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这天早饭后,他拎着一捆废橡胶带,又摇摇晃晃地来了,说是特意捡来给我们
引火架炉子用的。这天是个星期天,起风了,屋外黄尘滚滚。老胡要写一个汇报材
料,我们则无事可干,蚂蚁来了,便请他继续给我们看相。他看面相、手相,谈病
疾,不完全是胡说八道。他说他确实懂一点医术,平时也给本地维吾尔乡民看看病,
这却是事实。昨天他看了我的相,说我的内分泌有点毛病,肝脏可能有点问题,肠
胃也不好,有较严重的便秘和痔疮,说得基本都在点子上。
阿尤甫让他给看看,身体有什么毛病没有。蚂蚁先生便同阿尤甫面对面坐下,
先看其脸部,凝视片刻,忽然一笑,说阿尤甫眉毛零乱耷拉,昨天夜里必定干好事
了。
“干什么好事?蚂蚁老爹,昨天晚上我哪儿也没有去!工作组的人,胡里麻堂
的事情能干吗?你说,那样的事情我们能干吗?”阿尤甫笑着说。
蚂蚁先生目光炯炯地盯住他,说:“我是说,你晚上躺在床E ,自己给自己干
了好事情嘛……”
阿尤甫的脸便有些红起来。蚂蚁先生于是非常得意,像老鸦一样笑了起来,说
:“这样的事情,男人们都试过的,我年轻的时候也这么快活过的呢,没有女人嘛
……”
蚂蚁先生劝告我们及时行乐,星期天不要窝在房子里,找姑娘们玩耍去。男人
不喜欢女人叫什么男人呢?
他露骨的煽动使我们屏声息气,听得目瞪口呆。阿尤甫长长地吁了口气,笑着
说:“你这是叫我们到天堂里去呢,还是到地狱里去呢?女人又不是路边树上的杏
子,难道可以随随便便摘到的吗?”
蚂蚁先生正色说:“男人想的事,女人也一样在想呢!”
他还要接着往下说,忽然被老胡喝住了。老胡的样子非常生气,他是个瘦高个,
双臂很长,眼睛原本就有些暴突,现在因为生气更加暴突,好像眼看要崩裂出来一
样。他站了起来,骨节很大的手臂朝门口扬了一下,这是忍无可忍的动作。
“不像话!你这个人真是太不像话了!”老胡说,嘴唇激动得直哆嗦,两眼像
两个鹅蛋一阵,用手指着门,“你赶快给我离开这里!马上就走!”
蚂蚁先生I 正愣着,结结巴巴说:“说笑话呢……胡组长,胡大人,我跟他们
说……说笑话呢……我们说笑话玩耍呢……”
老胡的长胳膊仍像铁棍一样指着门说:“你走吧!从今天起,你不要再来了!”
蚂蚁先生就有些尴尬,磨蹭着站起来,朝我们笑了笑,伸出手像枯枝一样在空
中扬了扬,低声咕噜了几句越南话,慢慢地朝门口走去。这场面使我们也有些难堪,
只好目送着他离开。外面的土街上正刮黄风,他瘦小的身影在风里摇晃着,不一会
儿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这以后,他没有再来。连营业食堂也没有再见到他了。
开春的时候,在我们离开代尔维什乡的前夕,司文通来给我们辞行,顺便提起
蚂蚁先生,说蚂蚁先生住院了。这两年,老家伙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经常住医院。
而目,告诉我们,住院期间,从巴楚他原来呆过的地方,来过一位妇女,年龄说不
清楚有多大,在医院伺候过两天,等蚂蚁先生出院后才走。这个搞不清年纪的女人
给蚂蚁不为人知的生平增添了更加神秘的气氛。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确实是个越
南人,司文通跟预制厂的人熟,预制厂的人告诉他,十年前有过一封从越南寄来的
信,是寻找蚁金水下落的,转给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写回信。这个浪迹天涯
的人,有些事是别人永远无法弄清楚的。
蚂蚁先生在我们离开代尔维什乡大约半年后死了。他的棺木是司文通给准备的,
连寿衣寿被都是四川盲流准备的。这是到乌鲁木齐办事的代尔维什乡干事雅阔夫告
诉我们的。他落葬的地点在台勒维曲克河岸的一块黄土高地上,那里有片杂木林子,
特别招鸟和乌鸦。一个喜欢热闹的人,死了也不寂寞,总能听到鸟叫和河水流淌的
声音。雅阔夫说,蚂蚁先生的坟两个月后就肿出来一个大包,像烟囱一样引人注目,
原来那是一个蚁巢,亿万只蚂蚁密密麻麻地在那烟囱的蚁巢上蠕动着,忙碌着,非
常壮观。雅阔夫风趣地说,代尔维什乡的这个蚁巢很可能就是全世界蚂蚁们的司令
部。蚂蚁先生说不准真变成一只黄甲壳绿肚皮的蚂蚁大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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