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父母真来了，一禾还是有点儿担心。不是怕花钱，也不是怕花时间，她是怕一
不留神露了自己的职业。以前家里人都知道自己在一家公司工作，做着推销产品的
活儿。因为活儿干得好，收入也跟着好，可以每月往家里寄一笔钱。有着这笔钱，
父亲咳嗽吃药时，心里到底不慌。现在父母到了这城市，天天见着面，保不准啥时
会嗅出自己身上不好的东西。

    正因为这样，一禾要求自己静了心把这段时间过好。让一禾稍稍心安的是，父
母是城里的生客，心思又全在病上。他们俩眼下最惦记的是医生快掏出本事，早点
赶走讨厌的咳嗽。

    过了中午，病房里安静下来，父亲的咳声也暂时收起。一禾看看时间差不多了，
离开医院打车回K 厅。

    K 厅最大的一间包厢现在派上了用场。一禾进去时，里边已站满了姐妹。一禾
挨到小莉旁边，小莉向她投一眼，似乎是说你不是不来吗？一禾不吱声，眼睛看向
前边的一位长发男人。长发男人在说话，他的话劲劲的，显得很用力气。不用说，
这是请来的指挥。因为插进去听半截话，一禾有些摸不着头脑，忍不住捅了捅小莉。
小莉轻着声音说，讲选歌曲的事呢。一禾说，什么歌呀？小莉说，要唱两首歌，一
首《好日子》，还有一首《远方的客人请你留下来》。一禾眨一下眼，心里乐了。
她想，挺老土的歌嘛。她又想，《好日子》我会，《远方的客人请你留下来》我也
会。

    指挥说完一段，把话止了。他让大家站好队，开始一个一个试音。试音的目的，
是把五十多只嗓子分成高音、中音和低音，顺便也把一些不好的嗓子淘掉。包厢里
的气氛正经起来。先有一位姐妹迈前一步，呀呀唱了两句，指挥点一下头，说这是
高音。那姐妹胜利地站到一边。又有一位姐妹走出来呀呀唱两句，被判定为低音，
分到了另一边。第三位姐妹嗓子不错，呀呀两句觉得不够，还想呀下去，被指挥摆
手刹住。

    轮到一禾了，她往前挪挪步，先咳嗽一声，再涩涩地唱了一句。指挥说，你再
唱。一禾又唱了一句。指挥说，你没唱出来，怎么啦？一禾说，我感冒了。指挥说，
不像感冒，倒像是你的嗓子生锈了。周围有哧哧的笑声响起。一禾走到旁边。小莉
冲她咧嘴一乐，意思是装得挺像的嘛。一禾不笑。她有点生气又有点难过地盯着指
挥，心里想：你什么也不懂，我的嗓子没有生锈，我的嗓子亮着呢。

    随后几天里，一禾把下午的时间都花在病房里。父亲咳嗽时，她给他拍后背。
父亲不咳嗽时，她陪他聊话。聊着聊着，她突然想起什么，转身下了楼。过一会儿，
她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大袋水果。母亲说，咋买这么多，花钱哩。一禾吐吐舌扮个
鬼脸，然后捡出一只苹果削了皮递给父亲，又捡出一只削了皮递给母亲。

    有时空闲了，一禾就给父亲读报纸。报纸上有许多大事和小事，一禾撇开了不
管，先找网络笑话。网络笑话放到报纸上照样逗人。一禾读完二个，咯咯笑起来，
再读完一个，又咯咯笑起来，然后抬起头看父亲，父亲一脸的不明白。一禾说，爸
你怎么不笑呀？父亲瞧着她的样子，就咧开嘴笑了。

    病房里有其他病友和家属。他们在旁边见了，便拿出一些话说一禾的好。母亲
说，好是好，就怕累着她，又怕耽误她上班做事哩。病友便问一禾在哪儿上班做啥
事的。一禾把跟父母讲过的话再讲一遍，说自己在一家公司做产品推销，这些天请
了假，把下午的活儿挪到晚上去做。病友有些感慨，说你年纪不大，做事倒有章程。
一禾不好意思地一笑，心里想：什么章程，爸妈从老远地方来，又不懂城里的事儿，
我不陪着谁陪着呀。

    到了晚上，一禾不能陪父母了。她得陪那些不认识或有点认识的客人。客人每
个晚上都不一样呢。有的喜欢甩嗓子，她便勤奋地帮他点歌，再伴他唱几首。有的
喜欢喝酒热闹，她就跟他猜骰子，输了嘻嘻一笑，往嘴里倒一杯酒。那杯子不大，
又喝的啤酒，也没觉得太困难。困难的是有的客人喜欢粗鲁，两只手老在她身上摸
来摸去。这时候她就躲闪，让自己的手缠住对方的手。实在躲不过去，她只好允许
对方的手快活几下。她想，反正身子摸不坏的。她又想，反正男人的手不长记性，
一出包厢就忘了摸过的是啥形状了。

    把一个晚上过完，得了小费，一禾便与小莉结伴回租屋。租屋不大，摆上两张
床，显得挤了。两个人洗漱过了上床，一时睡不着，就东一榔头西一棒的聊话。先
聊某个有趣的客人，再聊以后要找的男友，然后话头便会拐到合唱排练上。小莉说，
排练这事呀说有意思也有意思，说没意思也没意思。一禾说，怎么个没意思？小莉
说，把两首歌颠来倒去的唱，烦不烦嘛。一禾说，那有意思呢？小莉说，你想呀，
人一烦，嗓子容易走神儿，这时候指挥就着急。指挥说，你们是有嗓子没耳朵，你
们声音没走到一起听不出来吗？过一会儿指挥又说，你们往好日子里搁点儿情绪行
不行？咱们得打开家门迎春风知道吗？指挥一急，我们心里就发笑。一禾说，还有
呢？小莉说，那首《远方的客人请你留下来》倒唱得齐整，为啥呢？因为大家都把
远方的客人当做包厢里的客人了。一禾咯略笑了。笑声中小莉滑稽着声音唱了两句
：请你留下来，请你留下来。一禾又咯咯笑了。停一停，小莉说，其实我想了，参
加这合唱得不着什么，耽误了下午上班不说，还老站着赚个腿疼，就是有一样好。
一禾说，啥？小莉说，在台上演出的时候拍张照片，寄回去让家里人瞧一眼，也算
是送他们一个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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