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受教育成果感染,一班长迅速展开第二项训练:收放小凳。每个人都有一只幼
儿园才会有的木质小凳(显然没有考虑成人与幼儿臀部的巨大差别)——其实现在
基层连队都用总部配发的新式金属折叠凳了,但集训队尚在正式编制之外,且有必
要让年轻人了解军用小凳的历史,所以大学生们都用的是淘汰下来的旧凳子。小凳
的用处也会在不久的将来让人一一领略到:比如宿舍里铺好的床是不能坐的,只能
坐小凳;集会、唱歌、看露天电影等当然要人手一凳;到后来,连种菜时夯实田埂
的任务都用小凳完成。
在队列中收起小凳,所有人都要将它放在相同的位置、高度;相比之下,一班
长更热衷于下口令:放!小凳们啪的一下放下,那声音比起立要响亮得多,雄壮得
多,气势就出来了。放下小凳时所有人必须保持“放”的姿态,躬身弯腰不能动。
一班长又说,好!全体人员才起立。每一下都要到节拍点上。肖遥叉在队列里小声
说,老子现在想起迈克尔·杰克逊跳的机械舞,怎么就觉得他当过兵呢!
起立、收放小凳的基本培训结束了,大家坐下,队长开始了他的讲话。和这一
比,前面那些个都是小儿科了,树立权威其实也简单,只要让别人知道了你的“权”,
自然就有了“威”。队长注定会拥有他想拥有的威严,他会获得尊重甚至畏惧,哪
怕你长得像一个农民伯伯,只要把手上的锄头换成机关枪,周围的^ 就会躲着你,
躲不了的就讨好你。
队长说的什么呢?天地良心,他一点没有夸大其辞,完全尊重客观事实,只是
这事实来得严峻,来得沉重。
他说,上级部门把一个艰巨任务交给了我们一一二团,我们必须保证把你们锻
炼成合格的军人——不是普通战士,而是军官!没有把你们放到陆军学院去军训,
就是要你们更快更好地熟悉基层部队的实际情况,一边训练、学习,一边体验、实
践!你看,上级给你们派的班长,都是从全团军官中选拔出来的优秀人才,可以给
各位做表率的!
又说,虽然部队接收地方大学生已经很多年了,成为传统了,但今年却不同。
为什么呢?针对以往地方大学毕业生到部队并不能完全适应基层工作的弱点,今年
军区大胆实施了一个新的方案:采用淘汰制选拔人才!在第一个月,只要训练不合
格、思想不合格或综合能力达不到要求的,都坚决淘汰!我们R 军一一二团有幸得
到上级信任,成为培训的试点单位!这些内容,大家都是知道的,因为每个人都与
部队签订了一份协议,即便被淘汰也保证服从决定,记得吧?
如果有声波探测仪,队长一定能听见声势浩大的“得得得”上下牙齿相互碰撞
的声音。从表面看来,学员们都很冷静,甚至太静了。协议。每个人脑子里都浮现
出当初签订的那份该死的生死协议,每个人在签订的时候都坚定地认定,自己不会
是最倒霉的那个。现在来到部队了,有了起立、放小凳之类鸡毛蒜皮的初体验,似
乎都不那么肯定这一点了。
如果还有不清楚的,可以提问。
队长做出国务院新闻发言人的姿态,在学员眼里,他的形象在短时间内有了不
可思议的改变。一个学员鼓足勇气举手,被获准发言后他代表大家问了个关键性问
题:请问淘汰的标准有具体说明吗?
队长微微抬了抬下巴:我是这样想的——当然不仅仅是我一个人的想法,已经
在做方案时得到了上级领导的认可——我们将采取积分制,根据军事训练、政治学
习、日常表现等多方面进行量化考核,有奖有惩,有加分有扣分,具体可以参考我
们马上下发的《大学生集训队量化考核实施办法》。我们设立了一个最低分值,只
要综合分数达不到最低分值的,一律淘汰!
说到“一律淘汰”,队长伸出了食指——那是一根从未吸烟因而毫无烟熏痕迹
的完美的食指,所有眼睛都落到它上面,让人深刻地理解了“四两拨千斤”、“动
动毫毛”之类隐喻强大本领的俗语。法力无边啊。有人忍不住回头打量身后的战友
了,队长是多么精明的人哪,你一抬屁股,不,一抬头他就知道你想的是什么。他
狡黠地一笑,说,不用数,你们总共人数是二十八人!女学员十人,男学员十八人。
哪怕只淘汰一个人,也没有人敢掉以轻心。因为,那一个,并不确定是谁。
队长结束了上述发言以后,面对队伍皱了皱眉头——许多人的心也跟着紧了紧。
队长说,三班长,你们女学员里面还有长头发啊。
三班是女学员班,班长是个一脸寡淡的少尉女军官,她在听了队长的话之后迅
速起立,用受过严格训练的严肃口吻说,哪些人来之前没有剪头发?站起来!
冒着冷光的命令语气令队长在一瞬间触动了怜香惜玉之心,他伸出手刚做了个
制止的动作,就看见有人已经服从命令、行动迅速地站起来了。
一共两个女学员,都梳着长马尾,有一个还是自来卷,头发又卷又长,蓬蓬懒
懒地束在脑后,耳根下却饶有风情地滋出一小绺弯成小圆圈的发丝,乖巧地贴在脸
庞上——这样妩媚的发型换了谁也会舍不得剪掉。
三班长感到失职、丢脸,只有加倍努力来弥补。她大声说,叫什么名字?报上
来!
路漫漫。是没有自来卷那个。她头发长而柔顺,表情也柔顺,猫一般不安地紧
了紧眉头,但也毫无惧色。另一个——自来卷女生低了头,迟迟没有吭声,在三班
长严厉的催促下,她才可怜巴巴地对着地面说:……汪晓纤。
三班长真是不识实务,她忘了这是全队的集会了,简直把自己当成女队长了,
开始了激愤的训话:你们不知道军训是怎么回事吗?还留着这么长的头发来部队?
看看我,已经是干部了都还留着符合规定的头发……队长终于忍不住了,插嘴道:
好了!三班长,不用再说了,我也没怪她们,本来就没有事先提要求嘛,就是新兵
入伍,也是到了部队再剪头发的么!明天下午你带她们俩去镇上,找个理发店把头
发剪掉就行了。哎,我说……那个那个……汪晓纤,你把头抬起来好吧?又没批评
你!
自来卷汪晓纤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她的头。坐前面的男学员都忍不住违反
规定回头去看。那真是一张漂亮的脸蛋,沾满泪水,楚楚动人。
男生们再次得到这个印象的时间是第二天下午。去往操场训练时,队伍带着午
睡后半梦半醒的拖沓状态慢慢挪下通往操场的缓坡,在灰灰草烤焦的香气中,前面
不远处出现了一列由三个人构成的小纵队,三点一线,最后一个“点”总是慢一拍,
像个笨拙的小尾巴。
大队伍很快赶上了小纵队,大家看清了,正是三班长带着两个长发女孩,要去
山下的镇上剪头发了。一定会有人羡慕她们,这么快就有机会出营门,去镇上逛。
管它是什么破镇子,总比一二一的部队稀奇多了。
但这会儿让大家稀奇的是小纵队末尾的汪晓纤,她走得一瘸一拐的,脸上是抽
抽搭搭的样子,把嘴唇咬得很重,不让自己哭出来。这是她最大限度的坚强。
晓纤,队伍里有个男学员轻声地喊她,怎么啦?
汪晓纤抬起头来,在被叫了“晓纤”的一刻她忽然冲破了脆弱的极点,失声哭
起来:我的脚……磨破了……
所有人都勾过头去瞅她的女式制式皮鞋,码子大了,穿在脚上一拖一拉,鞋的
后跟空隙里塞着卫生纸。
那男生见了也着急起来:你、你跟别人换一下鞋行不行?汪晓纤无比痛楚地摇
摇头,一手掩住嘴,秀丽而克制地继续抽泣。三班长扭过头,不无讥讽地对旁边的
队伍说:哟,一班长,你们的学员可真会疼人啊!
值班带队的一班长听了,生气地拉高嗓门喊,步子大点!动作快点!一二一!
队伍很快走到前面去了,仍有一两个男学员悄悄回了回头。有人忍不住问,江成钢,
你家晓纤一直都这么爱哭吗?原来那个向汪晓纤表达同情的是一班的江成钢。江成
钢一脸正气地说,胡说什么,我们只是校友,一起坐火车来的。但谁都听得出来他
心里在乐,巴不得大家把他往汪晓纤身边推。就算到了后来,大家已经熟得像一锅
煮的了,整个集训队也只有他一个人这么亲昵地称呼一个异性:晓纤!晓纤!用肖
遥的话来形容,很臭屁的样子。
路漫漫和汪晓纤跟着三班长,搭一辆外出拉物资的吉普车来到镇上。山下的小
镇人不多,宁静,一下来了几位穿军装的女的,镇子主干道两边便只剩了错错落落
瞪大的眼睛。剪头发的小店主又激动又紧张地询问她们要什么样的发型。汪晓纤低
垂着头,一声不吭,路漫漫茫然地把眼光往墙上贴的各式发型照片扫去——那些照
片年月已久,发黄发黑且发型过时,看也看不出什么兴趣来。三班长连忙代她们回
答:只要剪短就行。小店主转向已经坐下的汪晓纤,问她要多短,她这才把沾了泪
痕的脸抬起来,打量着镜子里那张在长发掩映下的俏丽脸蛋,鼻是挺的,眼是细长
的,目光却是褪了色的。她把手抬起来,手掌端平,像割喉自尽一样横里一劈,在
脖子下部做了个标记。三班长显然不认可这个位置,抢着走过去,伸出手在紧贴汪
晓纤耳垂的地方捏住一小绺头发,正好把她别出心裁弯成小圈儿的发丝捏直:在这
里。
看到这一幕的路漫漫觉得自己满身的血都涌到脸上来,一阵潮热与激愤。她想
也没想就说:班长,她不想那么短。三班长把脸扭过来,眼睛像对准靶子的枪口,
冷笑从这里冒出来:规定就是这么短!以前只把重点放在汪晓纤身上,实在怠慢了
这个叫路漫漫的。女孩子没有理睬女班长的难堪情绪,继续振振有辞:我问过队长
了,他说头发只要短到肩膀以上就行。话说到这儿,让三班长更加难以置信的是,
这个扛着红牌、顶着长发、乳臭未干的女学员,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精巧的透明塑
料小尺子,用谨慎的动作把它笔直地竖起来,下端搁到汪晓纤的肩膀上:“她想剪
的位置离肩膀还有两厘米。”
《大学生集训队量化考核实施办法》不过是一本做工粗糙的小册子,封面很努
力地采用了天蓝色的亚光美工纸,算是最大限度的美化。在上午队列训练结束之后,
每个人都领到了一本,每个人都让亚光的天蓝色咬了一口。似乎是从领到小蓝本
(大家叫它“蓝宝书”)那一刻开始,较量才真正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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