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上个月的一天。李小燕突然给他打电话说。你们局长的孙子住院了,你是不是
买点啥来看看?李小燕是医院的儿科护士。赵有亮说,你搞准了?李小燕说,绝对
没错,刚才你们局长老婆接了电话说家里有事,和保姆一起走了,让我帮着看孩子。
赵有亮赶紧来到医院,为避免出错,他没有买礼品,而是装着找李小燕来到病
房。病房里只有局长的孙子和李小燕。孩子正在床上边哭边翻滚,满脸的鼻涕眼泪。
李小燕把病床两边的护栏架起来。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她看见赵有亮进来长舒一
口气说,这小孩太闹了,非吃糖葫芦不可,从他奶奶走一直哭到现在,不住声。赵
有亮点点头说,没错,是局长家的,可咱买点啥呢?人家那么大的领导,家里能缺
啥?李小燕说,赶紧买糖葫芦去!赵有亮说,糖葫芦?领导能看眼里?李小燕说,
先别让他哭才是啊,一会儿他奶奶回来还以为我虐待他了呢。
赵有亮赶紧打的找到最有名的糖葫芦店。服务员问他要什么口味的,为确保有
适合孩子口味的,他说,每样来一根。赵有亮抱着一百五十元钱的糖葫芦,整整五
十根回到病房的时候,局长老婆正满头大汗地抱着孙子拍打着——宝贝不哭,一会
儿糖葫芦就跑来喽。
五十根糖葫芦,顿时让小孩子眉开眼笑。局长老婆也眉开眼笑。我还头一回见
买这么多糖葫芦的。你这小伙子可真实诚。
梅云离开办公室,思忖着到哪里度过这额外得来的一个下午。她听见一个声音
叹息说,哎,如果他在这里,自己就又是幸福的傻丫头了。她被自己吓住了,突然
就有了回家的决心。家里有需要她照顾的婆婆,有等待她去择去洗去烹炒的菜,有
儿子显着白色汗圈的运动服,有等待她擦洗的桌椅门窗,有每天都要用手搓洗的焦
稳的白衬衣……她必须把自己浸到干不完的琐事里和说不完的话里。
回到家,婆婆正在床上午休,打着长长短短的呼噜。大姑姐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梅云拿了婆婆平日里搭腿的小毯子盖在大姑姐身上,踮着脚进了卧室。
大姑姐一年前离婚了。最近这半年已不经常回来了。梅云知道这是因为自己。
原来,每次大姑姐回娘家来哭诉的时候,她都能够苦口婆心地劝慰她,陪她一同流
泪,声讨那个没心没肺的姐夫。有两次她还亲自出马单独找姐夫谈判,看着姐夫在
她面前低垂着头,不停地用手指划拉桌子上洒落的茶水时,她感觉自己脊梁柱是笔
直的,自己尽量温婉的话语里充满了正义和鄙夷。但从那个夜晚之后,她无法再对
姐夫的错误做评判了,她只得躲避大姑姐的眼泪。慢慢地,没有了倾听的对象后,
大姑姐就很少回娘家了。
床头柜上是她和丈夫儿子的合影。儿子完全就是父亲的一个缩小版。他用长长
的瘦瘦的胳膊搂抱着爸爸妈妈。焦稳厚厚的手掌像童话故事里的小屋顶,罩在她的
左手上,她的三个白白的指头像伸头出来晒太阳的小猪。她拿过照片,用手指抚摸
着焦稳和儿子的脸。想到内心里的煎熬如果被别人知道了,那花白着头发孤独地歪
在沙发上的可能就是焦稳,或她自己。她的眼泪惊恐地窜出来。
她在擦拭泪水的时候愧疚地想到已经半年没有和焦稳亲近了。
最初,回到家的梅云推托说会议安排活动太多,很疲劳。后来,她发现自己的
身体有了一些变化,乳房又像当姑娘时来月经前那样胀痛起来,私密处也有些痒。
她偷偷地买了早孕试纸条测了测,没有怀孕。不久后单位组织查体,妇科检查时大
夫告诉她宫颈糜烂,三度,赶紧治疗。梅云问,要注意什么?等在一边的一个同事
说,注意让老公轻着点。屏风后的一群女人肆无忌惮地笑起来。同事说,真的,报
纸上说这病首先是因为机械性撞击形成的。说通俗点就是男人太厉害,撞破了呗。
屏风后又一阵疯笑,有人伸着脖子从屏风的缝隙里看梅云。梅云觉得她们好像窥探
了那个夜晚的秘密,她的脸骤然间紫起来,低着头慌张地穿裤子,站起身发现秋裤
穿扭了。又坐回检查床纠正,脚却把踏板上的鞋子碰地上一只。同事解着腰带笑起
来,慢着点,慌啥,又不是小姑娘,还值当得害羞。大夫督促说,下一个,下一个
做好准备。梅云穿了一只鞋子蹦到一边让地方。大夫扭头对她说,治疗期间最好不
要有性生活。
治疗期间不能过性生活。这成为一个正当的理由。夜深的时候,尤其是焦稳用
很重的鼻音问她啥时候能好利索的时候,她悄悄地在黑暗里捂住自己的脸,那场用
尽了力气的爱的撞击就会像一场立体电影呈现出来。一个半月后,宫颈的伤口痊愈
了,恢复了它原本的光滑,那根主宰性爱的神经却依旧溃疡着。她发觉自己仍然无
法面对焦稳。在她苦思冥想寻找听起来算是正当的理由的时候,她的身体进一步有
了变化,她的血打破了生理周期流出来。相比每次的月经来说,这次的血称得上汹
涌。她害怕了,焦稳也害怕了,陪着她跑医院。在做了各项检查之后。大夫告诉她
没有任何器质性的问题,可能是因为精神紧张引起的。焦稳莫名其妙地看看大夫再
看看梅云。梅云不敢抬头,她知道焦稳在用眼睛询问她——你神经紧张啥?她盯着
大夫面前的处方问,怎么治疗?大夫说,首先要放松精神,再就是吃点宫血宁。
她的血日夜流着,成为另一个质问她、搅扰她、压榨她、撕裂她但又诱惑她思
念、回忆、煎熬的幽灵。她没有吃药,她固执地认为这是身体的一种惩罚,她试图
在失血中剔除对男人的渴望和爱,剔除对那个夜晚的记忆。焦稳看她的药总也不见
少,担心地叨唠说,吃药啊,别贫血了。她苦笑着说,顺其自然吧,让身体自我调
节吧。
梅云抚摸着照片上的儿子,想到那个夜晚还把自己给儿子准备的答案敲碎了。
半年前,面对刘倩倩不知找怎样的人恋爱的时候,她总会想到自己的儿子,想到过
不了几年儿子也会面对婚恋的问题。也会苦恼,也会来问她同样的问题。她的心里
有一个响亮的骄傲的答案在等待着她的儿子长大——找一个妈妈这样的人!
现在,给儿子准备了许久的那个答案没了。
乔道的生意谈得很顺利,对方是一个几万人的大厂,福利茶全由他供应。当他
折叠起那张淡红色的合同,打算放进公文包的时候,对方在半小时前把他的信封放
进左侧西服口袋的动作浮现出来,他模仿着那个动作把合同放进左侧的衬衣口袋,
硬硬的纸角如同女人美丽的指甲漫过他的肌肤,变成一朵偷偷采来的花在里面盛开
着。一个扭动着他嘴唇和眼角的笑,带着鼠夹弹跳的欢快跑了出来。对方正把鼻子
凑近茶杯享受着那袅袅而起的板栗茶香,听见他的笑声莫名其妙地上翻了眼珠看他。
乔道急忙把笑改成爽朗的告辞。紧握着对方肥嘟啷湿乎乎的手时,他想起了梅云和
她的茶叶。她的茶叶送给了谁呢?也是这样一个贪婪肥胖的男人吗?那个人也会这
样享受她的茶叶吗?他的心里突然有了失落和担忧。
乔道从车窗里看着雾蒙蒙的天和在突来的春寒里瑟缩着的行人,他决定推迟回
家的时间。他在梅云家附近的咖啡店里坐下来,给司机放了一下午的假,让那个年
轻的男孩开着他的奥迪去看看这个城市里咕嘟咕嘟往外冒泡的泉水。看着男孩骤然
展开的快乐,他记起二十年前,自己也是这样的年纪。也是这样寒冷的天气,梅云
陪着他一起瞅着那从地下奔涌而出的泉水时,自己年轻的胸膛憋胀得几乎裂开了缝。
他来找她,是下定决心要把肚子里积攒了数年的爱恋像泉水一样咕嘟给她的,却被
一块巨大的石头硬硬地砸下去,压住了泉眼。那块石头是焦稳的一张两寸黑白照片,
是梅云用她厚厚的彩云一样的笑托举着给他的。他还给梅云的时候,看见自己的指
甲印仿似一把弯刀挂在照片的右上角。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