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是在老城的红磨坊杂货铺里听说了米鸠什这个人和他的古玩店的。
杂货铺离我借住的维族朋友家不过一箭之地,我在这个铺子里买过一次土肥皂,
一次五号电池,一次巴基斯坦香烟,一来二去,就和杂货铺的店主莫明混得有些脸
熟了。第四次去的时候,莫明称赞我的维语说得十分地道,并目,请我到他的店子
里面坐一坐,喀什老城的一些小店铺里都备有桌椅,顾客可以坐下喝茶或者喝酒,
顺便聊聊天,这样的小憩多半都是在柜台之外进行,但莫明的铺子却把者房放在一
个拐弯抹角的地方。我望着铺子后门那条长长的过道,有些迟疑,莫明说:“进去
吧,我这个地方全世界的人都可以进来聊天,昨天还来过三个日本人和两个非洲人
呢,像你这样玩笔杆子的人,经常听一听人民的心声,是非常有好处的!”
地处高台的老城住户都把房屋造得层叠参差,连接起来,如入迷宫,我在莫明
的带领下,进了那条窄狭的过道,又上了十几道台阶,到了一个摆满无花果和石榴
的土台上,从这里可以看到烟雾弥漫的城区一角,陡岸一样的高台如同一道海湾,
堆满了漂浮物似的残樯断楫,看上去有些扎眼,这是败絮其外,金玉其中的高台民
居的特点。莫明家的这个高坎,还能看到在烟云中明明灭灭的吐曼河,以及东湖的
半湾湖水,但莫明的隐蔽茶室却把这些开阔的好景致都挡在外边,四壁连一个窗户
都没有,只有一个脸盆大的天窗,把一束光打在房间的中央,光柱被昏暗包围着,
坐在里面的人都是影影绰绰的,不仔细看,连五官都分不清楚。
“昏暗可以让人安静,聊天儿不受外界干扰,四百年前,我们的老祖先们就是
坐在这间房子里喝茶聊天来着,这就是人们为什么喜欢到这里来的原因!”
莫明把这间土泥房的好处介绍过后,就让他跛脚的弟弟塔依尔给我找了个座。
我落座后,才看清正在喝茶的不过五个人,其中的四个坐在天窗下正中的位子,莫
合烟在他们的头顶弥漫,好像正在议论一爪,什么人,这四个人的神情语气都显得
有些激动。另一个人显然和他们不是一伙的,这人的头发乱蓬蓬的,长着一只漂亮
的鹰钩鼻子,大鬓角修得很齐整,神情看上去很是懒散。他坐在屋子的一个角落里,
背靠着墙壁,一条腿踏在长凳上,正在自斟自饮。但他喝的不是茶,而是酒,在这
样一个封闭的小房间里,茶和酒的气味是很好分辨的。
一瘸一拐的塔依尔给我上了茶后,我就听这四个人的交谈,很陕就听出,被他
们议论的人叫米鸠什,而议论的主要内容,是这世界上的事情真是让人费解,勤劳
正直的人过不上好日子,而像米鸠什那样东游西逛,不务正业的人倒是活出了人样。
“他小时候简直就是个无赖,念过的书满打满算也超不过两年,一个真正的白
痴,黑肚子!他怎么就能想到赚古董钱这条路子呢?难道他那比驴还笨的脑袋瓜子
真得到了什么神示天启吗?”
说这话的人叫帕克,他的眉毛和上唇胡子一样黑,看上去有些凶恶。
“帕克哥,要找到那家伙致富的原因,恐怕得怨我们自已,他是从我们恰马古
巷子起家的,是我们首先养肥了他,当初是你第一个拿了马耕科夫的丝织像跟他换
酒喝的,马林科夫的丝织像现在可是很难见到了。”
插话的这人是这个巷子里的土陶匠吾买尔,他的话低声细气,但帕克却愈发的
沮丧:“不光是马林科夫的像,还有那些五十年代的老唱片,我现在还记得那些歌
名儿,金子花和紫罗兰,自由的生活,你的天空有没有月亮,多么美妙的歌声,现
在想起来都让人心疼!可是谁又能抵御得了他的死缠硬磨,花言巧语呢?迪逊江哥,
你不是也把你家的老留声机卖给他了吗?那还是英国人留下的玩艺儿呢!”
叫迪逊江是个在邮局大门口替人写信的人,如今写信的人越来越少了,他就闲
散下来,他的眼镜掉了一条腿,脸孔出奇地白,手背上也有许多白色的斑块。
迪逊江叹了一口气,说:“他连地契,几十年前枪毙人的布告,‘文革’时的
各种传单,英国人、俄国人在喀什留下的酒瓶子,所有那些我们原来以为是一钱不
值的东西,他统统都要,当初我们还都嘲笑他呢,现在才知道,那家伙并不是个傻
瓜,有些傻的倒是我们这些人!”
坐在土陶匠旁边的沙吾提也有些后悔,说他犯的一个错误是把家里的一把铜锁
也卖给米鸠什了,那样的铜锁如今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了。
“傻子和聪明人不过一步之遥,有时候真不好说谁更傻一些。”沙吾提瓮声瓮
气地说。
土陶匠愁眉不展地说:“你们说的这些东西当然值点儿钱,但是好多奇奇怪怪
的东西值大钱是我们做梦都想不到的,我听说米鸠什从巴楚收的一只油壶,北京来
的收藏家愿意出五万块买呢!五万块呢,我辛苦上二十年,也挣不来这个数!如今
还有谁像我这样出死力气呢?世界变了,我的土陶碗呀、盆呀、坛坛罐罐呀,买的
人越来越少了,我怎么办?哥哥们,难道让我也学着米鸠什那样死乞白赖地走家串
户,花言巧语地去骗人吗?”
帕克说:“吾买尔哥,你有手艺,我要是你,就专做一些仿古的玩艺儿,就像
汗沃依王宫遗址出土的那些东西一样,你把它们做出来后,用灶灰、脏土、烂泥使
劲地打磨,弄得就像刚从古代的沙土挖出来的一样,拿到市场、巴扎去卖,或者,
干脆就卖给米鸠什,那位伟大的收藏家,我就不信他那对青光眼真的能鉴别出真假
来!他受骗上当的时候难道没有过吗?”
迪逊江摇着脑袋说:“帕克哥,如今的人都学精了,他们不会轻易上当的,更
不用说米鸠什那样狡猾精明的家伙了,你得承认,那家伙现在确实比我们要伟大一
些。我在想呢,时代不同了,我们的脑子是不是真的出了点儿什么问题,为什么我
们要对他义愤填膺呢?毕竟我们原来做过街坊邻居啊!”
“你的意思,是要我们跟那个阔佬去套近乎?”沙吾提说。
“多少次了,我在他那个收藏馆门口遇见他,我都懒得跟他打招呼,我讨厌他
那副暴发户做派!他对我笑着,让我觉得很不舒服!只有小人得志,才会有那样的
可恶嘴脸!”帕克说着,使劲咽了口唾沫,粗大的喉结像老鼠一样拱动着。
迪逊江抻一抻雪白的脸,说:“那是不对的,帕克哥,你得想办法让自己舒服
点儿才对,我听说米鸠什给起信息费来还是比较慷慨的,为什么我们不在这方面多
动动脑子呢?兔子汤,虽然味道很淡,毕竟有些营养,有些轻而易举的事,我们为
什么不做呢!”
“让我像条狗一样地在米鸠什面前摇尾乞怜?那样的事我是不会干的,何况我
从来也没有听说过他给过谁什么信息费,米鸠什是个独狼,从来都是个吃独食的家
伙!”
莫明接着帕克的话茬,说:“在生气中过日子总不是办法,帕克哥,信息费的
事我确实听说过,米吉提,你是跟米老板打过交道的,你说有没有这回事啊?”
叫米吉提的正是那个酒鬼,见所有的人都把脸扭过去看他,就伸出双手搓自己
的脸,好像不打算和这些人说话一样,帕克于是就有了厌恶的表情,望着这个连脖
子都喝红了的人,说:“真有什么信息费,也都进了他的酒瓶子里了!”
但米吉提这时却站了起来,走向天窗下的亮处,喷着酒气说:“关键的问题是
得有真玩艺儿,好好地想一想,你们的家里还有没有什么好东西没有被发现,比方
说,哈拉汗王朝、贵霜王朝的马钱,明朝的桌椅,甚至于有些年代的女人盖头,马
鞍马鞭,手盆尿壶,这些东西,可能就藏匿在你们家的杂物房里,经过了一代一代
的熟视无睹,一点用处都没有,但到了米鸠什那里,会让他那对烂桃子一样的眼睛
放出光来!假如你们的家里确实进行过认真的清理,没有什么让米鸠什惊喜的东西,
那就开动脑筋好好想一想,你们的亲戚,或者亲戚的亲戚,朋友,或者朋友的朋友,
他们会不会有那些让米鸠什先生愿意掏钱的东西?有的话,就把它们收购过来,再
高价转卖给那位伟大的收藏家,假如你买不起,把信息告诉他也行,信息费是确有
其事,尽管那家伙给得一点儿也不慷慨,但是你得懂得如何跟他砍价,不能把来钱
的路子轻易地送给他。”
酒鬼的思路清晰,说话也有板有眼,于是人,们对这个来路不明的人略有好感,
沙吾提说:“怎么跟他砍价啊?把你的窍门儿给我们说说吧,你跟那个吝啬鬼是怎
么打交道的?”
“没有交道了,兄弟们,我跟伟大的收藏家的关系现在搞僵了!我给过他一些
纸钱,收的时候,卖主信誓旦旦说是真的,米鸠什相信了我,给了我三千元,后来
被证实是假的,米鸠什说我是个骗子,我现在远远地看见他就想躲呢,哪里还有什
么交道!”
米吉提说着,打了一个响亮的酒嗝,在帕克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摸着自己紫色
的落腮胡子,说:“我是一个喜欢交朋友的人,今天很荣幸地碰到各位,愿意和各
位喝匕几杯,不知道哥哥们赏脸否?”
“你太客气了!”沙吾提显然来了情绪,咧开两排友好的黄牙说,“你是第一
次光临我们这个巷子吧?怪不得以前没有见过老哥呢。”
“我是个云游者,莫明哥知道我,我穿街走巷,居无定所,是个没有什么出息
的人,从前过过几天好日子,但现在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流浪汉。”
莫明笑着说:“你们还记得沙衣马洪喜剧里的那个男配角吧?他就是演那个角
儿的,只是现在不干那行当了,但是他现在干什么,我可是真不知道,我和他有三
年没有见过面了,他就像个幽灵一样,不过,是个带酒气的幽灵!”
众人就哄笑起来,流浪汉得到了大家的好感,又由于他相邀喝酒,连一脸凶相
的帕克也变得和颜悦色起来。
流浪汉向莫明扬一扬手,说:“莫明哥,再来两瓶二锅头,外加一盘面肺子!
我今天要喝他个一醉方休!”
沙吾提兴奋地说:“二锅头好啊!比我们新疆的巩乃斯大曲还厉害呢!”
“主要是便宜,老哥,二锅头便宜。”酒鬼说,“像我这样的穷人,只好喝点
二锅头之类的便宜货,谁不愿意喝伊犁王、茅台、五粮液呢?想想米鸠什如今过的
日子,我就为自己糟糕的命运感到难过,他现在住着多么宽敞豪华的房子啊,一条
领带就够我们过半年的日子,他都五十岁了吧,眼睛就像烂桃子一样,可他新娶的
老婆连二十岁都不到,长得就像王宫里的公主似的,一想到天堂和地狱的区别,我
就想哭!兄弟们,我真想哭呢!”
于是几个闲汉便都显出痛楚的表情,对流浪汉的感叹非常同情,有的摇头,有
的叹息。迪逊江对流浪汉说:“自从米鸠什从这条巷子搬走以后,他对于我们就越
来越陌生了,现在我们都得仰着脸看他,真闹不清他到底是怎么走到天堂里去的?
难道仅仅是运气好吗?为什么我们的眼睛就发现不了那些值钱的玩艺儿呢?是谁给
了他那样的特异功能呢?”
莫明说:“让我为收藏家说句公道话吧,他现在成为行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他吃过不少的苦头呢!米吉提,这一点你应当比谁都清楚,你不是曾经做过他的小
舅子吗?在他穷愁聊倒的时候,他过得连乞丐都不如呢!”
流浪汉红着眼说:“是这么回事儿,他的第二次、第三次婚姻和第一次一样,
都失败了,那时候他的确是个穷鬼,最狼狈的时候连半个馕都买不起,如果身上有
一块钱,他惦记的不是让老婆吃饱肚子,而是要拿那一块钱去捣腾点什么他认为可
以生钱的旧玩艺儿,有哪个女人能忍受得了这样的破男人?所以,我姐姐离开他无
可厚非,不过,有时候我忍不住会刺痛她一下,干吗不坚持一下呢!咬牙切齿坚持
上两三年,好日子就开始了!一听到我说这样的话,我那日渐憔悴的姐姐就气不打
一处来,把我骂得狗血淋头,她把自己婚姻的失败统统怪罪到我头上,好像是我要
她扔掉了那位伟大的阔佬一样!这真是岂有此理!”
莫明笑道:“也许那时候你真没有起什么好的作用,人要能预测未来多好啊!”
帕克说:“他那段短暂的婚姻我们毫不知情,怪不得我们谁都不认识你呢!”
“你们当然不认识我,米鸠什当时的那个破家我连一次都没有来过。”流浪汉
沮丧地说,“谁会想到一个连乞丐都不如的人一夜暴富呢!难道你们想到了吗?”
迪逊江叹口气说:“拥有财富毕竟是件好事,我觉得我不能再犯嫉妒人的老毛
病,我在想你刚才的提醒呢,我家里可能还有些东西没有好好地清理,说不定真有
被我忽略了的宝藏呢!”
被酒精烧得满脸通红的帕克点头说:“与其生气,不如做点儿来钱的实事,家
里没有什么好东西,但我想起来了,我的一个白什克纳木村的远房亲戚阿里木江家
里,有好几个比库车馕还大的盘子,据说是民国时期的东西,那东西应该值点儿钱
的,就是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出卖?我当然没有钱买那些玩艺儿,可是我可以得到些
你们说的那种信息费,坦率地说我现在有点后悔,我跟那位伟大的收藏家,关系搞
得实在太坏了,现在让我去见他,还真有点不好意思呢!”
吾买尔也说:“我也想起来了,挖陶土的时候,我在依克沙克村认识了一个叫
艾山江的老爷子,他经常把玩一串珠子,据说是琥珀的,有几百年的来历呢,那珠
子居然可以治病,有肝病的人戴十天就好,这也应当算是一件稀罕物吧,可是我的
问题和帕克哥是一样的,我和收藏家也搞得很是难堪,在他饿着肚子的时候,曾经
向我借过一次钱,那时候我的光景不错,竟然让他空手而归,这事儿让我很是后悔,
大约我真是鬼迷心窍了!”
流浪汉说:“不好意思见他的人、大有人在。我也一样,尽管他曾经做过我的
姐夫,我是一个脸皮很薄的人!”
这些恰马古巷的闲汉们纷纷对自己过去的行径表示忏悔,检讨曾经有过的那些
对不起米鸠什的地方,这都是由于酒的作用,酒让大家变得有些伤感,有些温情脉
脉,有些婆婆妈妈。在第二瓶酒见底的时候,土陶匠哭了起来,不知道是因为想起
了往事,还是因为土陶的命运让他担心,总之他哭得泪水滂沱,而那个流浪汉米吉
提这时却歪在了椅子上,嘴角流着涎水,打出了排山倒海般的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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