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较量的开始,并不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之类的,而是寻找到一个与自己臭味
相投的家伙。人是多么奇怪的动物,他们既要相互猜忌、相互比拼,可也需要你拍
拍我的肩膀、我擦擦你的眼泪,相互慰藉。在集训队这样一个注定会充满硝烟味的
地方,与其独当一面,还是有一个并肩作战的人好些。于是在短时间内,学员们自
然而然地进行了友谊组合。王远和肖遥走在一起,用肖遥的歌声来形容,是“你选
择了我,我选择了你”。也是大势所逼,他俩的共同点就是:不讨人喜欢。
大家都说王远是个狂人,他立志要成为集训队最出色的一个,是绝对出众、遥
遥领先的Number1.你看他那个狂劲,来的第一天他就会用军人标准要求自己了,班
长一喊“王远”,他就富于表演性地答“到”;刚学叠军被就能叠到专业水平了,
一看就知道是早有准备的;在队列里站军姿,数他站得合格,整个人身板都直了硬
了,要倒下去能把水泥地面砸个坑儿出来。本来,你有志气,有能力,要上进,不
关别人什么事,可你凭什么看不起人呢?虽然表面上和和气气的,可背地里把别人
都叫筛子,切!筛你个头!
肖遥呢,他不被人喜欢就太冤枉了。因为他最初的所作所为只有一个目的:让
人喜欢。肖遥那张嘴是集训队第一油滑的,“苍蝇落在上面也要滑一跤”(摘自二
班长语录),但他不够聪明——老是想卖弄聪明。在初来乍到的一段时间,肖遥露
根露底地向战友们宣传着一个有关自己的重要信息:他将会被淘汰的——请听清楚,
他是自愿的。他来到集训队,就是为了被淘汰。因为,他爸爸的老同学陈叔叔在R
军军部任职,承诺如果他被淘汰,就给他介绍到M 市最大的报业集团去工作——他
的理想是当个晚报体育版记者兼评论员,要么去娱乐版当狗仔也行,挣的钱多,过
得嬉皮,还能时不时见着明星。
肖遥说完,很得意地从烟盒中弹出烟来,向身边的战友散发:来支,来支。战
友们纷纷摇头,或把身子一歪,不要。抽烟是蓝宝书上禁止的,抓住了要扣分。大
家眼睛里露出异样的光芒,嘴上笑笑,只是笑笑,仍是异样的。他说的这些,怎么
看怎么也像是“烟幕弹”。你背后有个当大官的叔叔,对吧?你的姿态多高啊,让
他们来淘汰我!其实不过是炫耀一下自己是关系很硬的,有厚厚的防身服,不怕扣
分,不怕淘汰!
肖遥的表白起了反作用。他想象中,大家不会拿他当对手了,相处会容易得多。
但几乎所有人都把他推到一扇玻璃门背后,隔着玻璃瞪着他,充满了警惕。
只有王远接纳了他。接纳的标志是一部手机。那部违反规定的手机被肖遥从储
藏室悄悄带出来,藏在床头柜里一堆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后面。一旦二班长不在,
肖遥就从柜子里拿出来打,给同学打,给父母打,给不相识的网友打。他谁也不避,
没人去告他的状,就是告也告不倒他——他给人的感觉就是这样牛。
那天他正打着手机,忽然徐梦翔从门外冲进来,一边冲一边急促地提醒大家:
快快快,队长来了!这种提醒是非常必要的,所有人闻讯后都用最短的时间检测了
自己有无违纪违规之处,有人把桌上堆放的东西往抽屉里放,有人将所穿军装敞开
的领子扣上,就是什么事没有的,也下意识地把床单拉一拉——总得做点什么才让
自己放心。当然最倒霉的是肖遥了,虽然他表明了是要争取被淘汰的,但他并不想
与队长、班长之类发生冲突,那样会让自己这一年过得很不愉快;他只需要不争取,
不上进,分数自然落到后面就可以了。所以,不愿与队长冲突的肖遥几乎想也没想
就摁了手机的结束通话键,利落地将手机塞进了床头柜。
队长进来——事实上他只走进来一步,并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昂着脖子向屋
里面张望了一下:二班长呢?两三个人错落有致地回答,班长去厕所了。
嗯,回来后叫他来我房间一趟。队长说着,转身就要出去,这时他和学员们一
起听到了一种声音,是机械性的闷响,呜——之后变成了一个女孩娇艳欲滴、打情
骂俏的声音:我就不接电话,呵呵,来呀,你打我呀,你骂我呀——队长的眼睛瞪
圆了,看看这帮学员,又看看那排床头柜,三两步靠拢,忽地拉开一个床头柜,从
里面掏出一部还在莺声燕语的手机。
来电话了,谁接?队长把手机放在手心里,面无表情地举着,一一从学员面前
展示过去。肖遥刚要开口,忽然听到王远说,队长,对不起……王远上前拿了手机,
迅速关掉,态度诚恳地说,因为家里有急事,就一时糊涂……我会放回储藏室……
队长还算有点脑子,他不太相信地看看那个床头柜:是你的?根据班长们汇报
的情况,他对这个学员留有十分良好的第一印象。
王远说,刚才一慌乱,随手塞的,也不知是谁的床头柜。
既是这样,队长不打算深究了,他连“下不为例”之类的场面话都没说,一脸
不屑,挥了挥手出门了,刚出门又折回身,说,那个铃声太低级趣味了!
王远赔笑说,正打算下载《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呢!
队长一走,屋里一直憋着的一股劲儿散了,全屋的人放声大笑。
这件事落下的坏处是,王远在队长那里的好印象打了折扣了;好处是,并没有
扣分——队长在晚点名讲评工作时掩饰性地说,第一周算是适应期,就不扣分了,
从下周开始,一切按规章制度办事!大家有一种感觉,队长在找寻第一个“下手”
的人,但这个人,他不希望是王远,或是像王远那样的好苗子。
还落下一个不知是算好处还是坏处的——肖遥认定王远是哥们儿了。带点江湖
气的,带点小团伙意味的。私下里有学员猜测这是王远收买人心的招数,但那毕竟
是冒了被扣分的危险,所以心底里还是佩服了他一把。在这种时候,扣分就是扣前
途。
肖遥后来一本正经地问过王远,为什么要挺身而出?王远伸手把肖遥的头发胡
乱揉了一通:挺身而出?龟儿子的,老子是被他们挤出去的!
相比之下,女学员之间的友谊组合似乎更有必要,女人天生都是需要闺密的,
哪怕是穿着一模一样的军装,也总需要另一个女性帮忙“看看”。就连三班长都有
了密友——让人想也想不到的是,这个经常出入三班长宿舍、会把嘴巴磕到三班长
耳朵旁边嘁喊切切的人居然是汪晓纤。
队长看得没错,汪晓纤的头发一剪,筋就给抽了,她软成一团,谁捏她黏谁。
应该说她是认清形势了,这一年时间里她生活质量的高低、心情的好坏更重要的是
未来命运的沉浮,都与这个一脸寡淡的班长息息相关。女人啊,要对自己好一点,
首先得对别的某些人好一点。她毫不费劲地挤入了三班长的信任圈里,因为,到目
前为止,还没有其他人对三班长“好一点”。她们的开端也极其富有女性色彩:汪
晓纤从储藏室的行李箱里取出一条绚丽的小丝巾,叠成很精巧的形状,趁给三班长
送开水的时候当面塞到她手里。对方不要不要,但汪晓纤哪里肯收回去呢,一把握
住三班长的手说,反正自己一年里也用不上了,这条漂亮的丝巾是真丝的,老压箱
子里会捂坏的,想来想去还是班长留着比较好,可以周末休假时戴。再说,只有班
长的白皙肤色和这条丝巾最相配……三班长从小到大怕是没有听过这么多甜言蜜语
吧,那张一向绷着的脸渐渐松开了,还红了。汪晓纤知道,成了。
当然,你接近了谁,也就等于说,拒绝了另外的谁。女学员们不再在汪晓纤面
前说三班长的坏话了,还有,赵嘉英曾经当着众人的面远远瞅了她一眼,冷笑道:
到底是物以类聚!
赵嘉英有资本这样说,因为和她聚头的就是路漫漫。路漫漫并没作过“与三班
长斗争”的先进事迹报告,偏偏是三班长自己泄露出来的。三班长神情阴阴地跟其
他女孩说,那个路漫漫,你们要小心,不是个简单角色!那个路漫漫,看着吧,搞
不好就要被淘汰出去!
“那个路漫漫”没有受到三班长所期望的孤立,反而得到了女孩们由衷的欣赏
与佩服,赵嘉英更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她当自己的好友。她是顶着三班长几次三番
声明、警告、暗示的情况下作出这个决定的,她为自己的勇敢生出一丝自豪。不畏
强权。对,就是这几个字!
但是强权仍然会展示出令人畏惧的一面。三班长作为这个女性群体里的权力阶
层人物,她要报答一条丝巾的善意真是太简单不过的事了。根据队长指示,各班要
在学员里选出一个副班长,以协助班长做好各项工作。这种选举总是“民主与集中
相统一”的,班长提一个候选人,说声“同意的举手”——傻瓜才不举呢,得罪人
也不会放在面上。一班的江成钢、二班的王远就是这样顺利当选为副班长的。可到
三班长那里,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
我提议选汪晓纤。
三班长面无表情地说。大家听出来,她说“提议”两个字的口气已经和“宣布”
是一样的了,是那种势在必得的神气。
同意的举手!
汪晓纤本来想,要表现得谦虚一些,不在乎一些,自己就不要给自己举手了,
免得被人说“想当官”。她竭尽所能地保持矜持,甚至把头微微低了下去,脸红着,
像是犯了错误。但是三班陷入了沉默一不,静止。没有声音也没有动作。三班长的
话只不过是哈了一口气,气息散去,无人响应。
同意的举手!
这一声就带点警告意味了。汪晓纤把头抬起来,十分难堪地发现了一个场面:
所有人都低着头。比她的低头更坚定,决不抬头与三班长、与她汪晓纤对视。这本
身已经是种表态了。三班长冷笑了,她用不无嘲讽的口气说:那么,不同意的举手!
对她的反讽就在这里——还是没有人举手。
这算什么态度?是同意呢还是不同意?
女孩们仍旧以磐石样的沉默对抗着,夏天的空气烦躁不安地挤来撞去,听得见
汗水滴落的声音。三班长要使出杀手锏了,她的嘴角斜斜地往一边拉去,冷笑得更
为明显,在这斜斜的冷笑中开始上纲上线:好,好,如果你们不告诉我刚才选举的
意见是什么,我就……
是弃权。
打破沉寂、代表大家回答的正是路漫漫。她淡淡地说,班长怎么没看出来呢?
三班长愣住了,这是她确实没有想到的回答。稍停片刻,她拿出一贯的蛮横作
风来:既然大家弃权,那就只有由班长指定了!路漫漫的目光一直盯着对面,话却
是向着三班长的:我们在这个人选上弃权,不代表对所有人选都弃权。
嗬哈!所有人选!你还有其他人选是吧?你是不是想提你自己,路漫漫小姐?
空气简直紧张到极点了。女孩们都把眼光投向路漫漫。那个师大中文系毕业的
羽翎,长着一张老也长不大的娃娃脸,像是从来没遭遇过这样短兵相接的事情,涨
红了脸,差不多是恳求的眼神了。在那一瞬间,大家多么希望路漫漫能大义凛然地
说:我就选我!
但是路漫漫没有。她一点不生气,露出一个胜利者的微笑:我提——钟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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