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接到乔道第二天送茶叶过来的电话后,梅云连走路的脚步都放轻了,生怕引起
丈夫焦稳的注意。好不容易挨到睡觉的点,她早早地上床,侧了身装睡。一整夜,
连翻身都不敢有。她感觉自己周身薄脆如纸,稍微动动,心里的那个秘密就会渗透
出来。
茶叶是半年前就订下的。那时,她正在外地参加一个为期半个月的研讨会。在
那个漫长的会上,她认识了那个喜欢喝春茶的男人。男人在主席台上用他的博学和
幽默把会议室里搅得哗哗作响时,也在梅云水波不兴的内心插进了两把乱搅的桨。
在众人的掌声里,男人的目光像闪电一样击向她,一次又一次。她周身麻麻地木木
地坐在那里,警觉地听着自己的心脏,告诫自己,离是非远一点。她不知道自己在
反复的告诫里早已启程,她在秋天就迫不及待地向乔道订下了春茶:乔道,拜托你
务必在第一茬春茶下来时给我留两斤,一定是露天的真正的春茶啊。
第二天上午,梅云早早地等在和乔道约定的路边,不时地朝他来的方向张望着。
在她站得腿酸的时候,一辆出租车停下来,她正打算细看的瞬间。一个男孩子从车
里出来,奔向梅云身边的女孩。两张年轻的嘴唇在她眼前啪地吸在一起,发出磁铁
碰撞的声音。梅云的脸突地红起来,她满是细微皱纹的眼角颤了颤,左侧鬓角处一
块小指甲大的黄褐斑如同睡醒的水母跟着蠕动了。她捂住嘴唇,快速地转过身。心
脏却揪紧了,缩成硬邦邦的一小坨。她突然有了一种跟男人说点啥的冲动,她掏出
手机,翻找出男人的手机号码凝视着。
告诉他自己的身边有两个像磁铁一样的嘴唇?
告诉他真正的春茶马上就寄过去?
还是问问他还记得磁铁一样的唇吗?
想想。再想想。梅云决定还是延续一贯的沉默,用僵僵的手指把号码一个个消
除掉,长长地叹口气,淡淡的白雾在眼前飘升起来,漫过她刷了睫毛膏的眼睛。她
平日里是不化妆的,最多也就是涂一点口红。今天例外。今天她要给他寄茶叶。真
正的春茶。要在别人面前写下他的名字。今天,恰巧还是那个日子的半年纪念日。
那个日子。开始的时候有点像童年。接到邀约的梅云打定主意要和男人谈谈自
己的生活,谈谈丈夫和儿子,谈谈自己虽不精彩却平静踏实得令同事羡慕的夫妻感
情,她坚信这样的谈话能像水一样把某些东西冲洗掉。她没想到,男人没有语言,
男人只是拉起她的手,领着她走。如同约好了带她去看蜂窝的小伙伴。走得有些气
喘了,男人才在一棵正落叶的银杏树下停下来。男人突然转过身,用万条闪电罩住
她。想远远瞅两眼的蜂窝被捅开了。嗡声密集。梅云在万千只蜂的叫声里听见了清
晰的磁铁碰撞的声音。几秒钟后,在男人水蛭一样的吮吸里,她的眼前出现了送她
上车的丈夫和天天背着书包提着篮球的儿子。她把自己的嘴唇从男人的唇上拽下来,
说,不该这样的,这是怎么了,不该这样的。她的话像乍起的秋风一样跌跌撞撞。
男人说,不能自控的就是身心缺少的,傻丫头。
傻丫头。三个大大的芥末球。她的鼻子眼睛和心脏突然被熏得酸胀、生疼。眼
泪流出来,她捂着脸呜咽着蹲下去。男人后退一步靠在树干上看着地上的她。男人
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哭,她自己开始也不明白,等她哭明白的时候,她站起身,
面对男人笑着流泪。男人就着月光歪头看着她。她抱住男人说,我爱你。男人愣愣,
犹豫一下,用胳膊圈住她的脖子。她看到了男人的愣神,她说,这话是说给我自己
听的。说完,她紧紧地吸住男人。她要把一生用来亲吻的力气一次用干净。
乔道终于出现在梅云的面前,手里提着四个精美的手提袋。乔道说,等急了吧?
有雾,车开不快。按照你的吩咐,最好的,真正的春茶,一叶一芽。梅云赶紧接过
来,这么沉呀?她说着拉开肩包找钱。他按住她的手说,算了,算了,我送你。梅
云晃开他的手说,那不行,不是我喝,我是送人。他再按她的手说,知道你是送人,
不送人怎会买这么高级的,就是送人,也算我的。乔道看梅云执拗地往外掏钱包,
就虎了脸说,不给我面子是吧?等你事情办成了,你请我吃一顿行了吧?
我不是办事用,我,就是送人,这钱必须是我自己付,我不会让任何人垫的。
梅云手指捏着钱包里的钱问,多少?乔道沉思一下说,那好吧,市价是三千六,你
就给成本吧,一千八。
那怎么行,让你跑好几百里路送过来。梅云等待着乔道说出一个对得起他辛苦
的数字。
就这些,本来不打算要钱的,我也不是专门送,正好过来签合同么。发票在盒
子里,以为你是办事用,就准备了,这年头得让人看见发票才行,要不他不知道你
出的血是多少。嘎嘎。他的笑声听起来像树上还未返青的枝条被骤然折断。
梅云把钱塞进他手里打趣说,经验很丰富呀。乔道说,谁像你活得那么滋润,
都是人家给你们送。梅云说,嗨,都是半斤茶叶一箱啤酒的,要不就是一袋子大米
一捆子葱,我们那里就那样,外传得好像很有油水,其实了了。乔道说,我要是在
你那里,我也不用积累经验。梅云笑笑说,哪都一样,只是我不求上进,就谁也不
用理。乔道点点头说,说得对,我还忙着,走了。梅云说,知道你忙就不客气了,
等你有时间再请你吃饭。乔道跨进车门放下玻璃叮嘱说,春茶贵就贵在稀罕,一天
一个价,要送赶紧送。
梅云说,知道了,你给我讲过的,忘了?
乔道嘿嘿一笑说,我哪能忘呢?他突然提高声音说,嗨,梅云你有情况,你和
我上次见的时候不一样了,有变化,你现在又是一叶一芽了。
你才一叶一芽呢,你看谁都一叶一芽。乔道、梅云和年轻帅气的司机一起笑起
来。
乔道先止住笑,端详着梅云说,挂相这词你知道吧?人心里其实是搁不住事的,
事儿最终是要挂在脸上的。所以,谁捡着彩头了还是触霉头了,一眼就能看出来。
梅云说,我看你也别当老板了,干脆摆摊算卦得了。
乔道用手点着车窗框说,让我说准了吧,你有事!不过放心,当着焦稳的面我
不会说的。
梅云哼哼鼻子说,别拿自己当神仙,你说我脸上挂着啥?
乔道笑笑说,不太好说,不像彩头也不像霉头,以后有机会坐下来聊的时候再
说吧,不过,有变化就是好的。
梅云把茶叶盒子摆在邮局墨绿色的柜台上。穿着墨绿色制服脖子上系着咖啡色
小丝巾的营业员看看茶叶盒子再看看梅云说,没有大箱子了,你要么自己找箱子来
要么用小箱子。
小箱子咋装?
拆了包装呀。营业员边说边弯腰从地上拿了个跟一本打开的书差不多大的正方
形纸盒子放到梅云面前。梅云看看土黄无华的纸盒,再看看精美的茶叶盒,犹豫着。
营业员催促她,要不要?
梅云把草绿色的手提袋拽下来,里面是长方形的书型盒子,厚厚的。沉甸甸的,
盒面印着一个圆柱形的玻璃杯,里面是半杯水和二三十株茶叶。大部分的茶叶拥挤
在杯底,叶芽相挨,像一个小小的树林。有一株高起漂浮的,左侧伸展着椭圆形的
叶片,右侧则是一个看不出纹理的合卷在一起的芽,像女人湿过水的没有抻平的对
襟,又如一个欲说还羞的唇。
欲说还羞。梅云想起乔道的比喻(乔道说,欲说还羞,害羞的羞),嘴角处不
觉露出微笑。她知道那个欲说还羞的芽里面还包裹着一个更小的芽。那是她自己发
现的。是在那个夜晚之后,在知道男人喜欢喝茶之后,她就在闲下来的时候,自己
也泡上一杯,喝着,想着。喝到最后,她总是会让茶进到嘴里一枚,慢慢地嚼。然
后,从杯底捞出一枚,把那个欲说还羞的唇轻轻剥开,里面藏着另一个更小的欲说
还羞。两个欲说还羞包裹在一起,就有了说也说不尽的无奈。
她拧开茶筒,把里面的茶叶袋子轻轻拽出来。清一色的银。自己的脸和营业员
的脸变了形地出现在上面。梅云有点失望地咂了下嘴唇。
怎么光光的呀?营业员善解人意地说,这样可就看不出茶叶好坏来了,你要不
下午再来,找个大箱子寄?
梅云想想自己提着这么显眼的四个大盒子难免会惹来人们询问,又想到自己也
不是为了让男人知道她花了多少钱。再说男人是懂茶的。只有不懂的人才看包装。
正如男人那个夜晚对她说的——没有人会想到你有着这样的激情,你总是穿着职业
装,表面看来比较古板。梅云脸红了一下,信心十足地对营业员说,就这样寄吧。
营业员帮她把茶叶盒打开,去拽里面鼓囊囊的茶叶袋。梅云提醒说,轻一点,
轻一点,弄碎了,茶泡开后,品相就不好了。营业员笑笑,停了手,看着梅云自己
摆弄。梅云比划来比划去,小纸盒里只能放下七包。她托着手里的一包说,放不下
呢,没有稍微大点的?营业员说,要有早给你了。说着,拿过她手上的茶叶包,眨
眼的工夫塞进了纸箱子。梅云想制止,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对方已把纸箱放到包装
机上。瞬间,纸箱子发出被挤压的喳喳声。梅云万般无奈地吸着凉气。
营业员看了眼梅云填写的包裹单,说,保值处要填上数。梅云说,填多少呢?
营业员说,值多少,就填多少,每一百元加收三元的保值费。梅云犹豫起来。营业
员催促说,快点。梅云在上面写下一元。营业员的脸上立马有了愠色,一元?要是
出现了丢失可就只赔一元。
办完邮寄手续,梅云朝四下看看,没有发现垃圾桶,只得把茶叶筒放进包装盒
里,把包装盒放进手提袋里提着走出来。距离单位一百米的地方有一个破垃圾箱,
因为周边有好几家小饭店,垃圾箱就如同一个内脏腐烂了的怪物日夜往外吐着腥臭。
梅云远远打量着它,终究不忍心让手里的盒子和它里面腥臭的残羹剩饭为伍。走近
了,站了站,还是决定提着继续前进。进了单位大门,四处静悄悄的,正是吃午饭
的时候。梅云进了物资管理处。办公室里只有最年轻的刘倩倩在边吃饭边看韩剧。
听见梅云的脚步声,问了声是梅老师吗?梅云应了声,人却迅速闪进库房里,进入
平日里盛放废品的那间。虽是废物间,因为里面除了纸箱、塑料纸,也没有其他的,
看起来倒也干净。门后是一张替换下来的老式办公桌,上面是一块用人字形的白色
胶布粘连着的玻璃和草绿色垫子。梅云从包里找出面巾纸,擦干净桌面上的尘土,
然后把四个盒子整齐地摆放在桌子上。她想着那八个悄悄地代替她去拜会男人的使
者和曾经退掉所有包装的自己,禁不住甜蜜而苦涩地抿起嘴角。她已经有了处置它
们的方案了。袋子,用来提东西。盒子用来盛零碎的小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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