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父亲的病好了一些。发烧退了,手脚不再抖动,但还是咳得厉害。咳的时候,
嗓子里先发出一阵呼呼的喘鸣,然后一声一声地往前赶,那声音吃力地似乎要抓住
点什么,终于抓住了,推出一大口痰,痰里仍有血丝。这样咳过一回,总要花掉许
多力气。
父亲不满意自己的情况,可也没有办法。有时候他甚至羡慕病房里的病友。他
说,你们也咳嗽,可你们咳得明白,不像我连个咳的说法都得不着。病友说,你咳
的时候有女儿拍着后背,我们有吗?父亲说,可我还是比你们吃力,你们咳一回,
用掉的力气还没有我的一半。
一禾在一旁听了,心里就难过。她又去找那姓高的医生打问。高医生说,你爸
不是肺癌也不是支气管炎。一禾说,嗯。心里却不高兴地想,这些你说过的。高医
生说,我们又盯上肺结核,可做过结核菌技术试验,出来的是阴性。一禾说,那啥
时候有个说法呢?高医生想一想说,你爸的病不是大病,可真有些奇怪_ 这样吧,
我们请几位医生会诊一下。一禾只好说,嗯。
过了一天,又过了一天,医生们的会诊出来了,是肺气肿。父亲一听就有些气
泄。他猛咳了一阵,说,讲这个病讲那个病,转了一圈。又回到肺气肿了。一禾安
慰他说,这是大医院,讲的比别的医院准。父亲不相信地摇摇头,说这世上的事雾
着呢,把病放到机器里照来照去,还是照乱了。一禾说,不管怎样,你比来的时候
好多了。父亲又摇摇头,说才好了小半截呢。
下一天下午,一禾到了医院走进病房,见父母坐在床边凑着脑袋看一张纸。一
禾说,看的什么呀?父母不吭声,慢着手把纸递过来。一禾接过一瞧,是缴款通知
单,上面写着一个不小的数字。父亲说,咋这么贵呢?母亲说,是呀,咋这么贵呢?
父亲说,有点吓人了。母亲说,是呀,有点吓人了。一禾笑一笑说,吓不了人,我
去缴就是了。父亲举起手一挡,说,刚才我跟你妈商量了,这儿我们不住了。一禾
说,瞎说哩,不住这儿住哪儿?父亲说,我们住够了,我们回去。一禾说,可是医
生刚给了说法。父亲说,那说法不新鲜。一禾说,可是……你自己也说才好了小半
截。父亲说,剩下的大半截回去慢慢治,我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人。一禾说,爸,你
咋这么犟呢。我不怕花钱,我有钱!父亲不吭声了,瞧她一眼,突然孔孔孔咳了起
来。
母亲向一禾递了个眼色,走出病房站到走廊上。一禾跟出来,说怎么啦?母亲
说,你……还是让我们回去吧。一禾说,爸的病没好呢。母亲说,你挣钱不易,我
们不能瞎花钱。一禾研究着母亲的脸说,妈,你话里还有话哩。母亲说,没……没
有。一禾说,你有。母亲慌一下脸说,禾呀,我知道他们说得不对。一禾说,他们
是谁?说什么啦?母亲说,他们暗地里说……你赚的钱……不干净,是花花钱。一
禾说,胡说,真胡说哩!母亲说,你爸也不信这些话儿,可他想回去。一禾说,谁
说这些话呀?是病房里的那些人吗?母亲说,你爸说,他反正不能这么猛花你的钱
了。母亲眼眶一红,还想说什么,嘴巴动了动收住,低头回了病房。
一禾站在走廊里,脑子变得有些烟。她看看左边,左边是一段走道,没有人。
她看看右边,右边也是一段走道,没有人。正没人着,却有一个身影冷不丁从旁边
走过去。一禾慢慢丢口气,脑子里的烟散去。她使劲想一想,捉住了一个念头。
一禾走回病房,扫一眼其他病人,然后大声对父亲说,爸,你不能马上回去,
你得安心再住几天。她说,过几天我们公司要参加一个合唱音乐会,我也会在台上
站着。她又说,到时你要看我的演出!
在病友们的目光中,父亲的脸亮了一下。
一禾找了领班,声称要上合唱。领班说,你抽啥筋呀!不上就不上了,吃什么
回头草,又不是挣小费的活儿。一禾说,我就是要上!领班说,那你直接跟经理嚷
嚷去!
一禾又找经理。经理说,脑子拐回来啦?一禾说,嗯。经理说,嗯什么嗯!人
家水都快烧开了,还能让你加一碗水?再说了,又不是什么文工团,又不能一唱就
唱成个宋祖英。一禾说,你让我试试!让我试试不行吗?经理说,这事儿我还真定
不了,要试试你找指挥说去。
一禾就去排练场去见指挥。指挥花了好几分钟才把她的话听明白,听明白了就
觉得好笑。指挥说,你以为这儿的菜市场,一高兴了就能来?一禾说,前些天我感
冒,现在感冒好了。指挥就笑了,说,等你感冒好了,别人已经练十来天了。一禾
说,十来天我不怕,这两首歌我本来会唱。指挥又笑,说,合唱不是独唱,要分声
部还要讲起伏。一禾说,我能起伏,我的声音跟得上起伏。指挥把笑丢掉,拉下脸
说,你这孩子真有点傻!我告诉你吧,现在这儿是一只萝卜一个坑,坑坑站着一萝
卜,除非哪只萝卜跟你似的感冒了,嗓子生锈了。这样说过,指挥不搭理一禾了。
第二天下午,指挥来到排练场率领嗓子们演唱时,发现一只嗓子出了问题,声
音有点像干枯的叶子在地上滚动。他闭上眼睛再细听一下,听出了问题嗓子的方位。
他走过去把那只嗓子拣出来,一时却想不起对方的名字。他问,你叫什么?那只嗓
子说,小莉。指挥说,噢,小莉,你怎么回事?小莉说,我嗓子不舒服。指挥说,
为什么不舒服?小莉说,不知道,就是鼻子塞爱打喷嚏。说着转过身向空中伸一伸
脖子,打出一声脆亮的喷嚏。旁边有一些脑袋躲开。指挥说,你傻呀,这是感冒。
小莉不吭声。指挥说,操!还真有人感冒了。小莉说,我知道我自己感冒,但只是
小感冒,我想坚持一下。指挥说,你坚持没关系,可你把喷嚏打到空气里,别人接
了去,那这歌还唱不唱呀?小莉看着指挥。指挥说,你别这么瞧我,你用脑子想一
想。小莉说,我在想,我已经练了十天啦。指挥耸耸肩说,没办法,总有些事儿会
调你的皮,这也是生活的一部分。指挥想一想又说,要不这样,我等你一天,明天
你嗓子好起来了就过来,好不起来只好对不住了。
小莉难过着脸从队伍中撤出。出了排练场,她吐一下舌头,想:好你个一禾,
你让老子白练了十天!
下一天,一禾出现在合唱队伍中。她的嗓子乐感一般,但有亮度,属于容易混
的那种。不过指挥不能掉以轻心,他把她叫到跟前,说了声部的分配和起伏的控制,
又说了《好日子》的激情和《远方的客人请你留下来》的温情。一禾一边听着,一
边想起小莉讲过的把远方客人当做包厢客人的话,心里嘻嘻的要笑,忍住了。
这个下午,一禾开始了新鲜的合唱排练。不多久,她明白了啥叫声部。声部就
是什么时候该唱什么时候不该唱。又不多久,她明白了啥叫起伏。起伏就是把声音
一会儿爬上去一会儿又撤下来。撤和爬要看指挥的手势。指挥的胳膊轻轻一压,她
就跟着唱:
路边的花儿正在开哟
树上果儿等人摘等人摘
指挥的胳膊豪爽一抬,她便唱:
那个塞洛塞那个唉洛唉
远方的客人哪请你留下来
演出的日子终于到了。一禾盯住指挥要到了两张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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