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比起队列训练,女学员们其实更怕整理内务。要是有人以为整理内务相当于干
点轻松的家务活儿,那可就缺乏见识了。部队会让你长见识的。这里,没有任何东
西可以按照自然的状态存在。比如,被子——松软、柔和,迎合着皮肤的感觉,决
定着睡眠的舒适程度,这都是常识。但是军被是违背常识的,它绝对是被子中的异
类。你想也想不到一条被子可以进化到那种程度,它被叠得又方又硬,有棱有角,
好像改变了棉与布的质地,好像长着骨头,浑身充满冷酷的战斗性。你不会有抚摸
它的欲望,从视觉上讲,它更像一个弹药箱之类的东西。有人想在身上盖这种东西
睡觉吗?不。所以,它是反睡眠的。叠军被的意义不在于宣告睡眠的结束,而是一
种战斗的开始。
不仅军被,所有军装也都要叠得平平整整,摞在一起,放进床头柜里面以后要
看上去像一个有着条纹图案的硬盒子,棱角分明。棱角,床头柜里的衣服、床上的
被子、打好的背包都必须有棱角——只有人不许有棱角。
与“棱角”同样重要的是“统一”。军用脸盆顺墙根放了一溜,床头铁丝上挂
着相同的白毛巾,床头柜上的军用口缸并放在一起,把手的方向一致,连里面的牙
刷、牙膏摆放的角度都完全一样,是班长说的“向右看齐”……整理内务到第三个
星期的时候,路漫漫盯着毫无差错的房间有些恍惚。当时三。一没有别的人,大片
色彩艳丽的光线从晒台跳进了屋里,好像只有它才是个活物。路漫漫兀自从心底袭
上一阵浓重的失落。
鉴于学员们落后的内务水平,队长组织了一次观摹活动,地点就在男学员的晒
台上。地上铺着两床军用凉席,一班长和二班长各拿一床军被进行演示。这一次纯
粹的教学活动却意外地有了思想教育的收获。学员们目睹了一班长和二班长打造军
被的整个过程之后,隐隐地有了一种认识:这种仪式似乎在变相地提出警告,部队
连条自由散漫的被子都能收拾得服服帖帖,何况你们!
女学员们很快发现了另一个事实:在这方面她们不可能比得过男学员。如果是
给房间搭配漂亮的窗帘,或是选择床单的颜色样式倒罢了,而作为部队内务工作重
中之重的叠军被,却是个体力活。尽管队长居心叵测地宣扬——叠军被要的是心灵
手巧,可一落到实处,大家就发现,首先要用蛮力征服了一条被子,你才能在这基
础上讨巧。
基于这个事实,女学员中个别胆子大的开始寻找外援了。有一次内务检查,队
长居然表扬了汪晓纤的内务质量,给了个不错的分数。十五分钟后赵嘉英坐在三○
一房间唯一的旧书桌上,晃着两条腿,向全室女孩宣布了刚刚打探到的内部消息—
—汪晓纤的军被是男学员帮忙叠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晓纤,晓纤”地叫的江
成钢。只要开了头,自然不乏后继者,当三○二寝室的女生差不多一人请到了一位
外援的时候,三○一的女孩们也不打算保持矜持了。
毕竟矜持得不到好分数。
肖遥说,如果来这个集训队还有一点积极意义的话,那就是居然有机会在一群
未来的女军官面前显摆显摆。肖遥继续着自己的落后计划。他的内务水平在男学员
里面名列第一,倒数的。那床军被跟他是一副德性,总是吊儿郎当、松松垮垮、满
不在乎的样子,它要有嘴巴,多半也会在嘴唇边上险吊吊地叼上一支香烟。队长现
在已经不大数落肖遥了,内务检查时不声不响地给他记个最末的分数就是了——实
现了肖遥的理想,无冲突地一步步退出,于人于己都有利。
但是,肖遥在开水房外面遇到了赵嘉英,这女孩子一来就直奔主题,偷偷打听,
能不能约两个人,周四内务检查前帮三○一寝室叠被子。肖遥那一刻心里像开水一
样翻腾着,想一口允下,又恨自己没这实力。到底是聪明人,聪明人不轻易把自己
推入绝境,他说:“这样吧,我跟班副商量一下,晚上给你回话。”很正儿八经,
很郑重其事,要跟“班副”“商量”一下,有点“组织上”的感觉了。
赵嘉英便预先谢了他。到了楼梯口,她让肖遥把三班长的两瓶水还了她,吃力
地提着往女生片区走,肖遥在她身后说:“我叫肖遥!”赵嘉英头也不回地吃力地
说:“知道了,足球明星!”
一声“足球明星”让肖遥心里闪亮的一部分活跃起来。他跟班副王远“商量”
这事的时候脸上挂出了不好意思的笑,自己打自己脸的笑。作为筛子巴顿,王远的
军被代表了集训队内务方面的最高水平。王远当然有资格取笑肖遥,他学着肖遥的
口气说:“就你那破被子手艺还敢拿去显摆?你自己联系的业务,你自己看着办吧!”
肖遥知道他不是成心的,便讨好地连叫了几声“班副”,说:“我还不是为大伙着
想!一班和三○二的女生都结成友好寝室了,我们还不抓紧跟三○一联系,以后就
只有听着别人的欢声笑语在边儿上冒酸了!”
但王远考虑的还不是这个问题。既然队长面对他的成绩无动于衷,他可以干脆
躲在女生的背后看看队长的反应。那天傍晚,趁二班长到队长那里开碰头会去了,
王远也在班里召集大家开了一个会。议题很简单:愿不愿意跟女生三○一寝室结成
友好寝室。王远强调,是“对方主动”的。一个帮忙叠被子的事被上升了高度,扩
大了含义,引起二班男生空前的骚动。徐梦翔推推眼镜说:“人家女生有难,哪怕
出于侠义之心都该鼎力相助,何况还是阶级姐妹。”另一叫挑剔地说:“三○一住
的哪几个女生啊?”王远被问住了,看了一眼肖遥,后者很无辜地辩白:“我也不
知道啊,连今天跟我说话的那个我也叫不出名字。”
那就更有必要加深对女战友的了解了。这个定论一下,所有人都举手,通过了
提案。为了给“友好寝室”留下难以磨灭的美好印象,二班推举王远、肖遥和徐梦
翔三位重量级人物作为第一次联谊活动的代表。有人也提出了异议:“肖遥那个叠
被子的水平也太……”
是个问题。严重问题。要知道三。二的女生也请了以江成钢为代表的一班男学
员叠被子,那么,这次女生内务检查的评比实际上也就成了一、二班男生之间的实
力PK——复杂吧?世界就是复杂的。
二班忽然一片沉默。但肖遥作为足球明星,更作为联谊活动的发起人,哪能不
去呢?肖遥自己也在沉默片刻之后忽然坚决地说:“我练!”
星期四一大早,当那阵作为暗号的咳嗽声响起时,整个二班都听到了。所有人
都感到一阵憋尿般的紧张。使命在身的三位大侠此时已整好了自己分内的内务工作,
等的就是那一声。第二个信号很快出现:二班长在全班的热切期盼中端着脸盆出去
洗漱了,王远沉稳地向另两位使了个眼色,三人便踏着众人送行的眼光走出了房门。
走在最后的是徐梦翔,他还忘不了自己那套“范儿”,回过头来向屋里的几位金刚
抱了抱拳:“兄弟去也!”屋里有一个学着他的样子深沉地长吟:“风萧萧兮易水
寒——啊,有位伊人,在水一方!”引来一片哄笑。
从天而降的三位大侠适时出现在三○一门前,女孩们竟然激动地拍起了手,欢
呼着:救星来啦!超级巨星在歌迷见面会上也不过是享受这等规格的礼遇吧。徐梦
翔满脸通红,抬起胳膊来不停擦汗。
三○一有四个女孩。王远在分配人员时发现了这个问题,男生只来了三个。钟
爱注意到他的疑惑,以沙龙女主人般的优雅姿态向他解释:“我不用人帮的。”王
远释然地点点头,心里想,也是,就算你把被子揉成花卷,队长也只有噎下去!
肖遥帮赵嘉英,徐梦翔帮羽翎,王远帮路漫漫。路漫漫站在床前,眼睁睁地看
着王远把她那床松软的被子像夯水泥路基一样夯得坚硬而结实,又像砌堡垒一样砌
出了笔直的线条。王远一边夯、砌。一边指点她说,“太软的话,得连同凉席一块
儿铺到地上,踩,多踩几下总可以板直些,实在不行还可以用水把它浸湿一点……”
一个漂亮的方形军被诞生的时候,王远抑制着内心的骄傲,盘算在接受被子主
人的惊叹与谢意时如何才能表现得更谦虚一些。但路漫漫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她站
在那里,用遗憾的眼光抚过军被平整的块面,漠然地说:“一床被子死了。给活活
整死的。”
那一次集训队的内务达到了开始以来的最高水平。高到三个班长瞪圆了眼睛,
高到队长起了疑心。但队长明白,这点疑心,还是像汤圆一样囫囵吞下比较好,有
些事情搞得太一清二楚对谁都没有好处。于是三○一寝室在众人的掌声中、在三班
长傻乎乎的乐呵中得到了女生班的第一面“内务建设流动红旗”。队列中的王远遥
遥盯着队长,嘲讽地笑了。二班的男生鼓掌鼓得最起劲,全都把手心拍红了。看那
疯狂的样儿比自己得了红旗还高兴,如果条件允许,他们一定会把食指钩起来放进
嘴里吹几声尖厉的口哨。深谙其因的一班副班长江成钢扭过头,冷冷地瞟了他们一
眼。
二班无限幸福地形容说——那是败军之将的眼神。
队长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所大力加强的内务建设会以自发帮扶的方式,有效
地促进了男女学员的融合。三八线打破以后,整个集训队呈现出一派令人不安的歌
舞升平的景象。
就说种地吧。在一一二团,每个连队都有一块菜地,它们分散在翠鱼梁的山上
山下,随着季节的变化绿油油的或者红彤彤的或者金灿灿的,生生不息。集训队作
为临时单位,本来是没有菜地的,但是队长熊有林同志是一位胸怀大志的队长,他
向团领导申领紧挨集训楼的一块荒地。他要借此“锻炼地方大学生的责任感”,使
他们“更好地融入部队生活的方方面面”。再小的请示,冠上无比崇高的理由后都
会变得难以抗拒。团长脸上没有表情,闭起眼睛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
集训队轻易地得到了一块荒地。队长也得到了随赠品——学员们慷慨馈赠的雅
号:熊地主。熊地主站在荒地前满含憧憬的欣喜神情,唤醒了学员们对他充满泥土
芳香的第一印象。
开垦荒地是苦差。队长为此专门召集全队学员进行了富有感召力的动员。这一
次他难能可贵地放弃了崇高、远大的说辞,急功近利地煽动说:“同志们啊,自己
动手丰衣足食,大家想想吧,过不了多久,我们自己开辟的菜地里就结出丰硕的果
实了!很多在城市出生的同志可能还从来没有体验过这种劳动的快乐、丰收的自豪!”
他的动员了无趣味,没想到真正干起来却比想象中的有意思。
男学员们是全劳力,他们拿锄头挖地,女学员就用军用脸盆把挖出来的石块之
类的搬走。开始是不声不响的,但毕竟是在一起劳动了,毕竟已经比较熟悉了,想
假装生疏是很困难的。渐渐地,汪晓纤那边就有了说笑声,围在她身边的是两个一
班的男学员,再往后,说说笑笑多起来,以至于形成了书面上所形容的“热火朝天
的劳动场面”。
开始,队长并没有在意,他被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打动了,白牙露得一嘴都是,
呵呵笑着说:“我说嘛——男女搭配,干活不累!”但随着“热火”的程度升级,
领导们嗅出了危险的气味。在这方面首先敏感起来的是三班长。不管女孩们怎么厌
恶她,她毕竟是一班之长,班长的职责是保护她们,像随时准备张开翅膀的母鸡—
—她为自己这个想象感动过。三班长用讥讽的神情望着队长——这时一个女孩正把
一个用树枝编成的花冠戴到队长头上,引起全场大笑。路漫漫说:“队长,你好像
山顶洞人啊!‘’队长没细想”山顶洞人“是什么人,只顾笑着大声回答:”是啊,
越来越像老百姓哕!“众人笑得更厉害了。
这波热潮过去之后,三班长走向队长,一脸郑重地邀请他到田埂边上去,她需
要“单独汇报一些情况”。没有人知道三班长说了些什么,只远远看见队长的眉头
皱起来了,一嘴白牙被黧黑的皮肤掩护了。事情从这时候起有了转折。正好,那边
有男学员在嚷:“扔个盆儿过来!”汪晓纤把自己的空盆哗地飞过去。不料手艺欠
佳,空盆叭地砸到了另一个男生头上,男生揉着脑袋大喊:“你砸到我了!”汪晓
纤闯了祸,偏偏还要嘴硬,她跑到荒地外的土坡上高高站住,快乐地回答:“砸的
就是你——”
“哦——哦——”底下的男生们起哄,“哦——哦_ ”泥巴地里翻腾出炽热的
尘土,和着汗水与笑声在阳光下散发出呛人的气息。
队长与三班长站在荒地边上,带着阴郁的神情看到了这一幕。男生女生之间随
便到了“这个地步”,是他们没有想到的。眼前是一群大学生,说到底那也是地方
大学生,现在的地方大学,还有什么乱子没出过?队长忽然心底刮过一阵冷风,触
动某个严实的部位。那正是自己的职责所在。职责,职责,职责就是——他妈的一
刻也不能放松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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