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有些果子,只有生活在偏僻乡野的人才有福气吃到,比如刺莓。我不知道它是
什么样的果子,曾在云南买过一幅蜡染布,布上的画就叫“摘刺莓”,摘刺莓的小
人儿欢欣鼓舞,动作如舞蹈。
吃过刺莓的人,这样描述:“怀孕害上了喜的新媳妇们最好那一口,抓上丈夫
们摘回来的刺莓,塞进嘴里,不嚼不咽,轻轻用舌头往上颚一顶,稠腻的刺莓汁儿
先是一麻溜儿酸,然活是轰轰烈烈的、荡气回肠的甜,像和丈夫谈恋爱时的第一次
接吻。于是,妻子们在绵长的回味里,把从少女到女人的滋味儿。重新演绎一回。”
哦,有这么妙啊。接吻的滋味,也就是第一次最记得住。那真叫荡气回肠,过后一
遍遍地回想,想得晕了。后来,慢慢就不做这件事了,忘了。提起来还有点好笑:
两个人,这是做什么哟。
我买这本《甜甜的剌莓》是出于偶遇。有一年去上海,在一条街上吃晚饭,碰
到一个人把他家里的小人书摆出来卖,我就挑了几本。《甜甜的刺莓》我从前没看
过,看它画得挺细腻的,湘西土家,在十年动乱期间的生活也还是山寨样式,围着
火塘吃早饭,织布机上穿梭子。故事里的竹妹,是寨子里拔尖儿的姑娘,她阿妈还
是大队支部书记,全州的劳动模范。有这般好条件,她的终身大事还叫人担忧吗?
是啊,越是好条件的姑娘越是危险,反不及普普通通的女子轻易得享安稳之福。年
轻的竹妹不大知道危险。我看她人很老实,寨子里好多青年向她献殷勤,她像没这
回事一般,并不因此增加自己的砝码。她有点喜欢三牛。三牛的父亲在大跃进那年
自杀了,他死了人家说他是对大跃进不满,三牛就成了“黑五类”子女。不过,社
员们还是选三牛当队长,他人好。那么多人的眼光,肯定错不了,竹妹的眼光本来
也没错的。那天晚上她让三牛陪她去园子里摘南瓜。在园子里,她一时叫他看上了
粉的冬瓜,一时又叫他看大圆的月亮。这一幕不意被她娘撞见——毕兰大婶竟有些
骇怕——但三牛这个年轻人她是信得过的,夜里问清了女儿,第二天一早她就让女
儿把三牛请来一起吃早饭,把事情说定了。山里人心好实。喜欢,那就是相好;相
好,那就讲嫁娶。
毕兰大婶的“骇怕”,是不是多余?久经人世的母亲,从女儿豆蔻初开的时候
起最担心的就是这件事,所以很容易想到。姑娘家不懂得,以为那件事好远,好难,
一般都不会去想。竹妹要是知道她阿妈一开始竟想到那上头去,真要气跑哩!不晓
得为什么,女儿跟娘最亲,可就这件事情跟娘最说不得,太羞人了。娘心里会叹口
气:女儿,你不懂啊。女儿心里也在说:阿妈,你懂什么!
三牛,毕兰大婶确实可以放心。可是她的担心竟没有落空,还有别人哩!那个
经常上门的向塔山——邻寨的支部书记,标致后生,能说会道的,能把竹妹逗得咯
咯笑的——他跟毕兰婶经常一起去开干部会,也是熟人。向塔山这天开会回来,从
松杉林穿过,看见竹妹打了柴在歇脚,在采刺莓吃。他大笑着窜到她跟前,问她讨
刺莓。竹妹给他他又不接,他说竹妹的手刺伤了在流血,路边扯把草药,嚼烂,要
替她敷上。他握着她的手,人蹲下来,仰脸看竹妹。从画面上看,他很像在她面前
单膝下跪,在求她什么。竹妹再是不更事,也觉察出这个样子实在尴尬,她涨红了
脸说塔山叔,放开我。向塔山说我只比你大三岁,你叫我叔?竹妹只好答应叫他塔
山哥,他才满意地拣出颗最大最红的剌莓丢进嘴。他的嘴最甜,说出一大串让竹妹
气都回不过来的甜言蜜语。竹妹老实,她说,我已应许三牛了。她逃进松杉林,向
塔山追上去。
这本书是一九八四年出版的,如果那时给我看,接下来的一句话我会看不懂:
“向塔山果然成功了。”什么叫“成功”?追上她了?把手搭在她肩膀上了?她同
意跟他好了?我买这书是在二〇〇二年,看到这句,先也不确定。后面挑明了:
“竹妹心事重重回来,又羞又怕又悔。和三牛相处这么久,从没什么不规矩,而向
塔山一下突破一切界限,使她失去清白。”——啊,三十岁的我,依然感到吃惊。
那件事情,有时很远,像隔了一座山,有时又很近,只隔一层纸。三牛这样的小伙
子,是肯陪着竹妹一起远远看它的,等着同她一起牵手爬过那座山去。向塔山这样
的男人呢,他可不会等,也容易得很,他敢想敢做。正如他在县里的大会上英雄似
的放言,他们寨要夺取双季稻大丰收,每亩得谷一千五百斤。
竹妹跟着向塔山走出杉林的时候,局势已经完全改变了。她低着头,她打柴的
背篓转到了向塔山背上。竹妹是个软弱的姑娘。这件事情的性质,因为她的软弱而
被模糊,同时这件事情又使她迷乱,她无法想清楚了。杉林还是刚才的杉林,而竹
妹的世界变了一个。她不是个姑娘了。她的宝贝被抢走了。
“阿妈准定不会答应的。”她说这话,意思是她自己已经答应了?还是她其实
没主意?向塔山可有办法让她的阿妈答应。他当着竹妹的面,直通通地说:“大婶
娘,那没得法,生米已煮成熟饭了。”连毕兰婶都浑身瘫软,竹妹呢?她现在该想
到,嫁给这个人之后,他会怎么待她。
向塔山这样的人,多么可怕啊!把她娶回家就变脸,动辄拍桌子打板凳,骂她,
打她,骂她的妈,骂他自己的妈。或许这是他不得已的出口,他在外面当干部当模
范,四面八方赔笑脸,积蓄的一肚子怨气只有往自己家里倾倒。可是这样的人有多
么笨,一张变来变去的脸如何能得人心?他喜怒无常,在将要被提拔,要求着竹妹
帮他办事情的时候,又戴起那张笑脸来了,他做得出,就不管别人看不看得过。竹
妹已是他的人了,给他端饭洗脚的,只盼他好些。向塔山放卫星。双季稻,他先估
算早九百、晚七百,每亩产量一千六,后来竟敢说要晚超早,光晚稻就要过千斤。
上面来参观,他说谷仓都不够用了!全满了!他有办法把空仓布置成满仓。虚报了
数字,怎么交粮呢?他跟竹妹来丈母娘家找他们寨借粮,他真敢开口,说要借三万
斤。竹妹为了他,给自己的娘跪下了。她没忘了吧?几天前他还拿剪刀对着她,逼
她诬陷她娘哪。
竹妹碰见三牛。她躲开了。疫落了形的她已不敢再走那颤巍巍的独木桥,三牛
偷偷起早把桥加宽了。她不要他了,他还一直给她孤单的娘当半子。他带领社员,
踏踏实实扩种,争取大家有饭吃。多好的人哪,可是现在还能怎样?还记得跟他在
园子里说话的那个晚上,很好的月光……
事情是从哪里开始变坏的呢?就是在松杉林里摘刺莓的那一天。一切好的东西,
都被杉林里发生的事带走了。刺莓,酸酸甜甜的。我疑心向塔山那天根本就没有吻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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