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上午还不到十点,一禾被领班的手机唤醒,说是立马去K 厅开会。一禾很久没
遇到开会这种事了,脑子有些飘。她问旁边床上的小莉,开会是啥意思呀?小莉扭
着懒腰说,开会就是陆Party ,没准儿是领班闹生日,招呼咱们去吃一顿呢。
去了上班地方,立即觉出情况跟猜想的不一样。候台室里,五位领班都到齐了,
她们的周围挤坐着属下的姐妹。姐妹们脸上沾了好奇,好奇让屋子安静着。一禾坐
下来,悄悄问了自己的领班,这是玩的啥花样嘛?领班说,搁好屁股等着,经理马
上来训话了。
不多一会儿,经理来了,来了就问人到齐了没有。一位领班积极地说,该来的
都来了。经理便开始训话。他说了一些话,又说了一些话,很快把事情说明白了。
原来区里搞新年合唱音乐会,让每个街道拉一支队伍上去。K 厅所在的街道花了小
半月的时间也抓不齐像样的人手,乱急之中灵机一动,把合唱队的事儿塞给了K 厅。
经理说,街道讲了,咱们这儿放着一大堆好嗓子,这时候不用啥时候用。经理又说,
人家把这活儿派给咱们,算是让咱们长了一回脸。咱们好歹也是娱乐中心,可不能
给唱砸了。
屋子里的安静消失了,叽叽喳喳的声音从众多嘴巴里发出。这些声音带着问号
也带着兴奋。兴奋是觉得新鲜,每天在包厢里唱惯了的,突然要站到舞台上,想一
想心里直冒好玩的泡沫。问号是给经理的,什么时候演出怎么排练唱什么歌等等。
经理的双手在空中一按。压住了嘈杂的声音。他说,你们都是各位领班推荐来的,
据说歌唱得不错,但领班说了不算。谁说了算呢?指挥。街道请的指挥下午就会过
来,给你们一个一个试音,试音过了才能上。经理停一停,又说,接下来的半个月,
你们每天下午都得排练,合唱不是齐唱,得分声部,跟包厢里的瞎吼不一样,在包
厢里你们可以油着嗓子往高处唱,实在够不着了,就丢口气一头栽下来。屋子里响
起嘻嘻的笑声。
笑声中一禾凑近小莉的耳朵悄声说,你上吗?小莉说,上呀,挺好玩的。你呢?
一禾摇摇头。小莉说,为啥不上?是上台又不是上床。一禾“呸”了一声,扯住小
莉的耳朵。小莉咧一下嘴巴说,是因为你爸妈吗?一禾放了手,点点头。小莉说,
可领班已推举了你。一禾说,推举了也没用,我没时间。小莉想一下说,你是真的
没时间。
一禾说的没时间是指每日的下午。三天前,一禾的母亲伴着生病的父亲从老家
来了。老家很远,隔着好几个省。他们先坐汽车,再坐火车,花了许多时间和疲累
才见着一禾。一禾接住父母,便赶紧上医院看病。父亲得的是一种咳嗽病,嘴里时
不时发出拥挤的声响。医院说,这种病没头没脑的,得住些日子才能观察明白。于
是父亲连同母亲一起呆在了医院。一禾一下子忙碌起来,晚上得上班,上午要拖觉,
剩下的下午就花在了医院和去医院的路上。
但现在当着经理还有领班的面,一禾不好说父亲的病,不说父亲的病就拿不出
不参加合唱的理由。一禾瞧瞧周围,已有一大群兴奋或者嬉笑的脸。这些脸凑起了
热烘烘的气氛。一禾想,我不是不参加,我的嗓子也想赶这个热闹,可我没法子哩。
一禾又想,既然嘴巴不好说,下午我让嗓子撒个谎就是了。
从K 厅出来,一禾草草吃了一碗面,然后坐车去医院。
到了医院住院部,坐电梯上去。刚跨入走廊,一禾就听到一串熟悉的咳嗽声。
她赶紧走进病房,见父亲坐在床上用劲地举着脖子,母亲在拍父亲的后背。一禾紧
了气,不安地瞧着父亲。父亲收一下声音说,你……今天来早噢。一禾不说什么,
过去替下母亲,自己去拍父亲的后背。拍了一会儿,父亲慢慢歇住声响。一禾松了
手,转身去找医生。医生是个矮子,却姓着高。高医生一见一禾,不等她问话,先
开口说,片子拍过了,支气管镜也做过了,看不出什么问题。一禾说,嗯。高医生
说,不像是肺癌,因为找不到支持的证据。一禾说,嗯。高医生又说,还是做个CT
检查吧。一禾说,嗯。
对着医生,一禾现在找不到更多的问话。心里当然放着许多不明白,但这些不
明白已经拿出来问过两遍或者三遍了,再问也是白问。一禾想,好吧,那就做个CT
吧。
回到病房,父亲和母亲一齐把目光给了她。父亲问,咋说哩?一禾说,不碍事
的,医生说找不到大病呢。父亲说,总是这么说,找不到大病咋还咳得狠呢?母亲
说,不是大病是啥病,咋不给个说法?一禾就笑了,说你们急也没用,这里是大医
院,放着许多办法,一个不行还有另一个呢。
话是这么说,其实一禾心里塞满了难过。父亲的病不是十天半月,也不是仨月
半年,而是整整两年了。两年前父亲患了一次感冒,过几天感冒好了,咳嗽留了下
来。起先不在意,以为咳些日子便会过去,不想越咳越离谱,一个晚上咳出来的痰
能有半瓷盆,还伴着血丝。一禾的哥哥便带着父亲跑医院。两年里跑了好几家医院。
第一家医院说是肺炎,下一家医院认为是肺气肿,再下一家医院则诊断为慢性气管
炎。医院的说法不一样,开出来的药也就不一样。父亲把每样药吃上几个月,老不
见好,结果不光把钱吃瘦了,还吃出一脸的皱纹。一禾每次打电话回家,总能听见
父亲一声一声辛苦的喷咳。前些天,父亲的病又重了。哥哥在电话里说,爸咳出来
的是啥东西?是一口鲜血。哥哥又说,爸咳的时候,手脚抖得厉害,止也止不住。
一禾对着电话便哭了。哥哥说,我这边实在没办法了,让爸去你那儿看看医生吧,
你那儿有大医院。一禾就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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