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都说,打仗时冲在最前面的都是新兵。反正你得上,哪怕被子弹打成筛子呢—
—你不当筛子谁当筛子?从列兵到烈士的距离并不遥远。
这个定位不是悲观的——只能算客观。谁不是从筛子开始的?就算同样做筛子,
也还要分个层次出来。王远冷冷地瞅着集训楼三楼走廊上的一群人,眼睛里一点点
抠出鄙夷的微光。这种表情太危险了,必须掩饰起来。前面那一大堆人正傻不拉唧
地激动着,看那个身材矮而敦厚的家伙,已经吃了迷魂药了,一脸不由自主的笑,
捡了大便宜的笑,白痴书生遇见小娘子的笑,放进折子戏里他就该捏着鼻子、拉长
嗓音说,啊呀——成为筛子三生有幸啊。队伍叫“地方大学生集训队”。当然会有
队长。其实在刚刚到达一一二团的那一刻,大家就见到了队长,但所有人都没有意
识到这点。
作为被电影、小说甚至网络熏陶起来的一代人,作为拥有本科以上学历的地方
大学生,他们本来不应该表现得如此无知。他们竟然天真地认为,队长至少会长一
副队长相吧?事实上,将要领导他们的集训队队长,除了肩膀上扛着令人疑心的两
杠一星之外,几乎没有什么可靠的领导标志。他面色黧黑,拥有一口广告里才会有
的、闪着健康光泽的洁白牙齿,带着和气生财、讨好世人的笑容,实在符合小人书
中对农民伯伯最标准的描述,全中国的庄稼地里每十亩就有一个长成他这样的。
但他确实是队长。
他用自己的方式让他们肯定了这一点。
王远最初感受到他的厉害是第一次个别谈话时。队长坐在闯进办公室的光线里,
眯起眼睛打量着王远。这很正常。然后他把一支签字笔的笔帽用那口健康的牙齿拧
开了,上下门牙一合,咬住笔帽,啵的一声。他大约经常给牙齿派分类似任务,所
以也不奇怪。就在这时,没有任何征兆,他淡淡地开口了:你把你们自己叫筛子?
王远差点从椅子上一头栽倒在地。
回来对死党肖遥说起这事时,王远简直是一副活见鬼的惊惧神情。他说,他会
读心术啊?别人脑子里的东西,他怎么会轻轻巧巧挖出来?受了这刺激,在之后的
一段日子里,王远都尽量和队长保持一定距离。
“他要是个女的,我就不顾年龄差距娶她了。有妖气。”
队长如果能读出王远心里这句话,一定不会同意他将自己妖魔化的。事实上他
是世俗化的典范,以身作则地演绎着部队里的生存法则。作为全集训队的最高军衔
拥有者——少校,每每有学员表示羡慕,他便会勤勤恳恳地解释:其实已经是中校
了,命令都宣布了。他是团里某个技术单位的副主任,主任还是少校。所以不好意
思佩一个比上级还高的军衔,哪怕晋衔命令都已经宣布了。不佩吧,又不心甘,宁
可回回不厌其烦跟人解释“已经中校了”。
有人问到他是哪里的人,他小心谨慎地不给人钻“老乡认老乡”的空子,总是
乐呵呵地打擦边球:我?走的地方多了,你听我的口音,哪里也不像!我是南、腔、
伯调!“北”念成“伯”,确实听不出是哪里的人。队列训练结束时有讲评,他黑
着脸站在二十多个年轻人面前严肃地指出,要坚决纠正“狗屁动作”!女学员们都
把头低了下去一面对太直接的粗俗,唯有低头才能把自己与受到的羞辱隔离开来。
很久以后,学员们纷纷离开集训队到了各个基层部队,才早早晚晚知道了这句话的
真相:他说的是“痼癖动作”。在部队,这是非常普遍与规范的说法。队长一直被
冤枉了,谁叫他“南腔伯调”呢?
对于从天而降的大学生们,当着面,他有一个概括——你们是“三高”兵啊,
高学历、高素质、高水平!然而暗地里,他相信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就算文凭把这
些愣头青包装成了齐天大圣,也还有降服猴孙的如来佛呢!他有十足的信心,将用
实力树立起一个队长应有的权威。权威当然不是吧唧一下从天而降的,要有分解动
作。
只要有想法,不愁没有机会。队长遇到的第一个机会——事后才意识到是机会
——被他不留神放过了。那是在储藏室门口,这位陌生的黑脸少校善意地提醒大家,
只拿必需的东西出来,储藏室不是随时可以打开的,平对锁起来,每周只有星期三
晚上和星期六下午这两个时间打开——每次打开半小时。初来乍到的学员们不知道
他是队长,所以对他婆婆妈妈的提醒无动于衷,仍然不要命地往外搬运东西:衣服、
毛巾、笔记本、收录机、偶像明星的照片、小袋的饼干或薯片……队长一直控制着
自己不要流露出过于强硬的威严,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显得有些奇怪,好几个过路的
学员都回头冲他同情地一笑,居然还有个小混混似的男学员从兜里掏出一包烟,熟
练地弹弹,抽出一支来发给这位黑脸白牙的军官。换成普通连队,这就是一个教育
机会,队长应该借机大谈一下军人形象问题、作风纪律问题、思想道德问题……但
在突如其来的一支香烟面前,他一点没有思想准备。
不喜欢?这团里小卖部最高级别的烟只有这种,软云,要不就是软玉。
队长一直摆着手,身子往后倾倒,一脸完全失控的困窘。他谢绝的眼神中竟然
夹带着惊恐一小学时代遇到坏孩子的好孩子,才会有那样孤立无助的表情。
那一刻是队长的梦魇。他难以相信在那一刻居然会失控,会被一个小年轻镇住。
会……羞怯?仅仅因为,他们是地方大学生,是未来的军官?不,不能受这帮有文
凭的自高自大的“筛子”牵制!理想中的自己,应该是胸有成竹,收放自如,一切
尽在掌握中。
很快迎来了第二次机会,很小的机会,正好可以小试身手。队长穿梭于各班的
宿舍查看内务整理情况,在二班门外听到一个生嫩(至少他感觉是这样)的声音:
兄弟叫徐梦翔,职业行吟诗人,有劳各位了,俗话说在家靠父母出门靠兄弟……他
移到门口,看清了那个自称兄弟的徐梦翔,是个眼镜,正在胸前抱了拳,向四面八
方新结识的狐朋狗友一下一下叩拜,十足的江湖气派。什么玩艺儿啊都?
队长像是打上门的仇家,突然踱进门去,一步一步走出一种气度来。怎么啦袍
哥?袍哥人家绝不拉稀摆带,看你这床整得,找个兄弟帮帮你吧!
他始终露出一口白牙笑着说话,屋子里的人也都盯着那口白牙,判断他说话的
口气。末了,他慢悠悠踱了出去,徐梦翔推推鼻梁上的眼镜认真地说,哪个跟他认
袍哥?一看就不仗义!王远逼近他耳朵让他醍醐灌顶:懂不懂兄弟,这种修辞手法
叫反讽!
地方大学生需要知道什么是部队,什么是上级,什么是绝对服从、令行禁止。
第一天晚上,队长熊有林第一次站在排列整齐的学员队伍面前时,眼前都是天安门
大阅兵的场面。那种成千上万人的整齐划一,那种毫无瑕疵的圆满和谐,已经达到
超越纪律的艺术水准。那是他所希冀的最高境界,可遇不可求啊!
他的“大一统”理念开始指导实践了。是从一个眼色开始的。他向一班长——
值班班长——点了点头,眨眨眼睛。一个结构庞大的运作体系的遥控键就此按下。
都有了——从今往后,这三个字将会经常出现,它表明一种生活目标、一种日
常状态。都有了,那就是:无一例外。
一班长说,都有了——全体起立!全体起立时,队长与其说在看不如说是在听,
他支棱起耳朵——那是他特别信赖的一个器官——敏锐地捕捉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不专业。不专业的起立,单凭声音就可以判断出来了。漂亮的起立,是齐整整的
“刷”!是的,多余的声音没有!慌乱感没有!犹豫感没有!那种干脆、充满力度
的起立声,是来自纪律的约束,来自心灵的坚定,来自对上级的绝对服从!而这群
懒散又自大的家伙们,以为起立是什么?只是膝盖一直小腿一蹬屁股一紧吗?所以
他们没有节奏感,没有统一的概念,他们以为自己所做的仅仅是个动作。
新兵的第一步,就是要明白,动作并不是动作本身的问题。大学生们,你们以
为军队真的就头脑简单没有思想吗?错了,队长会让你们见识到简单动作背后的思
想蕴含。这是政治,却也是艺术——你们懂得了吗?
队长在心里发表着傲慢的讲话,脸上却是风平浪静。如果一个人连基本的情绪
都不会掩饰,那就失败了,最起码他当不成本科大学生的队长。
一班长在基础训练方面显然是个带新兵的好手,他面带微笑告诉大家,这样起
立不是军人的起立,起立应该是具备爆发力的一个简短动作,没有任何拖拖拉拉,
所有人的起立只能听到“一个”声音。重新来一次!
都有了——起立!
刷!
一班长一脸欣喜地朝队长看过去,后者赞许地点了点头。一班长由衷地说,到
底是大学生,领悟力很强啊!肖遥端端立在队列里,梗着脖子、目不斜视地小声对
前排的王远说,又把我们和那帮初中高中入伍的混为一谈了,告他侮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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