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份无字情报》,我翻开来,觉得这位画家画过贾宝玉。找出《宝玉出走》
来看,果然是他。《一份无字情报》里碰巧也有类似情节:新婚的第二天,秋生就
跑了。
这故事的发生地不知在哪里,大约在湘、赣、皖一带,“毛委员率领红军从井
冈山来到这里”。画上的民居颇有几分徽派建筑的神韵,白墙、黑瓦、飞檐、照壁,
在其间进出的女人梳着髻,温良贤淑。传统革命故事罕有这种味道的底衬。它的开
头也是从地主的角度:“南荷村财主鲍信斋四十多岁了,还没生子女。一天清早,
他从雪地捡回一个女婴,取名雪妹,收做望郎媳。指望以此为转机,生个儿子相配。”
——从这一段看,地主也是个人哩,好像心肠也不坏。不过从第二页起他就“拐”
起来了:雪妹六岁了,鲍信斋还没望来儿子,就把雪妹当丫头使用,肆意打骂奴役。
等她长成了大姑娘,老地主又动别的心思了,“想改弦易辙,收她做妾”。哧!幸
好还有个地主婆,她不答应,他不敢搞,于是按了婆子的意思办:又把雪妹认作女
儿,招婿上门,增添个劳动力。这地主老财从头到尾尽是自私自利的盘算,把别人
的价值榨取到最大限度,他这一五一十别说雪妹,就是外人也得啐他。
财主老两口选来选去,选中了邻村的秋生。秋生父母图娶个不花钱的媳妇,媒
人一说就成了。好事快办,小人书的第五页,秋生和雪妹已经进了洞房。到这时,
他俩还没讲过一句话,见面大概也是第一次。进了洞房该做啥呢?娶媳妇是为啥呢?
“小小子儿,要媳妇儿,要媳妇儿,做什么?点灯说话儿,吹灯亲嘴儿。”我小时
候没听过这民谣,缺了启蒙,另一些东西还堵塞了我的想象,比如戏曲片《生死牌
》:大难临头,一对人儿私自拜了天地,说“现在我们是夫妻了”,誓同生死。拜
过天地,就是夫妻,我以为。这一夜,雪妹是把头枕在秋生胸口睡的,这样偎依着
睡就是夫妻,我以为。
我觉得他俩什么都没做就这么睡了,还因为睡前发生的一件事。秋生的好友秦
汉来敲窗,告诉他秘密农会里有人反了水,他们都暴露了,叫他快跑。情况紧急,
秦汉还没忘了责备他“跑到地主家当女婿来了”,秋生羞愧地回了句“总不能打一
世单身嘛”。他支开了雪妹,而雪妹看出些名堂来了——也八九不离十,那年头的
形势。他怎肯把实情告诉她呢?就这样心思满腹地上了床,她睡得甜,他睡不着。
第二天,风声更紧了,她问他要不要出去躲一下,他装糊涂,却躲着她跑掉了。这,
很伤她的心。她的身世其实很苦,比一般苦出身的人更苦,从小在地主家受欺凌,
乡人还把她当地主家的来孤立。好不容易招郎成婚,可以有个亲人了,可他非但信
不过她,还马上把她撇下了。
书中说乡人一向孤立雪妹,好像说不过去。难道他们这么多年看不见她挨打受
骂?她又不是地主家亲生的,一个捡回来的丫头,做活倒跟乡亲在一处多些,日久
见人心,他们该知道她的为人、心地。至于打土豪分田地,那确实该雪妹吃亏了,
她的出身,只能算作地主,鲍信斋夫妻逃跑了,乡人就把她押去斗争。当上了乡赤
卫队长的秋生,偏偏娶了她呀,怎么办呢,他只好走。这是他第二次从她身边跑掉。
就在他走前几天,雪妹打听到他的下落,刚刚找到农会去把他找着。
雪妹在农会门口,正好遇到秦汉。于是农会会长秦汉把赤卫队长秋生叫出来,
当面说:“他不能当地主的掌门女婿,你也别想做革命干部的妻子!”然后又命令
秋生自己跟她谈,“让她死了这条心”。
怎么谈呢?局面这么严重,关系这么复杂。这对青年男女,成亲算是见过面,
这回的见面才是第二次,根本就不熟……不过,他俩是成过亲的人了,不熟,吹了
灯偎在一起睡了一夜,也熟了。要是有机会在一起过日子,就会越过越熟……可眼
下话怎么说呢?又在农会里头。
“你下了山也不回家!”雪妹说。
“你就没有一点夫妻之情吗?”见他无言,她又说,声调有点凄楚,意思都包
含在这句话里了。秋生心里也不觉浮起怜悯和同情,他低声说:“我有我的难处,
以后,我会来找你的。”
乡下女人,有这句话就够了吧,她也不想再来麻烦他。有人叫秋生了,雪妹忙
把包袱递给他,里面有他的换洗衣服、新布鞋……秋生接过,感情复杂地对她点了
点头。他还是懂的,一个乡下女人全部的指望,一辈子的交托。她是他的妻呀,在
家里巴巴地盼他想他,再是闹革命,一个男人不能没有良心。他与她对视良久,他
一咬牙走了。
几天后,乡里的苏维埃组织打土豪。秦汉想支开秋生,秋生偷跑回家,看见雪
妹竟被当作地主婆在批斗。他尴尬极了,只好走,投红军去了。红军一走,敌人再
来,秦汉们改为上山打游击了。一天夜里,负伤的秦汉翻进一堵院墙藏躲,昏倒在
柴房。结果呢?这就是雪妹的家,于是本来被她恨着的秦汉反而成了有机会了解她
的唯一的人。
鲍信斋夫妻躲过风头回来,见雪妹“两颊泛红,笑意隐含”,怀疑她有了野男
人。他们作这种猜想十分自然,正合乎乡下土财主对乡里女人不无狎邪的见识和理
解:守不住了吧?看这身上藏不住的骚劲儿,一准是有了野男人。除了这,他们想
不出她还会有什么乐子。我在街上走,经过一家成人用品店,广告语打得可生猛,
有一种春药的牌子居然就叫“野男人”,我笑出声来继续往前走。真是世道交了哎。
说真的,孤男寡女地相处,雪妹为什么没爱上秦汉呢?因为,她根本不会那样
想。她一直恨秦汉,现在他落在了她手中,她闷声不响地给他送药草、送饭,就为
了质问他一句:你为什么拆散我们夫妻?!秦汉从简单地理解她,到慢慢地信任她,
直至让她帮他送情报,把她当了自己人。爱情也许不是最紧要的事,人活在这世上
必须有伴,才是最要紧的。雪妹没任何亲人,还被乡人歧视。她帮秦汉,是找到了
世间的伴,也是找到了奔向丈夫的路。可是她被鲍信斋跟踪了,秦汉被出卖杀害了。
于她,这不仅是路断了,桥断了,希望断了,幸福断了;乡人更加仇恨她,把口水
都吐到她脸上来——是你!是你出卖的他!她还能怎样活下去呢?唯有以生命为代
价,送出最后一份情报去。
秋生终于回来看她了——已经看不到,她倒下的莲田里已经没有她了。他拿着
不会写,字的她画给他的情报图,他的眼睛被泪水迷了。他一直不相信她,后来更
是和所有人一道唾骂她,把那一线藕断丝连的感情都斩断了。
……闹房的人散了,只剩下秋生和新娘。她坐在床沿。他脱下身上很不习惯的
长衫,腼腆地挨着她坐下。入洞房了,该做点儿啥呢?
秦汉来敲窗了。通知他,为革命,赶快走。他刚刚进洞房,怎么走得掉呢?好
歹过了今夜再走吧!
小小子儿,要媳妇儿,要媳妇儿,做什么?点灯——碳,话儿,吹灯——亲嘴
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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