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就在落玉川项目峰回路转之时,公司那边传闻又起。据说老板前一阵儿去参观
了一个金鱼摄影展,而多年不露面的齐大先生也去了。两个老头开始互不理睬,后
来为哪种金鱼是天下第一争论起来,两个人争得不可开交,旁边的人拉都拉不开。
公司的人听了这个段子都感到好笑,都说,这齐大先生一辈子嘴上好强,要不是他
当年那么不争气,自己家的企业也不会落到林老板手里。但是也有人持不同看法,
他们说:其实人生就是人各有志,齐先生喜欢艺术与美女,林老板愿意做企业,热
心于公益事业,也算各得其所。
秋天到了,但是南方的秋天并未让人感到特别的凉意。龙秋泉驾鹤西游是很多
年前的事了,每年到了他的忌日,丝碧川与静碧川为了纪念他的乐善好施都会举行
公祭。于是,在八月桂花飘香的一个清晨,丝碧川与静碧川的镇民按照习惯聚集在
城堡之下。龙姗姗请出了龙秋泉的牌位,黑压压的众人在龙姗姗的带领下焚香施礼
祭拜,待三炷香燃尽,静默的镇民有秩序地退开一段,此时管家上来摆了琴桌,龙
姗姗慢慢地净手洗面,然后端坐琴桌之前,准备演奏。
这也是多年的传统,每次祭奠之后龙姗姗要演奏九首古琴曲,九字取极致之意。
第一首当然是《落玉忘机》,其他八首则由镇民自由选择然后恭请。此时,但见龙
姗姗衣袂飘动,左手取音,右手弹弦,琴声随即而起。那琴声一时清婉,宛如长江
初流,绵延不绝。一时又跌宕悠远,反复盘旋。龙姗姗神态自若,面露微笑,指法
疾缓有度。众人凝神细听,琴声至躁跃之处,有如水流湍急,激浪奔雪,众人心动
神摇间,琴声竟转质而不野,文而不史之地,须臾。琴声渐为清微淡远,终至几不
可闻。
曲毕,众人静默,无地无语,但见白云飞鸟,翩然而动,峡谷之中似乎生出一
番绝美无比的境界。众人沉醉,几乎忘掉了一切,很长时间之后,众人才轻轻地一
齐长叹一声,唉——没有掌声,没有欢呼,这声长叹是众人唯一能够表达的生逢其
时的喜悦。
“各位乡亲下面请大家点曲吧。”老管家按照惯例说。众人闻听此言舒了一口
气,马上交头接耳议论起来。一般情况下,大家意见纷杂,并不能立刻定出曲目,
就在众人商量之际,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我来点一首。”有人叫道。
“好的,请讲。”老管家说。
大家闻声望去,人群中走出来的是一个年轻人。他的头发很奇怪地支着,颜色
特别古怪,是一种极其鲜艳的红色。此时,年轻人走到离龙姗姗七八步处站住,施
了一礼,朗声说道:“上回龙小姐神音妙手。晚辈领教了,这回能否请龙小姐再即
兴演奏一曲。”
“好的,你说题目。”龙姗姗没等众人回答就立刻答应了,她似乎是有备而来。
“这回我们的题目是《五颜六色》。”年轻人一字一顿地说。
所有的人一昕全都愣了,连龙姗姗也愣了。她慢慢皱起眉,过了好一阵儿,她
终于忍不住问:“请问什么是五颜六色?”
年轻人忽然一声长笑,他说:“龙小姐,就是赤橙黄绿青蓝紫啊,您难道连这
个世界的真实色彩都不知道吗?”
“住口——”,丝碧川与静碧川的人们终于忍不住了,他们齐声大叫,这个年
轻人张狂的挑衅实在令人忍无可忍。龙姗姗确实是黑白色盲,但是根椐传统,这被
巧妙地解释成对于世界拥有某种非常纯真的看法,这是一个公开的秘密,它必须被
保守。保守它以及按照《落玉忘机》所指定的韵律生活就是落玉川的价值观的一部
分。
“你小子疯了吗?落玉川的人从来没有这么不守规矩的。”丝碧川与静碧川的
人们接着吼道。
“可是这是实话啊,你们一辈子都不说实话吗?”年轻人奋力争辩道。
“放肆,龙小姐面前不得无理。”人们愤怒地叫道。
“可是我们支持他,他说得对。”涂鸦俱乐部的年轻人全都站了出来,他们走
出人群,脑袋上都是奇奇怪怪的颜色,看来,这一回他们把涂鸦的地点变成了自己
的脑袋,这似乎表明了他们的决心,他们不想再被人轻易地打败。
“你们难道就永远生活在一个不讲真话的世界里吗?你们为什么对一句简单的
真话那么害怕?”年轻人质问道。
“呸,我们活得很宁静。很幸福,我们从来就不曾说假话,我们只不过尊重传
统罢了。”成年人愤怒地回答。
“不对。”这时另一个略带磁性的声音响起,陈紫心走出人群,她转过头望望
无数愤怒与疑惑的眼睛说,“你们错了,你们只是习惯了假话,然后随着时间成为
了假话本身。”陈紫心说完,然后走向龙姗姗,走到离龙姗姗七八步之遥的时候站
定。
“是你,紫心。”龙姗姗淡淡地说。
“是我,龙小姐。”陈紫心点点头。
“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龙姗姗问。
“不好,多少年如一日的乏味生活,活着就等于死去。”陈紫心说。
“童童为什么要来向我学琴?”龙姗姗问。
“那是一个迫不得已的主意。”陈紫心说。
“你想要做什么?”龙姗姗问。
“龙小姐,我所做的一切,就是想告诉你,这个世界与你所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你需要重新面对现实,落玉川也必须面对现实。”陈紫心说。
陈紫心的最后一句话,终于点燃了火药桶。于是在落玉川的历史上展开了一场
前所未有的大辩论。一边是少数年轻人,他们的阵营弱小,但是成员坚定。并且富
有牺牲精神;一边是多数成年人,他们人多势众,拥有传统价值观,并且酷爱不讲
理。还有一部分中间力量,这里面有丰绮妍的专家团队,他们暗暗给年轻人出谋划
策,提供物质支持;也有一些开明的改革派,他们真的希望落玉川能发生应有的改
变,再有就是一拨从来都胆小怕事希望两边都不得罪的和事老,他们只是一味躲事,
谁输谁赢完全不相干。不过中间力量太重要了,正是因为他们的存在,成年人阵营
的暴力倾向被遏制了,那些成年人从来没学习过要和别人平等对话,他们长期欺弱
怕硬,一旦发现自己人多,总是忍不住有打人的冲动。
辩论整整进行了三天。辩论的话题非常广泛,有特别抽象的也有特别具体的。
人们讨论了传统价值观,讨论了古琴的美,讨论了质朴宁静的生活,还讨论了发展,
前进,现代化,美容,涂鸦,计算机技术,化工合成的食品等等。无疑,讨论的气
氛是紧张激烈的。不亚于一场武术派别的世纪对决。特别是在一个重大命题上,双
方展开了拉锯战。落玉川的成年人认为:凡是龙秋泉先生指示过的都应该照办,凡
是落玉川的传统都应该被维护。年轻人对此坚决说了NO,他们认为在这个世界上真
理是最可贵的,人与生俱来的除了生命的权利以外就是追寻真理的自由。没有谁天
生就是对的,没有什么天生就光荣伟大,传统确实应该被尊重,但是传统也必须进
化,转型,扬弃。
这明显是两条路线的斗争,但是人类思想中的两条路线往往意味着鸡同鸭讲,
驴唇不对马嘴。人们僵持着,谁也说服不了谁,谁也不肯投降,让出阵地。辩论不
分昼夜持续了几天,人们累了就回家吃饭睡觉,醒了之后就匆匆洗把脸过来接着辩。
人们在家的时候依然同在一个屋檐下睡觉同在一张饭桌上吃饭,可来了之后就可能
分成不同的阵营舌战到底。人们也终于讨论到了落玉川的历史伤疤,鄢就是丝碧川
与静碧川的决裂,这个根深蒂固的矛盾引起了人们许多伤感的、愤怒的、痛苦的情
感,人们在有关分裂的历史迷局中探索着,徘徊着,思考着。终了,没有一个人说
得清是非,因为是非本身早已在岁月中灰飞烟灭。只有分裂作为一个事实存在了下
来。意外地,人们在这一点上竟有了共同的倾向,在辩论中。大家逐渐认识到分裂
对于落玉川不是一件好事。
龙姗姗一直听着人们辩论,她端坐在桥头思考着。人们此时已经无法顾及到她,
只是专注地一对一,多对多,阵营对阵营地相互嬉笑怒骂。龙姗姗依然像世俗之外
的仙子一般在冷静地观察着人们。几天之内,她数十次往返于城堡与桥头间,这个
次数完全多于她一生中的往返。某一天当她回到城堡后,来到二层的空中花园。童
童正无聊枯坐,盯着古琴发呆。龙姗姗凭栏眺望,只见城堡之下密密麻麻的人群暴
侃着人生与真理,传统与未来,那嗡嗡的议论声传遍了落玉川的大街小巷,河流山
谷。
龙姗姗走到自己的琴前,迟疑之间她低下头轻拂琴弦,那琴弦叮咚两下之后,
戛然而止,龙姗姗的手滞于空中,眉头紧锁。
“我实在不明白五颜六色是什么意思。”龙姗姗绝望地叹了一口气。
此时,童童僵硬的姿势一松,她的手指忽然灵动地摆动起来,一段乐曲薄然而
出,它活泼、欢快,虽不完整,却充满着不可言说的活力。龙姗姗侧耳细听,须臾,
曲毕,童童大大地喘了口气,似乎刚刚完成了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龙姗姗转过头,看着童童脸上那种与她的年龄不相符的沉静,眼中涌上一层泪
水,她说:“懂了,从你的琴声中我确实听出了五颜六色,看来真的有另一个世界。”
童童看了她一眼。很镇定地说:“世界有很多种,每个人都有一个缤纷多彩的
世界,而你只有一种黑白世界。”
龙姗姗沉痛地听着,她叹口气说:“原来是这样的,难道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甚至连那个合同都是真的?”
童童听了撇撇嘴,不屑地说:“那是当然,你父亲当年为了治你的病花光了所
有的钱,他最后只好卖掉落玉川。”
龙姗姗听了沉默很久,她确实回想起来,她小时候曾有无数医生来到古堡看她,
只是她从来不知道为什么。
“童童,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你出徒了,小小年纪就不再有苑囿,而是有
了自己独特的世界。”龙姗姗这时说。
童童听到这话并没有什么高兴,她平静地回答道:“那是我的芯片出徒了,他
们把它刷新了,让它更具人类的创造性。”
龙姗姗站起来,她走过去,走到童童近前,蹲下,她听不懂童童在说什么,但
是即使作为仙子,她依然不能忘情,因为对音乐的热爱,她替童童感到发自内心的
欢欣。可童童还是那么冷静,作为外面的世界中最高科技的产品,她无动无衷。她
并不在乎人类的音乐会怎么样,她的生存本能只是使她一直盼望着,某一天有人能
取下她脑中的那个芯片,让她忘掉曾经的一切,成为一个活生生的自己。几辆汽车
缓缓开到桥头停下,风行集团的专家们纷纷下了车。风清云淡,丰绮妍特别选择了
这么一个别具秋意的日子,来进行一场具有收获意义的谈判。其他一些被邀请的人
也到了,有陈紫心,有法院的人,有涂鸦俱乐部的年轻人,以及一些闻讯赶来的落
玉川的居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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