了落玉
川现在的名义所有者,龙秋泉的女儿龙姗姗。可是当我们的人给她看了契约之后,
龙姗姗根本不相信,我叉派人找到当地的法院,让法院的人按照法律送达合同。并
且监督龙姗姗执行。可法院的人直截了当地告诉我,这个合同无法执行,他们不可
能派人对付龙姗姗,因为如果那样,他们将会对付一个完整的世界。那个叫做落玉
川的世界宁静而安稳,那里的居民没有执行契约的习惯,但是他们会坚决捍卫他们
的传统,而龙姗姗恰恰就是那个传统的代表。后来法院的人士想了个折衷的办法,
他们说:只要风行集团有办法让龙姗姗自愿离开那座桥,他们就可以帮助执行合同。”
丰绮妍听到这儿忍不住哼了一声。她说:“这话说得根本不合逻辑,是否离开
桥与龙姗姗是否承认合同毫无联系,只要她不承认,还不是无法执行?况且龙姗姗
永远不会离开那座旧桥城堡的,她只属于那里。”
“是的,其实法院摆明了是不想插手此事,才会给我们出这个难题。”林志峰
说,“不过,我后来也想明白了,要想开发静碧川和丝碧川,我们早晚得打破那封
闭的世界,可是要想打破那个世界就必须首先挑战龙姗姗,她和那个世界纠缠板结,
就是那个世界的典型象征。所以,我决定去做法院建议的那件事,无论如何得想办
法让龙姗姗离开旧桥,我们必须先摧毁这个旧时代的符号,说不定到了那时,这个
世界就会就此觉醒,我们契约上的麻烦也许会迎刃而解。”
“不过在我看来,这个项目完全不是一个建筑设计方面的问题,它是一个浩大
的社会工程。”
“是的。”林志峰回答道,“正是如此,其实最伟大的设计师,就应该面对这
样的挑战,他的最终设计产品应该能影响或者改变世界的某个部分,包括思想。”
“这太难了。”丰绮妍摇摇头说。
“但是你有这个能力,我一直非常看好你,你不仅优秀而专业,而且从小生活
在那里,听说你还差点进入旧桥成为龙姗姗的学生。”林志峰说。
丰绮妍一笑,她说:“老板,你了解得真细,你培养我那么多年,不会是为了
这一天吧?”
林志峰一听得意地一笑说:“这个世界从来不是计划可以得来的,但是你又不
能毫无计划。”
此时,林志峰与丰倚妍已经离开酒店很远,他们吱吱地踩在厚厚的积雪与松针
上,丰绮妍再次仰望被极光所激荡的夜空,表面上她不动声色,似乎被那种纯净而
灿烂的景象再次吸引了,可是她的心里还是忍不住感叹了一声,她想,人类处心积
虑的算计与人类的文明真是互为因果。
很遗憾,落玉川在分裂之后并没有像龙秋泉希望的那样再次连接为一个整体。
虽然龙秋泉倾其全力建了一座横跨南北的桥,但桥两边的人们还是在龙秋泉离世之
后就很快的分道扬镳。
也说不上什么原因,反正桥两边的人就是越来越不相同。桥的一边也许喜欢春
天,桥的另一边就喜欢秋天;桥的一边擅于耕种,桥的另一边却商业发达;桥的一
边愿意在落日余晖中吃晚饭,而桥的另一边则会在很晚的时候还在丝竹萧瑟之中徜
徉。慢慢地,桥两边的人开始互相抱怨,然后就起了纷争,纷争之后有人出来调停,
于是大家又和好如初。但是,不久又有一个偶然事件出现,再次打破静如止水的生
活,于是人们再次陷入互相指责的过程。隔阂就这样越来越大,鸡毛蒜皮的而不是
致命的纠纷慢慢成为桥两边人们生活中非常重要的一件事,对面的人可以是被指责
的对象,可以是被嘲笑的对象,也同样可以成为被嫉妒、被暗中羡慕的对象。他们
彼此并没有气愤到相互讥咒的地步,但他们却同时希望比对方过得更好。不过人们
又都知道,这不那么容易,有时近乎于一种想象。因为桥两边的人具有相同的文化
与历史,他们命中注定要生活在一起,离开了对方也许他们会感到一时的欢愉,但
是他们最终会发现,如果没有了对方,他们将彻底失去一种生活的标尺,他们因此
什么也不是,这太要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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