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童童不知来自何处的有关自由的抗争绝对令人意想不到,丰绮妍与工作小组听
说此事之后,简直快吓坏了。如果童童这么口无遮拦地说下去,早晚会把公司的底
牌亮出来的。还好童童似乎只是偶然出错,而且她对大人们的计划也知之不多。工
作小组又迅速刷新了童童头脑中的生物芯片。加固了保密部分。为了以防万一,他
们决定去掉童童头脑中的自由观念,但检查之后,他们确定没有人把这个概念误输
给童童。但它是从那里来的呢?经过研究,大家认定这个概念来自一个生物人的本
能,这就不好办了,现代科技的发展已经到了几乎完美控制人的地步,但是对于人
类本能这一块依然毫无办法。
人们开始惴惴不安地等着,等待龙姗姗做出下一步反应,并做好了各种应急方
案。可一段时间过去,龙姗姗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她依然循规蹈矩,按步就班
地教着。人们慢慢松了一口气,大家想,看来龙姗姗毕竟接触社会少,她恐怕不会
从一个社会人的角度考虑种种发生在她周围不合理的事。
可是轻松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该来的还是来了,只是角度再次出乎人们的预
测。那是一天傍晚。童童放学之后照例先来到宾馆,工作小组照例用扫描仪读取了
生物芯片中的最新数据,童童然后就回了家。工作小组接下来,通过计算机系统整
理刚刚读取的信息,但是,这一回他们发现信息并不完整,通过电脑还原之后,他
们发觉有一首曲子是残的。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专家们马上又去追问童童,当时
正在院子中玩耍的童童不耐烦地说:“我怎么知道怎么回事,老太婆教着教着忽然
停下来不教了。”
“不会是她有所警觉吧?”大家听了面面相觑。
“警觉也未必如此,龙姗姗是个极其认真严肃的老师,她教授古曲断不会半途
而废的。”有人反驳道。
人们在猜测中等待着,谁也不知就里。果然,后来这种情况又出现了几次,工
作小组的人们终于觉得问题比较严熏了,他们又找时间认真询问了童童,童童那一
次情绪还好,她安静地回忆了一下整个过程,然后说:“这一阵,龙小姐确实有点
反常。”
“她怎么反常?”工作小组的专家们问。
“她说,《溪山琴况》之中的二十四况,她记不全了。”童童说。
“那二十四况是什么?”专家们随口问。
“和、静、清、远、古、澹、恬、逸、雅、丽、亮、采、洁、润、圆、坚、宏、
细、溜、健、轻、重、迟、速。”童童飞快地说道。
众人听得一头雾水,也不懂她在讲什么,过了一会儿,一个生物工程学家反应
过来,他问:“她是不是记性不好了,开始忘事了?”
“也许吧。”童童耸耸肩,漫不经心地嚼着口香糖说。
“难道说,她是忘了曲子怎么弹了?那不永远都学不会了嘛——”生物工程学
家立刻叫了起来,大家一听全蒙了。
令人颓丧的是,龙姗姗后来依然继续着她的停顿,情况没有改善反而是越来越
糟。龙姗姗与童童教与学的地方是在城堡里的木质大堂,每当龙姗姗头脑中那一片
空白袭来之时,她就静静地坐在那张传世甚久的海月清辉琴前,手停在空中,双眼
盯着琴身发呆。周围所有的木制器物都一如既往地沉默着,它们散落在各处,耐心
地等待着主人启动的那一刻。而童童却没事人一般地坐在龙姗姗对面,漫不经心地
看着别处,既不高兴也不悲伤,仿佛置身世界之外。
龙姗姗似乎什么也想不起来,她站起身开始踱步。她先是在大厅之中徘徊,久
久地停留在她父亲的画像前。一个时辰之后,她问自己的第一个问题是,我究竟忘
记了什么?然后她走出大厅,在充满花草树木的亭台楼阁之间默默流连,就在她来
到城堡二层那个能够仰望天光的空中花园时,她问了自己第二个问题,我还能想起
什么?傍晚,夕阳西下,她登上城堡中最高的云天阁。云天阁四窗皆开,霞光从四
面涌人,但见丝碧川与静碧川炊烟袅袅,面前的峡谷郁郁葱葱深不见底。成群白色
的鸟儿一会儿从地峡中飞起,一会儿又潜入深谷,它们振翅的声音不停地从空中清
晰地传来。此刻龙姗姗凝视着这人间美景,她问了自己第三个问题,我到底是应该
忘记什么还是应该想起什么?就在龙姗姗冥思苦想时,童童也于冷冷清清之中寻寻
觅觅,她在一个房间里偶然发现了那条她带过来的“喜鹊花”,她蹲在鱼缸前看了
一会儿,就把手伸进了水中。她飞快地捉着,“喜鹊花”敏捷地躲着,这种黑白翻
动中的追逐让童童感到有趣,她终于头一次在旧桥城堡中露出了久违的纯真的笑容。
龙姗姗的停顿使工作小组非常头疼,他们费尽心机做足了功课却从未想到过龙
姗姗本身会出问题。已经有很多天,小组的专家们无法采集到任何一段完整的音乐,
让这些零碎的音乐片段留在童童的记忆里,还是把它们抹去成了小组成员之间争论
的焦点。经过研究,专家组好歹想出了一个临时的办法权且试试。他们决定开始广
泛收集曲谱,然后按照难易程度向童童的生物芯片中分批输入,这样既可以替代某
些半途而废的曲目,又可以让童童弹出来反向提醒龙姗姗。
不得不说,这个办法不坏,专家们很快就搜索到两批曲谱,然后通过外部计算
机把信息读人生物芯片。可是实际尝试之后,人们很快发现这样做的效果并不明显。
因为龙姗姗的心中除了那些耳熟能详的古曲之外,还有一大部分是只有她会弹的孤
品,这些古曲可能是散失之后被她找回的,也可能本身就是她自己按照古人意境创
作的,就是说,这个世上最大的曲谱库在她心中,但是没有人知道她的心有多么宽
广深刻,到底是不是可以测量。
时间在僵持中过去,仿佛一切突然停摆了。本来龙姗姗在明,丰绮妍他们在暗,
这原是一场各方面颇不对称的较量,从准备到技术手段,丰绮妍都占有绝对优势,
但是谁也没有想到龙姗姗会出问题,她打断了这场较量。但是,正是因为龙姗姗本
身的问题,才让丰绮妍看到龙姗姗拥有如此强大的王牌。这张王牌不是别的,就是
她自己,一个古琴艺术家对她所在世界的彻底理解。丰绮妍本来以为一切尽在掌握
之中。但现在看来她失算了。丰绮妍没有焦虑,她的经历已经教会了她遇事要冷静,
看来必须改变计划了,但是新的计划是什么呢?丰绮妍毫无头绪。
在束手无策之际,丰绮妍组织召开了一次远程视频会议,公司总裁林志峰及公
司其他一些专家应邀参加,会议中大家七嘴八舌但大部分建议都不太实用,林志峰
并没提出什么,他只是在会议中睡着了。会议结束后,工作小组议论着各种意见,
也议论着老板的表现。有人小声说,老板是上岁数了,人真的无法抗拒自然规律。
有人听了,马上接着说,就怕龙姗姗面临同样的问题,要知道她和老板可是同时代
人。
丰绮妍听了这个说法深深忧郁,其实对于龙姗姗的失常这是最合理的解释,但
这也是她最怕的解释。这代表了无法逆转,代表了他们将前功尽弃。不过丰绮妍又
有些怀疑,作为一个职业音乐家,那些她毕生钟爱的曲谱,应该已经融化在血液以
及指尖之中,完全可以应手而出。怎么可能忘记呢?这也来得太突然了。
丰绮妍思来想去决定去找陈紫心,她来到陈紫心的洗衣店。陈紫心正在和一个
来洗衣服的年轻人说话,他们之间显得很熟,陈紫心几乎像大姐姐一样与年轻人絮
絮而谈。
年轻人走后,丰绮妍提出了她的问题,她问:“据你看来,龙小姐对琴的了解
如何?”
“龙小姐身琴合一,她就是琴本身。”陈紫心淡淡地说。
“据说龙小姐天资聪颖,其智力非常人所及,有过目不忘之功,这是真的吗?”
丰绮妍又问。
“当然,我曾跟龙小姐学过琴,虽百般努力也不及其万一,她完全可以比得上
你们的计算机。”陈紫心回答道。
“那么,如果有一天龙小姐忽然忘掉她心中的古曲,这你相信吗?”丰绮妍又
问。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龙小姐不用动脑子,她的手就会告诉她应该怎么弹。”
陈紫心说。
丰绮妍听到这儿,不禁皱起了眉,她心想,这跟我对她的判断一模一样,看来
事情蹊跷了。
“怎么,你们对付龙小姐的计划出了什么意外吗?”陈紫心问。
“是的,也许龙小姐‘醒了’。她知道别人在算计她,所以开始顾左右而言他,
要是这样,我们的计划就不得不搁浅了。”丰绮妍皱着眉说。
“不可能,龙小姐不会这么做,因为她根本不会有这种世俗的想法。”陈紫心
否定道。
从长远历史角度来看,当年龙姗姗与她最好的学生陈紫心决裂是一件大事,它
注定了落玉川的历史将要走向另一个方向。
但在当时看,这仅仅是一个小事或者说是一件偶然的事。
龙姗姗一直与她的学生们不和,这是个众所周知的秘密。她口味孤绝,眼光极
高,看不上任何人除了她自己。但是又有谁能和龙姗姗一模一样?谁能像她那样超
脱凡俗,不食人间烟火,专事琴事?在她的眼中,每个学生对古曲的理解都不免会
有不少世俗气,这使得龙姗姗非常苦恼与失望。还好陈紫心出现了,她虽然与龙姗
姗是两代人,但却是落玉川中在音乐上最接近她的一个。
陈紫心自从进入古堡之后就拼命学,拼命钻研追赶,她废寝忘食,通宵达旦。
经过艰苦卓绝的努力,陈紫心进步神速,但是有一天当陈紫心觉得自己豁然开朗时,
她忽然发现龙小姐对音乐的理解并不全对。
作为最好的艺术家,她们渐渐地开始了争论。但是,谁也不能说服谁。后来,
发展到对每首曲子的看法都不一致的地步。她们彼此之间忘掉了辈分、尊卑,发生
了忘我却致命的持续的争吵。一首曲子应该清远还是应该苍劲,应该流畅还是应该
滞涩?谁的方式表达了音乐里最纯真的本质?
在落玉川的那个世界里,这种争论是不允许的,因为它挑战了一种传统,一种
对于世界权威的解释,是显而易见的僭越。可是陈紫心,这个落玉川历史上最固执
的少女,抛弃了一切顾忌与担心,向落玉川的女神发动了历史上的第一次进攻。在
决裂的那天,她和龙姗姗就弹《落玉忘机》。这是落玉川第一高手与第二高手之间
的决斗,她们一遍又一遍地弹,十指翻飞,意气风发,剑拔弩张,每一遍都不一样,
每一遍都在对抗比拼,每一遍都在变幻手法试图击倒对手。她们整整对峙了一天,
饭不吃,水不喝,如同敌人一样发誓要血战到底,当两人弹到一百遍时,少女陈紫
心终于忍不住跳了起来,她冲到云天阁的木窗前,一把推开窗户,冲着窗外的山谷
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我不弹啦,憋死我啦一当天晚上,陈紫心离开了城堡,决绝
而去。龙姗姗在她父亲死后第一次动容了,她来到城堡中的二层空中花园里独坐,
看着丝碧川与静碧川的点点灯火,面前是黑漆漆的峡谷,龙姗姗轻拍栏杆,独自吟
唱一曲《落玉忘机》。这一曲和她平时所弹完全不一致,她如同世俗之人一样想起
了陈紫心,她的学生、晚辈、对手。两个小镇的人们都分明听到一种极沉痛的声音
竦然而过,可是当人们还末反应过来,龙姗姗却忽地收声,泪洒深谷之后,重入云
天阁。
陈紫心后来负气去了外面的世界。事实证明她的选择是错的,她懵懵懂懂游走
八方,最终遇到一个她这一辈子最恨也最爱的男人。那是一个冒牌地质学家,他贫
穷,满口雌黄,除了一个寻找恐龙化石的梦想,以及一个意外的女儿之外,他什么
也没有给陈紫心留下,就不负责任地逃之天天了。
多年后陈紫心带着疲惫的伤痕回来了。外面的世界令她绝望,那里充满了虚伪
的陷阱,人的思想以及诺言都是假的。更让她愤怒与不解的是,那里的大部分人竟
然靠吃化学合成物活着,但他们还硬说这是幸福的生活。陈紫心从此变得沉默了,
她在两个世界里都选择了哑口无言,她像蒿草一样死气沉沉,苟且偷生,因为她明
白这两个世界,哪个都不是她的,她无足轻重。
但是龙姗姗却没有任何改变,她如同以往一样住在空中,她的伤痛转瞬即逝,
很快又沉浸在那飘渺的音乐仙境之中,这是她作为仙子的最大的忘怀本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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