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晚,我在校内网见到一个姑娘,至少从照片上看算是漂亮。我在她页面留言,
赞叹她的美,索要联系方式。她很快回复:呵呵。我认识你,你是马山吧。常听莫
塔说你,果然是“校内”之狼。
就如冷水浇头,我顿时没了兴趣。点着烟,继而想起莫塔,那个能讲北京话的
俄罗斯族姑娘。往常,此时的她一定坐在我身后的单人床上,嚼着苹果,眯着眼,
催我换下一张照片,极不中肯地评价着我“校内”女性友人们。
熄灭烟的同时也掐断回忆。我点开莫塔的页面,头像中的她穿着印有英文“我
爱北京”的大T 恤,牛仔短裙帆布鞋,硕大的苍蝇墨镜遮住她那双具有俄罗斯族风
情的眼睛。她背后是迷笛音乐节汹涌的人群。莫塔吐着舌头,作狰狞状,一手挂着
LV的经典款包,一手比着我爱你的手势,一副摇滚妞的范儿。
这张头像算在内,她那个名为“北京就是我的家”的相册里绝大多数照片都是
我在不同时期、不同地点给她拍的。小莫塔还算有良心,她在相册写道:感谢各种
TV的同时尤其感谢我的专职摄影师——大叔(他只是我的瓷,不是我男友。再次声
明)。
在她页面的歌声中,我例行浏览她的照片。各种造型的莫塔在我眼前一一晃过,
像是有人按了播放键,一张张被定格的瞬间忽然流动,一幕幕或开心或悲伤的片断
烟花般在我脑中悄然绽放又悄然落下,最后是静静的黑暗。
姐姐好啊,妹妹好啊,哪个漂亮哪个好。
北京好啊,新疆好啊,哪里有你哪里好。
她页面的这首歌同时也是她最爱哼的曲子,已熟到我不看词都能完整唱完。莫
塔的好友早已加满,点击人也已超十万。她曾开玩笑说,点击人数超十万就贴比基
尼照,二十万就贴半裸照,五十万……五十万就注销。而如今,她食言了。别说比
基尼,就连相册者断很久没更新。她的留言板无一例外全是男生留言。
荷尔蒙旺盛的男生们,和当初的我一样,索要着她的QQ号、手机号,前仆后继
地申请莫塔做好友。不同的是,在很长一段日子里,莫塔的留言板全是她和我的对
话,而这些男生一个也没得到她的回复。莫塔对于他们而言,或许就是网络上随处
可见的一组美女照,只是填补一时的空虚罢了。
我退出“校内”,下意识地望了望莫塔曾住过的小屋,一片空荡。空荡得如同
她页面的状态:好女孩上天堂,坏女孩走四方。
在我记忆的搜索引擎里输入簋街、啤酒、烤翅、“校内”这四个关键词,便可
回现我初遇莫塔的画面。
四月的晚上,到处飘浮着恼人的柳絮。我打车前往簋街参加一个饭局。我已毕
业四年,在家小有名气的律师事务所打工。大学时的那帮哥们儿平日各自奔波,难
得一聚,但逢聚必喝,逢喝必是大酒。这顿饭局是因为毕业后去深圳工作的舍友来
北京出差,组局者群发短信,提议周五下班后,人约簋街晓林。一呼百应,就连远
住昌平、顺义,甚至天津、石家庄的弟兄们都积极搭乘各类交通工具纷纷赶来。我
这住四环的,自然没理由不去。
那晚来人之多,完全超乎意料。毕业后从未谋面的友人们也不知从哪儿冒出。
这其中有的我已叫不出名字,有的我压根就没记住过他的名字,而此时的他们潮水
般在我周围来回穿梭,热闹非凡。吃什么已不重要,啤酒,成箱的啤酒很快成了空
瓶。酒促小姐一口一个大哥甜甜地叫着,钥匙链、烟灰缸、雨伞等赠品一股脑地送
给我们,乐得好似过年。大伙显然都被工作压抑坏了,讲着荤段子,彼此开着玩笑,
全部露出胸膛,纵情喝酒。
喝至凌晨,酒力不支的以各种理由为借口陆续离开,剩下十余人转战钱柜另开
一局。我推托无效,只好跟过去鬼哭狼嚎。回到家已是后半夜。冲完澡又吃了半个
西瓜睡意全无,启动电脑,打算把刚才聚会时的照片上传“校内”,让那些因种种
原因没到现场的哥们儿看后遗憾。一登录,有一条留言及一个好友申请均来自最近
访客——那阶叫莫塔的姑娘。单看她头像,漂亮,尤其双眼,极具异域风情。不过
头像通常都太假,欺骗性极高,毫无参考价值。于是我不看她的信及留言,点开她
页面直奔相册。
她的相册更让我怀疑头像的真实性。相册数量不少,她自个儿的照片不到五张。
然而,仅这几张照片,每张点击率都将近一千,留言近百条,夸赞她的身材及长相,
极尽所能地吸引她的注意。照片中的莫塔像是在拍杂志封面,又像在为某产品代言,
风格迥异。相同的是都画了很精致的妆,穿得清凉。不过浓妆艳服遮藏不住她一脸
的青春。看她资料,一九八七年生,新疆伊犁哈萨克自治州人。再一看,她竟然读
我的母校,学西班牙语,大一,我的小师妹。
她留言说:知道我是谁吗?我可认识你啊。
我又回点她的页面,盯着她的头像仔细回想我是否认得她。也许真喝了不少,
一支烟的时间我也没想起她是谁。随即回复:不好意思,我只知道你是个小美女,
其他一概不知。
她很快回复:呜呜,这么快你就把人家忘了。
她这么一说我再次认真回想,但仍旧想不出我在哪儿认识过一新疆姑娘。我已
经好久没出差,最西边也是几年前去的兰州,并且当时绝对没做任何出格的事情,
没可能认识一个不到二十岁的新疆姑娘。读书期间更不可能,按她的年纪推算,我
读大四那会儿,她还没高考。这一圈想完,我更加确定和她从不相识。再一想,没
准又是哪个无聊的好友随便在网上找一小姑娘照片,恶作剧耍我,这样的事又不是
没发生过。
正要给她回话,又收到她新留言:你不记得我算了,但你化成灰我都认得你。
哼哼(一戴墨镜,露大门牙,恶狠狠的表情)。
我坚信这是某人开的玩笑,我说:那就等我化成灰你再认我吧。
我开始上传照片不再理她。我专挑自己那些形象好、气质佳的照片上传。其他
人照得怎样与我无关,我只在乎我那二百多女性友人心目中的帅哥形象。在此原则
下,我挑了十多张,多是些还未开喝或没喝多的照片。
上传完毕后我又检查一遍,颇为满意,基本延续了我一贯保持的文青小资深沉
忧郁风格。再一更新,那个叫莫塔的女孩在刚上传的两张照片下都留了同样的话:
晕,你能把我照得再丑点吗?她说得我莫名其妙。再看照片,清一色大老爷们,觥
筹交错,且个个我叫得出名来。
能麻烦受累知道您是照片中哪位吗?我逗她。
左下角,穿一身白色制服的就是本小姐我。
按照她的提示在照片的左下角还真有一女的一确切说只有侧脸。那应该是酒促
小姐,看动作不是给桌上续酒,就是在撤空酒瓶,神情喜悦。
酒促小姐是你?
不是我是你呀。当时我正在给你们上酒呢,看你要拍照,我又是仰头又是微笑,
没想到你还是给我拍成这丑样,你会不会拍照啊?呜呜,赶快删掉!这要是被蛋塔
们看到,我的形象就全毁了。
什么塔?
蛋塔。春春的粉丝叫玉米,靓颖的粉丝叫凉粉,我莫塔的粉丝叫蛋塔(表情得
意,V 字手势)。
这小姑娘有点意思。我心想。但还是怀疑她就是酒局上的酒促小姐。就算她是,
那她又是怎么在茫茫“校内”找到我的?细细回想,刚才的酒促小姐不止一个,但
我当时只顾着喝酒拍照,对酒促小姐完全没有印象。我试着从所有照片中找出有酒
促小姐的画面以便确认。可惜除了个别几张中出现了酒促小姐的一只胳膊或一只脚
外,再无其他。
你怎么还没删?莫塔催我。
我删除,用一张我唱歌被人抓拍的照片代替。
你真是那酒促?太巧了。
有什么巧的?在我莫塔身上只有注定,没有巧合。
难以置信,判若两人。
怎么就判若两人了?还不都怪你,丑化我。
我能说句实话吗?
说。
你不化妆比化妆好看。
谁说我没化妆?今天我刻意画的淡妆。
那就是画淡妆比画浓妆更好看。
真的假的?
句句实话。你是看不到此刻我真诚的眼神。
呵呵,西服大叔说得没错,你可真够贫的。
西服大叔?
对呀。喏,左数第三个穿灰西服,正醉眼蒙咙看镜头那位。
是色眼迷蒙正看你吧?我说,你们认识?
刚认识呀,和你一样,都是“上帝”。
他怎么你了?不是,我的意思是说刚在酒桌上他怎么勾搭你的?
是我勾引他吧?呵呵。他给我他的名片,说他们那儿缺实习生,待遇条件都比
我这儿好,问我有没有兴趣。
你:答应了?
是呀,为什么不呢?要不他怎么能再要一打酒。
这是他惯用的伎俩,对小姑娘他都这样说。听你师叔我一句劝,甭搭理他。缺
实习生?他自个还是实习生呢。
师叔?太别扭了,还是叫你大叔吧。
他是不是先在你面前诋毁我们哥儿几个,又暗中吹嘘自己有多不平凡,多牛逼,
然后就要你QQ、手机号,让你加他“校内”好友?
嘿嘿,我可什么都没说。
你等着吧,接下来他就该发短信约你唱歌吃饭了。
他已经约我了,两小时前。
妹妹,听师叔一句劝,以后在外面打工,凡是遇见这类穿西装打领带头发抹摩
丝的男人小心一些,防着点。像他们这类八成都有老婆了,有的连孩子都能打CS了。
哇塞,这么说我是熟男杀手?呼呼!
怎么感觉你还有些得意?
一点点,更多是骄傲。那大叔,我杀到你没有?
我能说不吗?
不许说不。莫塔貌似激动打了一长串叹号。就算我现在没杀到你,总有一天我
会杀了你。末了的表情是一把刀子,一朵鲜花。
一开始是和西服大叔聊,他说你们唱歌去了。
我说怎么找不到他,原来他急着回去是为了和你网聊。
呵,不过没聊几句他就说喝多困了,要去睡觉。真没劲。
听他胡说,他能喝着呢,准是被他媳妇叫去造小人了。
造小人?
哦,对了,你满十八了吗?
我十九了。
成年就好。那你还不懂什么是造小人?
是做爱吗?
你可真够直接的。我回了个汗的表情给她。
哈哈,造小人,这个说法活泼。那大叔你怎么不去造小人呢?
我倒是想造,也得有人配合啊。
那怎么不找一个?
这不正贴照片招蜂引蝶吗?
过了几分钟莫塔再次回话:你别说,我细看了下,大叔你传的照片怎么感觉和
刚才酒桌上的不是同一个人呢?
不上相是吧?我从小就吃这亏,机场安检时总要被询问半天。
不是上不上相的问题,我记得大叔你刚才玩得挺疯狂的,这怎么一张张都这么
文静?
这都看出来了?我不一直都很安静吗?玩儿嗨的是你西服大叔,你认错人了。
哟,那刚才叼着酒杯做俯卧撑的是谁呀?带头在店门口的马路上撒尿的人总有
你吧?
你这孩子,不本分做好自己工作,怎么净偷看“上帝”的隐私呢?
拜托,我倒是不想看,是谁拉着我和我姐们儿,硬是邀请我们看啊。
她说得我无地自容。我知道我酒品很差,但没想到如此之恶劣。
没吓着你吧?
谁说没有?吓着了,彻底吓坏了。到现在心脏还怦怦直跳。
那给你赔不是了。
这是你的酒话。
肺腑之言。
这肺腑之言对“校内”每个好友都说过吧?
仅你一人,别无分号。
大叔你还真是个好人。
那是我道行深,装得像。
那倒有可能。不过你要真是一坏人,我也认了。
又过了一阵,我都快睡着了,她才回话:喂,我说大叔,你瞧你传了那么多自
恋照不说,“校内”好友这一两百号人怎么全是姑娘?你收集美女啊?
不是,你不了解,我和你那西服大叔不一样。我还处在一人吃饱全家不饿,K
歌只K 单身情歌,每年十一月十一日隆重过节的初级阶段。
要不要我给你介绍几个?
求之不得,多多益善。
不过我认识的姑娘年龄都不大啊。
越小越好。
那有什么要求没有?比如身材、脸蛋、气质什么的。
能传宗接代就成,别的一概不重要。但形象最次也得你这模样,要不影响生育
质量。
这话我怎么这么不爱听?什么叫最次长我这样的?我这是极品。万里挑一都挑
不着。再过一两年,等我熟透,追我的人至少再翻一番。到时大叔你再想找我聊天
可就难了。不去我经纪人那儿预约排我档期,想见我一面,肯定没戏。
那我这就先排着,免得到时候我耍流氓加塞儿。受累打听下,现在能排进十六
强吗?
呵呵,三十二强还差不多,慢慢打小组赛吧。
夺冠有奖吗?
有啊。
什么?你?
呃,先不告你,没神秘感就不好玩了。
多少透露点,我也得有努力的动力不是。
那我先加你为特别好友吧。
我对你很特别?
不特别吗?我们能认识就已经够特别了。
哦,我还以为特别是指精神层面以外的关系……
哎呀,还说没醉,好啦大叔,快去洗洗你那臭脚丫子睡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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