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蚂蚁先生是个越南人。在西北地区,越南人很难见到,我说的是在乌鲁木齐这
样的大城市里。但这位蚂蚁先生我却是在远离乌鲁木齐三千多里地的一个维吾尔人
聚居的乡里见到的。这个乡名叫代尔维什,汉译的意思近于苦行者、苦行僧。该乡
位于中巴公路一侧,有一条名叫台勒维曲克的小河流经全境。天气晴朗的时候,能
望见南面的帕米尔高原紫色的群山,从这里到巴基斯坦,也就是二三百公里半天的
汽车里程。这地方在一般地图上是找不到的,倘若硬要在雄鸡形状的中国地图上找
到它的大致位置,那它应该是在鸡尾巴的最西段部分了。在这样一个偏僻闭塞的地
方,见到一个越南人,可以想见我是多么地惊奇。
那天的天气寻常,太阳似有似无,没有风,南疆的冬天老是这样,晴不晴阴不
阴的。代尔维什乡政府院门的营业食堂里,几个蓄着漂亮黑胡髭的年轻人正在聊天,
门大敞着,以便于他们的视线不断地朝外巡睃。他们一边烤火,说些粗俗的笑话,
一边不时目光炯炯地往外望一眼,巴望着外边的路上有个外乡的姑娘路过,或者,
发生点别的什么新鲜事。忽然,大嗓门的食堂帮工居马洪在窗子那儿大声叫起来:
“蚯莫乃!看呵!蚯莫乃,蚂蚁!我们可爱的老朋友蚂蚁先生来啦!”
沿着居马洪手指的方向看去,就看见左前方的麻扎(坟墓)台地下面,一个人
摇晃着朝这边走来。远远的河水泛着弯曲的白光。他的影子就这么在黄色的台地和
白色的河光中一颠一颠地走近来。身材矮小,样子像个老港客,戴顶盔式灰色风帽,
一件破旧的绿色大毛衣长可过膝,下身却是一条鲜艳的棕色运动裤,里面的黑棉裤
长出来一大截,脚上的翻毛皮鞋像破手风琴一样张开大口。他脸色很不好看,蜡黄
蜡黄,像马粪纸。嘴角叼一个大号的桑木烟斗,年纪像有七十多岁的样子。在非常
讲究辈分礼节、长幼秩序的维吾尔人眼里,这该是个受人尊敬的年龄,但蚂蚁似乎
得到的不是尊敬,而是和尊敬不沾边的没大没小的亲热。这些冬日里无事可干的年
轻人,见到他走来都亢奋了起来,纷纷起来给他让座,像亲兄弟一样勾肩搭背地同
他开粗鲁玩笑,说粗俗的乡间土话,像马嘶般地哈哈大笑。他们已经有差不多一两
个月没有见到蚂蚁了。他是个有单位的人,单位就在麻扎台地的东面,距乡政府大
约有六七里路,那是生产建设兵团三师的一个建筑公司预制厂。但蚂蚁很少在单位
呆着,老是像游魂一样地四处转悠,他半句维语也不会说,可是在这个维族人占百
分之九十九以上的乡镇里,似乎人人都熟悉他,他也似乎熟识人人。
“嗬,蚯莫乃!蚂蚁先生!这些日子你老人家上哪里去了?你不知道我们是多
么的想念你呀!”年轻人七嘴八舌地说。
“病了……我病了呢!”蚂蚁像冬眠后的蛇一样有气无力。他的汉语发音稀奇
古怪,是他的母语加粤语,加维语,加当地汉语方言的杂交的产物。但奇怪的是,
他们双方用杂交的汉语交谈,彼此都能听得懂。
“我们都以为你见胡大去了呢!”年轻人说。
“胡大不会收留一个越南蚂蚁的……”
蚂蚁先生吃力地拱动他的嗓喉,有板有眼地说:“我……我是个老不死的家伙!”
众人怔了一下,立刻像马一样哈哈大笑起来。蚂蚁瘦小的身子被粗壮高大的小
秋子们夹在中间,瘦脖子像安了轴承一样转动着,仰望着两边大笑着的脸,也跟着
咧嘴直笑。他乐起来嘴大张着,参差不齐的几颗黄牙乱七八糟地闪现出来,没有肉
的两腮塌陷成两个深坑。
很快地他就发现了食堂的角落里坐着一个陌生人。代尔维什乡难得看见一个汉
族人。蚂蚁把试探的目光投向我后,乡政府的年轻干事便把我介绍给他。这里的老
百姓习惯上还把首府派来的干部叫做工作组,而且每个这样的干部后面都给挂上组
长的衔。蚂蚁立刻称呼我为赵组长,而且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皱巴巴的丝路牌纸烟,
恭恭敬敬地递给我一支。他自己抽烟斗,纸烟是专门给别人准备的。
我说我们是被派下来参加南疆农村奔小康大讨论的,跟过去的工作组不是一回
事。
“这里的老百姓不怕穷,穷高兴呢!他们再穷也高兴呢!”他突然冒了这么一
句话。
这话是有点成问题的。也许,他想表达的不是这个意思。看他眼睛眨巴眨巴的,
好像是想说一句褒奖本地老百姓乐天性格的话,但说出来的意思却有点走样。
“这是什么话呢?蚂蚁先生,蚂蚁老爹,世界上难道有越穷越高兴的人吗?能
吃上抓饭,薄皮包子,谁愿意去啃包谷馕呢?”
果然,他的谬论遭到了大伙儿的一致反驳。他嘴里啧啧了几声,表示众人误解
了他的意思。忽然坐起来,一手擎起,一手做怀抱状,且抖动五指,尖声唱了几声。
原来他是在学弹拨都塔尔琴的样子,模仿的几声尖唱苍哑而不伦不类,唱毕,他献
媚地笑了,说:“那歌子里不……不是这么唱的么,除……除了死,剩下的……都
是高兴么?”
“除了死,剩下的都是欢乐!”有人纠正说,而且,说这是一首阿图什民歌里
的歌词,跟他说的意思毫不相干。
“那……那你们为什么不去砖厂干活儿呢?”蚂蚁怔了一会儿,忽然反唇相讥
了,“你们自己的砖厂,倒叫司文通给承包了,让那个四川盲流把你们的票子大把
大把地往自己的口袋里装……看看你们自己的口袋吧,连买一瓶醋的钱都没有呢!”
他的话使大伙儿都沉默了。蚂蚁先生便有点得意,趁机告诉我,乡里的砖厂是
为了解决贫困户脱贫致富办起来的,但在乡里招的贫困户民工干了不到一个月人都
跑光了,嫌砖厂的活儿又苦又累,还要起早贪黑。于是,四川盲流司文通瞅准机会
把厂子承包了,从喀什大街上招来一帮内地民工,干了几年,这些人都挣了不少钱。
有的人,在老家把楼房都盖起来了。
年轻人对蚂蚁先生的话有点抵触,他们认为蚂蚁是在泄私愤,因为他跟那个四
川盲流司文通有过一些钱财上的纠葛,那个人结结实实地坑过他一回。年轻人突然
间醒悟到这一点后,便反而讥笑和批评起他来了。说他的克朗(肚量)太小了,不
应该老是记人家司厂长的旧账,司文通承包砖厂,年年给乡里交几万元,是个有贡
献的盲流嘛!
“蚂蚁先生,蚂蚁老爹,盲流盲流这样的话以后不要讲了嘛,都是中国人嘛,
在自己的国家干活儿,不管是在四川,还是在代尔维什,都奥克夏希一个样嘛!”
乡里的年轻干事雅阔夫有板有眼地说。
蚂蚁先生的蜡黄脸好像变得更黄了,吞吞吐吐地说:“那么,你们是说我……
我是个盲流了么?我是个国际盲流么?我……我在中国,都五十多年了呢……我有
工作,我是个有单位的人啊……”
“看你都想到哪儿去了嘛!蚂蚁老爹!”年轻人发现他有点难堪后,立刻异口
同声地向他表示亲热,居马洪甚至还捧起他的老脸亲了一口,“你是一个有身份有
来历的人,蚂蚁老爹,我们喜欢你呢!你老人家永远都是我们最最最最……亲密的
朋友!就像一个娘肚子出来的兄弟一阵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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