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代尔维什乡政府所在地只有一条散散漫漫的街子,与穿境而过的中巴公路垂直
相交。土街上只有两家小商店,一个邮电所,两个用铁皮造的维吾尔人开的杂货铺,
还有四张颜色极鲜艳的台球桌,摆在两个杂货铺之间的露天空地上,时常有些年轻
人和半大小子在那里乱捣一气。土街上永远是尘土飞扬,车辆碾过,黄尘滚滚,路
边卖甜瓜和烤馕的农人无动于衷,稳坐如泰山。买者亦不嫌瓜和馕上土大,交了钱
张口就吃。尘土是南疆特有的风景,只有当地人才能适应。
这地方的另一风景是老鸦特别多,天上飞时密布如云阵,落到树上黑压压一片,
聒噪声如雷贯耳,在汉族人看来,终日老鸦叫不是好事,维吾尔人却把它们当吉祥
鸟,反把喜鹊说成是凶鸟。我们工作组住的宿舍,就在乡政府院门的一侧,门临土
街,进门后有一个炕席大的小院,恰有一棵百年老核桃树,这大树最招乌鸦,终日
鸦声不止,一不小心,便会被从天而降的鸦屎打个劈头盖脸。宿舍门前斜对面,是
个名叫恰克玛克的跛子开的馕房,恰克玛克酷爱音乐,馕坑上经常放着一台老掉牙
的录音机,放着各种各样的流行音乐磁带,特别是维吾尔流行歌曲和巴基斯坦歌曲,
还有拉兹之歌之类印度歌曲,秃头跛足的恰克干活时不断被音乐所激动,手舞足蹈,
大呼小叫。破录音机噼里啪啦,震耳欲聋,随时都有爆炸横飞的可能。
蚂蚁先生几乎每天都要到这土街子上来转悠转悠,跟所有遇到的人套近乎。在
恰克那里摇头晃脑地欣赏一阵音乐,然后钻进我们搭伙的营业食堂里,这里比较暖
和,灶台之外,另生了一个炉子,炉火总是烧得很旺,冬日里无事可干的人都喜欢
到这儿来烤火闲聊。蚂蚁在单位的宿舍很寒碜,怕冷,便总爱往暖和处钻。另外,
他可能生性就喜欢热闹,和众人在一起,可以使他笑口常开。七老八十的人,他显
得有些神神道道,常常不着边际地瞎吹神编。例如,他说他的眼睛有透视功能,有
病的人往面前一站,就通体透明,哪块骨头上有个霉点他都能看个一清二楚;还说
他会酿制一种用阿魏、锁阳、桑葚、沙棘、野枸杞、大芸、阿月浑子、无花果,加
昆仑山上的矿泉水和五月草地上采集的新鲜朝露的百味益寿酒,此酒包医百病,有
病治病,无病大补。霍乱流行的那几年,他在巴楚疫区用这种酒救过二十一个垂危
病人的命,还顺带救活了一匹病骡、一头瘟驴。那些被霍乱折磨得奄奄一息的人们,
肠子都薄得像塑料地膜一样,如果不是喝了他的百味益寿酒,必死无疑。被他灌了
两杯后,那些垂死的人立刻像鱼一样活蹦乱跳了起来。还说他懂得设计,脑子特别
灵光,真给他个机会,他连航空母舰都可以搞得出来。
“我是个有才能的人,这一点你们不要不相信,我就是没有施展而已!”
他吹嘘的这些,大伙儿都知道是胡说八道,不过还是愿意听他说。穷乡僻壤,
生活比较枯燥,有时候真需要一点胡说八道。
蚂蚁先生本名蚁金水,这是和我们相处比较熟悉以后,他告诉我们的。还说他
提西贡市人,抗美援朝时应征入伍,但部队开拔到鸭绿江边就停战了。至于他虑么
到了中国却语焉不详,总之他没有回国,自愿留在中国,后来流落到了新疆,进了
生产建设兵团,一呆就是五十年,光棍一条还被关过好几年。
“世界革命呢,我革命把自己革到班房子里去了……”他说,嘴角叼着大烟斗,
笑着,往天上吐着烟圈。
“革命嘛,受点委屈磨难,经受考验,这样的事情是难免的嘛。”老胡同情地
说。老胡是我们这个五人工作组的头儿,五个人分别来自五个不同的单位,老胡是
某厅政治处的副处长。他平时不苟言笑,很有些领导干部的威仪。
“老蚂,你自己有名字,为啥还要叫蚂蚁呢?”组员阿尤甫问他。
“我喜欢蚂蚁,我从小就喜欢蚂蚁呢。”蚂蚁先生说。而目,说,他所以要用
这种全世界到处乱爬的小虫子做他的名字,是因为叫起来顺口,好记。
他在小心翼翼和我们接触一段时间后,便成了我们宿舍的常客,晚上营业食堂
打烊后,就钻到我们的宿舍来。比起营业食堂,我们的炉火更加暖和,还可以看到
电视。他每次都拥着炉筒坐着,两脚叉开,炉火烤得他的衣裤直冒白烟,还带出一
股酸菜样的裤裆气味。他总是没话找话说,知道我是作家协会的干部后,便说他懂
法语和中文翻译,还翻译过素友的诗。在东北的时候,还亲眼见过丁玲和白朗,她
们那时风韵犹存,明眸皓齿,光彩照人。这些话,无论真假,都无法落实。但他毕
竟知道世界上还有个素友、丁玲和白朗。这时候,这个干瘪瘦小的老头儿,在我面
前便变得朦胧和神秘了起来,仿佛他身后拖着一片厚重混沌的云烟,总也望不到他
跌跌撞撞的来路。
一次,“新闻联播”里正放着中国总理访问越南的消息,他危坐着直盯着荧光
屏看。问他在祖国还有亲人吗?如今越南也在改革开放,为什么不回自己的祖国去,
偏要呆在这么闭塞偏远的异国他乡呢?叶落归根嘛,人老了都该回到自己的老巢去。
“我是一个世界公民,国际主义者。”他摇着花白脑袋,表示没有回老巢的想
法,“习惯了,我在这里过习惯了,这里的冬天不太好,再过两三个月就好看了,
连河水都变清了,到处都是花,鸟叫……”他叼着烟斗,痴迷地望着窗外,窗外的
月光很亮,公路上有赶车的农人在唱歌,狗叫声此起彼伏,他倾听了一会儿,喷口
烟雾,说:“我这辈子就是当盲流的命,我喜欢这个地方,这是前世注定的,这个
地方的人,老百姓很快活,我喜欢快活……”
这以后不久,他便让我看他写的几个状子。这些状子都是递给县检察院的,还
附有维文,被告是四川盲流司文通。司文通前些年曾聘请蚂蚁帮忙追债打官司,答
应除交通、住宿费外,还每天补助他十五元。蚂蚁为姓司的工作了一年,追回债款
二十一万元。但司文通却没有兑现他的诺言,只支付给他少许差旅费,其余一律赖
账不给。他状告那个四川盲流想讨回公道,追回拖欠的几千元补助费,外加三年利
息。
“司文通是个烂桃子!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臭虫、苍蝇、无赖!”
他好歹把案子的原委说清楚了,义愤填膺地诅咒着那个土坑了他的人。但看他
写的申诉材料,却让人莫名其妙。似通非通的文字,不知所云。由此可见,翻译素
友的诗,纯粹是吹牛。老胡看罢,说这样文理不通的状子就算有事实依据,都不可
能告得赢,何况,谁是谁非还不一定呢。
蚂蚁先生还要申辩,四川盲流司文通恰巧也来串门,一看就明白怎么回事,笑
着在蚂蚁先生肩头上拍了一把,说:“老蚂,你又在背后日我尻子了,你总是背后
日人,你真是个货真价实的屎球啊!”
司文通五大三粗,脸上横肉堆积,样子非常雄壮,对桌上乱扔的那些状子不屑
一顾。蚂蚁稍显尴尬,干咳了几声,笑道:“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一直要到官府诉
讼你,我得让你知道,不把欠我的钱还给我,你连觉都睡不安稳呢……”
“我睡得巴巴实实呢老蚂!我谢谢你个老不死的家伙,我后半辈子都离不开你
呢!我喜欢你挠我的痒痒啊,我喜欢你啊老家伙!”
四川盲流高声武气地说,同时又拍了国际盲流一把。
司文通的老婆从老家来看他。他摆了桌酒席,请大家到他家去热闹热闹。请我
们工作组全体,同时也邀请了蚂蚁先生:“你也来,老蚂,官司归官司,格老子的,
我还是把你这老不死的当好朋友哩!”
司文通走后,蚂蚁神气起来,说:“这个家伙最怕我,他最怕我呢!”
这晚上除老胡之外,我们工作组其余几位都去了砖厂,蚂蚁先生也如约前往。
被邀请的还有乡里的几个头儿,还有本乡几个会说笑话会弹都塔尔唱歌的热闹人物。
大家通宵达旦地热闹了一夜,喝了三十瓶昆仑特曲,吃掉了两只羊,又唱了半夜的
歌,吼得屋顶直往下掉土。蚂蚁先生不顾高龄,喝得醉眼蒙咙,还不伦不类地跳了
个萨曼舞,之后忽然伤感得哭了起来,老泪纵横,说他可能快要死了,他不想死,
想快活地活着。司文通搂着他瘦小的身躯,说人都有一死,圣人草民都一样,活就
女子好活,活一天快活一天,等于给自已增了阳寿,死也不亏枉。蚂蚁先生破涕为
笑,大家于是搂着他伴着都塔尔高唱起那首“除了死剩下的都是快乐”的阿图什民
歌,唱得热气腾腾,大汗淋漓。
这以后,蚂蚁先生再也没有提起告状的事。对自己在司文通家酒后失态哭鼻子
的场面,并不讳言。说在此之前,他曾做过一个梦,梦见自己当真变成一只蚂蚁,
一只黄甲壳蓝肚子的大蚂蚁,钻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洞。这不是个好征兆,所以想
起来不免有些伤感。同我们日益熟悉后,他出入我们工作组宿舍就像他自己的宿舍
一样随便,这个无家可归的人,愈是感到生命终点的临近,愈是恋着炉火和有人群
的地方。但老胡却不太欢迎他来。一是,蚂蚁不是本乡的人,和工作组毫无关系,
成天泡在工作组宿舍不合适;二是,蚂蚁到底是个什么身份,来历不明。不久,他
就听到一个消息,说蚂蚁其实是南越伪军的一个兵油子,跟北越打仗时,被抓了俘
虏,不知怎么就到了新疆,因不好好改造自己,常有不良言行流露出来,所以被关
了几年班房。
“我早就嗅出,这人身上有股味道不太对头。”老胡说。让我们往后注意,跟
这个人不该说的不说,报纸、上面的文件不要乱扔,要锁起来。
但蚂蚁还是照来不误。一次,老胡到县上开会,他说老胡身上有很多霉点,是
个病入膏肓的人。有几次他硬要给老胡看手相,被老胡愤怒地拒绝了。
“唯物主义者,我不信这一套!”老胡说。
老胡不愿看手相,蚂蚁就给我们兀介看。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