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这年头看小说的人已经不多,看过小说还要给作家写信的人更不容易遇上,所
以当一封陌生来信抵达手里时,我稍稍稀奇了一下。信是同城一位读者写来的,只
有一张纸,意思是看了我的小说《零年代》后,忍不住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然后冒
昧写了这封信。信中没有表达读后感言什么的,而是用了“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的
动作,这让我感到有趣。出于一种礼貌,我回了几行字,并且写上了自己的手机号
码。
几天后,我的手机铃声响起。一个腼腆的声音在我耳边说,他叫林成富。我恍
惚一下,记起了那封信。腼腆的声音又说:“收到你的回信很高兴,忍不住又在房
间里走来走去,最后提起劲儿打了这个电话。”我不禁笑了,说:“又不是给领导
或者女人打电话,提什么劲呀。”腼腆的声音说:“我怕打扰你。”我大方地说:
“我不怕打扰,别的没有,时间我有的是。”腼腆的声音不腼腆了,说:“如果是
这样,那我敢提一个要求了。”我说:“什么要求?”对方说:“我想见你一面。”
我一时收不回大方,只好躲闪着说:“你看我的文字已经够了,何必还要看我的脸
呢。”对方停顿一下,说:“怎么说呢——我不是为着自己,我是为了我父亲。”
我糊涂着说:“你父亲怎么啦?”对方说:“有些话当着面才好说。”又说:“我
想在你那儿找一个帮助呢。”他这么一说,我知道自己没法说拒绝的话了。
当日下午,我按约去了一家茶室,那个叫林成富的男人已等在一张桌子前。这
是一位年近四十的男子,脸有些瘦还有些黑。他见了我,黑瘦的脸竟浮起一堆羞涩
的笑。这种笑让我松了心。我坐下来,先听他说礼节的虚话。虚话过了,他突然摸
摸自己的脸,说:“我这张脸很农民是吧?”我研究地说:“你似乎从乡下出来,
不过出来有些年头了。”对面的男人嘿嘿笑了,说:“到底是作家,瞅人就是准。”
他说自己十九岁以前在一个山村里生活,后来考上了大学,大学毕业后便漂在这座
城市。他又说那村子有点远,因为远了就比较静,也比较穷,自己是村子里考出来
的第一位大学生哩。说这话时,他脸上没藏住浅淡的得意。我说:“一见面先讲你
的村子,想说明什么呢?”他眨一眨眼说:“你小说里的村子跟我家村子,像!”
我怔一下,明白了,看来是《零年代》中的小村撩拨了他。其实在我的这部长篇小
说中,关于小村的叙述只占三分之一的篇幅,但为了这部分的描写,我花了好些时
间在边远的山村间行走。那些村子还存留着穷朴的气息,一派单调又生动的景象。
在那些日子里,我整天在小村里窜来窜去,与老人、小孩和狗们——认识。他们和
它们总是先用好奇的眼光迎接我,然后再把无邪的笑声和吠声送给我。我同他们和
它们成了朋友,然后把他们和它们领进了我的小说。
现在,坐在对面的这位叫林成富的男人让我知道,自己辛苦的游走没有白费。
我想一想说:“你常回村子看看吗?”林成富摇摇头说:“在城里上着班总是挺忙,
很少回去了。”我说:“不能回去就在小说里找村子?”林成富笑一下说:“其实
现在我不太看小说了,那天听说是本地作家写的长篇,就找来随便翻翻,一翻便一
头扎进去了。”我说:“你一定是闻到了自己村子的气味儿。”林成富点点头说:
“然后我把小说拿给我父亲看。”我说:“你父亲……也爱看小说?”林成富说:
“他识不了多少字,可前些日子老不言语,很沉默的样子,我知道他想村子了,就
拿小说给他解解闷。不想他一下子喜欢上了,一天到晚把书捧在眼前,不认识的字
便用笔画起来,晚上一块儿问我儿子。”我说:“你父亲离开村子多久了?”林成
富说:“他在村子呆了一辈子,不爱出来,前两年才住到我家的。”我说:“看来
他还是不乐意把心思搁在城里。”又说:“小说里村子再好也是纸上的,你应该带
他回去看看。”林成富把杯子端到唇边,嘴巴动一动,对着茶水叹出一口气,说:
“村子没了,两年前就弄没了。”我吃一惊说:“怎么啦?”林成富说:“建水库
呗,建那个四溪水库。”又说:“散了许多村子,我家村子躲不过去,一村子的人
分成三拨撒到三个别的地方。”又说:“我家的村子呀,原来叫林上村,现在水下
呆着呢。”我愣了几秒钟,也叹了气。四溪水库是本市的“三峡工程”,说是又能
发电又能供水,还可以借此移民脱贫,只是花了不少钱。现在城里用的自来水便是
从四溪水库一路跑过来的,清清明明,看着都养眼。用这样的水泡茶,就是好喝。
林成富把茶杯放回桌子,说:“我父亲看你的小说是越看越像,觉得真是写自
己村子。他纳闷的是,这写书的不是村里人,咋知道村里这么多事呢。”我说:
“山里的村子都差不多,不过再差不多也是不一样的。”林成富说:“他看出来了。
所以他老念叨,这书上没写对这棵树那口井呢。又念叨,下次遇到这写书的人,有
些事得问问他。”我省悟了说:“原来你今天准备拿些你父亲的问号塞给我。”林
成富说:“不这么说……我当然知道小说是假的。”他扭一下身子,说:“今天我
见你,一是说我父亲的事,再是想请你去看一眼他,跟他说说村里的事。”我瞧着
林成富,不吭声。林成富慌一下脸说:“我知道我的要求实在过分。”我说:“刚
才你说小说是假的,可你又让我把假的东西当做真的说给你父亲,这不有些搞笑吗?”
林成富说:“在父亲脑子里,你的村子是真的。”我说:“小说就是小说,我不能
糊弄他。再说了,我又不是村里人,连二分之一都不是,一说事便露馅了。”
林成富低了头,不说话了。我只好取了茶杯,一口一口呷着。过一会儿,林成
富慢慢抬起脑袋,眼里竟浮着一层泪水。他说:“我父亲病了。”又捌一抖嘴唇说
:“摊上了肺腑,已是晚期。医生说,他撑不了太久了。”我身子一紧,匆忙把一
口茶水饮下去,空出来的嘴巴动一动,一时不知说点什么好。林成富说:“我想让
父亲高兴——请你一定要帮我这个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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