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和莫塔在情人坡并肩坐下。这片散落着情侣的草地更显出我们的突兀。我和
她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话题多围绕着学校的现状以及读书时我和老何做过的蠢
事。不时会有姑娘经过,莫塔仍旧和每个打招呼,间或用手机抓拍她眼中的漂亮姑
娘。这让我一度怀疑她的性取向。甚至在她身上我仿佛找到当年我和老何的影子。
真没想到这爱好被一女的继承了。
更让我想不到的是和莫塔熟识的小姑娘们。真不知道她们都是吃什么长大的,
一个个发育成熟,十八九岁的脸孔,三十几岁的身材,就算我是个正人君子也免不
了多看几眼。我意淫得过于专注,以至于莫塔连叫我几声才回过神。她不满地翻我
白眼:大叔,你怎么净朝人家姑娘的大腿看啊,土流氓。
在莫塔赞美我是土流氓后,我和她暂停对话。先是她接电话,撒谎说肚子不舒
服推掉了晚上的家教。接着是牌友三缺一催我,我压低声音,胡乱应付。挂电话时,
莫塔在一边已玩起手机游戏。我随口编了个理由和她告别,她头也不抬,专注地盯
着屏幕,面无表情对我挥手再见。我察觉出她的不爽。再看表,时间还有,约她吃
饭她却说:算了吧,还是等你打牌赢钱了再说。莫塔伸伸筋骨,打了个哈欠,意味
深长地冲我笑,又继续玩起游戏。
谎言被她识破,我反而被动。欲言又止地站在她身边,似走还留。
是要看到我撑死才走吗?莫塔快速转换着按键。她在玩贪食蛇,快一万分了。
我没回话,看着她玩了两分钟,转身离开。在一百米外的路口停住,回头看去,
莫塔依旧坐在那里。天将黑未黑,情人坡上又多了几对情侣。路灯亮起,光线中的
莫塔落寞得像尊雕塑。
我还是给她发了短信,说牌局取消,一起吃晚饭吧。
我提议吃日本料理,莫塔说还想吃烤翅。她说她被烤翅控制了,就算一日三餐
都吃,连吃一个月也不会腻。
而且我不吃生东西,看到三文鱼我就反胃。
那是你胃不好,得注意。
说什么呢,我胃口好着呢。一次吃六七串鸡翅都没问题,还得是变态辣。莫塔
略带骄傲,停了下自嘲说:命不好倒是真的,享受不了金贵东西,天生吃便宜货的
穷命。
我笑了笑,想想该叫上老何。打他电话没人接听,又拨过去,不在服务区。在
我第三次拨号的同时,莫塔拉着我闯了即将灭掉的红灯。
莫塔带我进了学校西门外一家烤翅店。店面不大,装修得却很精致。顾客大多
是学生,有几桌挤满了人,看样子像是聚餐。
烤翅味道一般,变态辣还不及簋街的微辣够劲。莫塔却说和簋街相比她更喜欢
吃这家烤糊后的焦味。再有就是她不想在这个点去簋街,以免遇到同事尴尬。
我好奇地问她究竟打了几份工?她啃完一只鸡翅,擦掉嘴角的油,又喝了口啤
酒才漫不经心地说:周一到周五晚上没课就去做酒促,周六周日给一高中小孩教英
语,有时也拍拍平面杂志什么的。原则是怎么赚钱怎么来。
我听后一时难以置信。我说:你不才大一吗?
莫塔点头:是啊,不像吗?
大一就打这么多份工?太上进了。
你就讽刺我吧。她满不在乎地笑,我要是有钱,才不愿意打工。又累,又赚不
到几个钱。等我有钱了,天天搁簋街喝酒吃烤翅。莫塔接过我点的烟,老练地吞吐
烟圈。
再说,大一打工有什么稀奇的。妹妹我高一就在西单发过传单,高二已经是有
名的网拍小公主了。要不是得高考,高三老老实实学了一年,这会儿我存款至少也
有五位数了。
真可惜,坚持下来没准你早进福布斯了。我扼腕叹息:请允许我尊称您一声打
工皇后。
这话我爱听。莫塔开心大笑,然后指了指桌上的鸡翅说:喏,这是本皇后赏你
的,趁热吃吧。
在酒精的刺激下我和莫塔越聊越尽兴,以至于晚饭时间大大超出我的预期。莫
塔酒量极大,一口一杯,远比我认识的一些南方男人能喝。我当然也不能丢份,半
打过后,话不自觉地多了起来。莫塔吃着毛豆,偶尔调侃我两句,时不时还套我的
话窥探我的隐私。而莫塔却没多讲和她自己有关的事情。我除了知道她十四岁那年
独自从老家来北京读新疆班外,其他一无所获。喝到快十点,忽然想起学校宿舍楼
十一点门禁,再看莫塔,她也正意兴阑珊地在发短信,于是结账走人。
我执意送莫塔到宿舍楼下,她推托,不用麻烦。最后我们在校门口告别。我坐
上出租车,她敲了敲车窗玻璃,歪着头,挥手说再见。
我还没和莫塔道别,车子已开出,但很快又因为红灯停下。我只是想透过后视
镜看她走了没有,却看到她挂断电话,向路边一辆奥迪车快步走去。我真以为我喝
了太多,干脆摇下车窗,探出身子望去,莫塔的背影一闪而人那辆车。我发誓,不
是幻觉。
出租车开得快极了,有几次我几乎要吐,幸好有舒缓的音乐分散我的注意力。
窗外掠过的鸟巢让我辨别出是在四环。莫塔发信息给我,谢谢我的晚餐。我在想该
给她回什么时手机没了电。我想我是醉了,闭上眼睛,脑袋疼得仿佛随时会炸开。
我尽量让自己睡着,哪怕是短暂的一会儿都能好受些。可是我办不到,脑子里总会
浮现穿着背心、长裙、夹脚拖鞋的莫塔。更操蛋的是,我竟然把她的样子和那个叫
做卡门的波西米亚女郎联系在一起,混乱不堪。
见过莫塔没几天公司就派我去大连代理一个经济案。说好最多两周,没想到一
待就是两个多月,这让我无比郁闷。尽管在大连有吃不完的海鲜以及像大海般迷人
的姑娘,可我还是怀念北京。甚至一想到北京这个词就能闻到簋街麻辣的空气中
“燕京”混着“中南海”的味道。
这期间我对朋友近况的了解大多通过“校内”。当然,莫塔也一样。她很少更
新日志,但经常上传照片,头像更是换得频繁。她果然是网拍公主,每张照片都有
来自全国不同高校男生的留言。说不清原因,我不再给她留言,只是有时复制下她
的浏览人数再粘贴到留言板上算是告诉她我曾来过。不过莫塔她倒经常来看我页面,
有时是凌晨三四点,有时是清晨六七点,很诡异的作息时间。她从不留言,站内信
更是没有。倒是送过我两次礼物——个枕头和一个冰激凌的图标,后面分别写道祝
我好梦以及天热降温。我实在不清楚这玩意的意义何在,更不懂得该如何回赠,几
天过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再回到北京正值初夏。以老何为首的损友们早就约好我回来当日在钱柜为我接
风。我印象中那哥几个都是没固定女友的,包房中的他们却人手一个搂在怀中。老
何让我别想得太脏,说这都是正经姑娘,每个都是在校女生。我由衷赞叹哥几个越
玩档次越高,我刚迷上OL系列,大部队又改玩清纯型了,真是一步赶不上,步步赶
不上。
老何急得直骂我:人家个个爱得死去活来,外焦里嫩,就差办证登记办喜事了。
一扎着马尾,戴着近视镜,五官还没长开的姑娘冲我傻乐。我礼貌点头,她笑
得合不拢嘴,一排闪着银光的牙套晃得我迅速收回目光。
那一夜老何彻底玩嗨了,整晚只听见他一人唱歌。每唱一首歌前都要先说上一
句这首歌献给美丽性感的某某小姐。接着在众人的起哄声中,老何声情并茂歇斯底
里地演唱。一小时不到,他送出的歌都够出一张专辑了。我主要是负责吃东西,喝
酒。从头到尾没唱一首歌,也没去和那些女大学生说话,一句也没有。
唱至后半夜,在厕所小便时我问老何和莫塔进展到哪一步了。
莫塔?哪个莫塔?老何眯着眼,叼着烟,撒完很长一泡尿,仍装作毫无印象。
两个月前,簋街,那个酒促小姐,新疆小师妹,大一学西班牙语的。别说你他
妈还没想起来。
哦,哦,她啊。想起来了。有印象,太有印象了。在我再明确不过的提示下老
何不再装傻。他扔掉烟头,用那只没准还沾着尿液的手拍打我的肩膀,神秘兮兮地
坏笑:那姑娘,极品,没说的。不过绝对不能认真。
我嗤之以鼻,老何也不再多说,他装神弄鬼长吁短叹,任我从厕所追到包房,
仍旧只是坏笑不肯再多透露一句。几杯酒下肚,老何突然站起身,拿起麦克风蹦上
舞台唱起:曾经以为人生就这样了,平静的心不会再起浪潮……唱到一半,老何特
别说明,这首歌送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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