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去了林成富家。他家房子不大,属于老式的那种套间,家里唯一一间朝南见
阳光的屋子住了林父。我见到林父时,心里暗了一下。这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
脸面布着深刻的皱纹,这些皱纹原本应该很硬的,现在耷拉下来,像是一条条多余
的肉挂在脸上。听林成富讲,老人在医院住了两个月便死活不肯住了,说是医院耗
钱又耗命,呆在家里还能多得些日子。现在看,老人的日子不会太多了。
林成富把我介绍给林父。林父一下子从藤椅里站起来,吃惊地说:“稀客哩稀
客哩。”又说:“富儿,泡茶泡茶。”我说:“老伯您坐着,我来是跟您说说话呢。”
林父把藤椅让出来,说:“你坐你坐。”自己走到床边坐下。我不好意思坐那藤椅,
也挨着床沿坐下。我这一动作显然获得了林父的好感。他认真地瞧着我,说:“钟
作家是哪里人?”我明白他的意思,说:“算是城里人吧,可我去过不少村子。”
林父说:“你去过我们村?”我笑一下,绕过去说:“我知道你们村叫林上村。”
林父松了脸说:“原来你知道我们村叫林上村。看书的时候,我还纳闷村子为啥叫
林心村,问富儿,说这是艺术,允许改名号的。”站在旁边的林成富赶紧点头。林
父转一下身子,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本书,正是我的《零年代》。林父说:“咱村子
里的事搁到书上,还真有趣着呢。你在书上说,村子前有一条溪水。”我接上去说
:“溪水里坐着一块大石头。”林父点点头说:“打我记事起,那大石块儿坐在那
儿就没挪过窝。”我说:“村子里有一棵大樟树,树下摆着石头凳子。”林父说:
“只要不是冷天,吃过晚饭我都往石凳上坐一坐,那儿说话的人多。”我说:“村
子里有座小教堂,教堂头顶上站着一只十字。”林父说:“造这教堂我花过力气,
不得钱出过十几工哩。造好了我不去,村里女人去得多,还唱唱哼哼的。”我说:
“村子的墙上还留着一条标语,是毛主席万岁。”林父欢着脸说:“这标语呀是我
年轻时看着写上去的,后来毛主席活不到一百岁就死了,可谁也不敢把这几个字儿
擦去。”我禁不住咧嘴笑了。林父说:“不过水井你没有说对,村里的井是圆口的,
你是说八角井。”想一下又说:“墙上的树也说得不对,那是棵歪脖子树,长在墙
的肩上,不是腰上。”林成富说:“爸,我跟你说过的,这是艺术。”林父说:
“我没怪钟作家,钟作家是城里人,能把咱村子的事懂成这样,不简单哩。”我说
:“我知道,村里还有好些事我没写出来,我是说让人高兴的事。”林父点着脑袋
说:“高兴事多哩,比方说我家那只黑狗,跟书上那只黑狗算是堂房兄弟,随我有
七八个年头了,不光看门挡场面。还老做善事。有一回邻居家木桶掉井里了,我让
它下去,它二话没说,咬住绳子跳下井去,又搂着木桶让我们提上来。”我同意地
说:“村子里的狗跟城里的不一样,城里的狗就爱躺在女人怀里撒撒娇什么的。”
林父说:“城里的狗个儿也小,好吃好喝就是长不开,要是一打上架,准吃亏哩。”
我说:“这城里呀,别说地上的,就是天空也长不开,整日憋着,灰蒙蒙的。”林
父眯起眼睛,眼缝里慢慢泛出一层亮光。他说:“你这话对着。咱村子一到晚上,
天上满满的星子装不下哩,哪像在这城里,一晚上找不着一颗星子。”我说:“我
书里说,用弹弓打星子,能把星子打得一晃一晃的,您信吗?”林父说:“我信哩,
那些星子近得很,水珠似的一不小心要掉下来。有一次一颗星子真掉下来,掉到了
村外,好多人去追,我也跟着跑。跑得鞋子丢了一只,没追上呢。”我呵呵笑了说
:“那是流星。”林父也不好意思地一乐,说:“那会儿年纪不够,不明白事哩。”
林成富说:“爸,你把小时候的事都掏出来啦?”
正说得快活,林成富女人携着儿子回来了。儿子手里拎着书包,女人手里拎着
肉菜。我知道自己该走了,站起身要道别。林成富赶紧说留吃饭的话,我摇了头。
林成富女人补上几句客气的话,我又摇了头。林父说:“真留不住呀?”我说:
“时候还早,就不等饭了,下次我再来看您。”林父迟疑着说:“我有话没说完…
…”我说:“您说您说。”林父看一眼儿子,扇扇手说:“你们忙着去,我跟钟作
家再说几句话。”
屋子里剩下我和林父。林父搓了搓手,要说什么,脖子一伸,先发出咳嗽声;
大约又觉得在我跟前这么咳着不好,使了劲收住,脸顿时憋得通红。我瞧着他,心
里突然难过起来。林父顺过气把脸稳住,说:“钟作家,有件事我明白着呢。”我
说:“啥事?”林父说:“其实我知道你书上的村子不是我们家的村子。”我看着
他,不吱声。林父嘿嘿笑了,说:“在书上往细里找,能找出不一样来。不光水井
和歪脖子树,其他不一样的地方也不少哩。你书上说,村子里有一片土坡,土坡上
埋着好几只坟,每只坟前还种着两棵树——我们村没有呢。”我也慢慢笑了,说:
“是不一样,书上的村子也许没你们村子好。”林父摇摇头,说:“我们家的村子
跟你的村子不差上下。”我说:“可惜你们村子我没去过。”林父说:“去不了啦,
再去不了啦。我们家村子没了,在水底下呆着呢。”说着他的眼睛停了活动,两颊
的皱纹顺下来,一张脸便显得很累。我心里一酸,说:“老伯,以前这城里的自来
水又浊又涩,有时睁大眼还能捉出虫子来,您能让儿子儿媳还有孙子老吃那样的水
呀?”林父说:“这个理儿我懂!”我说:“山上的村子挪下来,再不用走那山路,
总也是好事。”林父说:“这个理儿我也懂!只是,一个村子怎么能说没就没了呢。”
他又说:“族谱上写着,林上村始于明初永乐,有六百个年头哩。”这么说过,他
又咳嗽起来,一声跟着一声。
咳声歇了,林父望着我说:“钟作家,有件事我还想问个新鲜。”我说:“您
问。”林父说:“你村子里的那几只坟堆,坟前种的两棵树是啥树?”我说:“我
写的是竹柏。”林父说:“竹柏是啥?我不懂哩。”我想一想说:“竹柏是大名,
俗名叫山杉。”林父“噢”了一声说:“山杉我知道,明明不是竹子,瞧上去又有
点像竹子。”我说:“那种树样子好看。”林父想象一下,说:“样子是好看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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