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集训队短暂的男耕女织般的田园情调才刚刚展开呢,就被一只孔武有力的大手
掐断了。队长在当天晚上——完全是气急败坏地——揭发了一个公开的秘密:有男
学员向女学员提供叠被子的服务!这种滑稽的说法本来应该得到相应的嘲笑,但事
实的严重性赫然砸在眼前,所有人除了屏住呼吸等待裁判似乎没有更多的想法。幸
而队长在此打住,并未深究下去,他一脸铁青地向大家宣布了一条被紧急补充进《
大学生集训队量化考核实施办法》的条款:男女学员之间,未经允许不得私下交往,
不得私自讲话!
违反此条的扣分条目分得非常详细,简直设想了各种各样的抓住一男一女“不
当交往”的情形。据一位历史系毕业的男生考证,这些条款堪与明末清初法办通奸
男女的具体措施媲美。条款宣布的时候,全场静止,形同默哀。
队长用一贯的狡黠语气问:“有没有反对意见?”没有。谁敢提出异议呢?不
仅仅是出于对队长权威的畏惧,更担心惹火烧身,仿佛一跳出来,自己就有了可疑
的甚至可耻的动机。
“那么,”队长的脸上刮过一丝铁青,“从现在开始实施!”
熊地主终于像真正的地主了。每天,他拄着一柄代表“以身作则”的锄头来到
希望的田野上,不时停下手里的活计,打量着土地上劳作的一群男男女女,眼光中
充满了出于职责的怀疑。那一群人寡着脸,动作迟钝,异常沉默。本来穿着绿汪汪
的迷彩服,可是一看那要死不活的脸色,好像他们个个都着了一身黑衣黑裤,在那
里掘墓。开垦地上不再有笑声、说话声,只有锄头们一口一口啃进酸涩的泥巴里的
声音,它们嚼得太难听了。太阳光不怀好意地阴阴落下,像一种恶作剧得逞之后的
坏笑。年轻人都认为时间的腿瘸了,一拐一拐走得难以想象的慢。
“唉,”赵嘉英悄悄跟路漫漫说,“我觉得我们像是犯了流氓罪来这儿劳改的!”
还不够。队长面对田野上的劳工们,心里想着,远远不够!他有一种被激发的
斗志。随后的一个周五晚上,队长心平气和地——真的是心平气和地说,我只说三
件事。
没有人会喜欢这三件事的。第一件,从今以后没有双休的概念了,星期六照常
训练,星期天上午自由活动(每个班有两个外出名额,可以外出两小时),下午集
体去食堂帮厨。第二件,每周评选出四名“好人好事”,两男两女,可以是训练突
出的、内务有进步的或是做了好人好事的,这四个人予以张榜公布,周日晚上还要
戴大红花亮相。如果有人对前两件心存不满,可以仔细听一下最后一件:每周都将
宣布得分情况,并会根据分数多少进行排名。
第一次得分与排名宣布的时候,集训队全体陷入到自开训以来的情绪冰点。每
一个数字都闪闪发亮,带着金属般冷酷的色泽。数字们发出声音,是队长那种分不
清所属地域、“南腔伯调”的口音,如果声音嘶哑点、苍老点或是刺耳点又还好些。
多少还有人气,但偏偏是中规中矩、分不清年轻年老、让你难以忍受又无法拒绝的
声音。
王远竖起耳朵,一只蚊子总在耳边嘤嘤作声,在嘤嘤嗡嗡的干扰中他把呼吸调
整到了最平稳的状态。第一名江成钢,第二名徐梦翔,第三名王远……肖遥,倒数
第五。江成钢由于主动替集训队办了第一期黑板报,队长给他加了五分一王远曾经
要求的分数。徐梦翔则是被表扬次数多,也得到了加分。相比之下,王远就只有内
务检查评比时得的那点分数了。肖遥本来可以做倒数第一的,不料他的内务水准最
近大幅攀升,分数给拉了上去。二班开班会,选王远和肖遥做了本周的“好人好事”,
选肖遥的理由是:进步最大。肖遥窘得不知该说什么好。王远也耷拉着脑袋。大家
知道,他俩都没有达到阶段性目标。
在三班,什么事情都会复杂一些的三班,三班长有了一个主意,她把“好人好
事”和周末外出的人选结合起来,说,戴上大红花的两个人就可以周末外出。女生
们敢怒不敢言。大红花只是个别奖励,周末外出却是每个人都可以轮流享受的正当
权利,三班长这么一弄,相当于给戴大红花的人赠送了额外的好处,大红花有了含
金量,操控大红花的人当然就有了更大的权力。好在副班长钟爱有个智囊团,三○
一寝室集体商议之后,邀请所有女孩到晒台“看风景”。钟爱说:“我们要私下制
定一个名单,每次两个人,大家按名单顺序投票选举‘好人好事’,这样每个人都
能轮流外出了!当然——”钟爱有意无意地看了汪晓纤一眼,“希望不要有人把这
事告诉班长。”汪晓纤红了脸,咬了咬嘴唇。
三班长真是没有防备到这一手。她忘了跟她交手的是队长所谓的“三高”学员
了。第一次选举时,三班长就兴致勃勃地说:“我提议,选汪晓纤、钟爱当‘好人
好事’。”按照一般的逻辑,最早被提议的名字,总是占着很大优势,因为碍于情
面,后面的人不好意思把她们推翻。说不同意?谁肯撕破这个脸?
“我不同意。”路漫漫已经成了铁杆“出头鸟”了,她自如的笑容好像这不过
是女生们私下的八卦场所,懒懒说道:“我提议选羽翎和罗素瑶。”三班长刚把一
丝冷笑挂上来,就看见所有女生都迅速举了手,连同钟爱和汪晓纤,连同羽翎和罗
素瑶,没有一丁点犹豫和羞涩。这是排在名单最前面的两个名字。女孩们带着游戏
的兴奋劲儿参与这场表演,她们的戏谑直接宣判了三班长如意算盘的破产。
星期天晚上,如期举行的戴大红花仪式继续了大学生们惯常的戏谑风格,成为
“交往禁令”之后第一个难得的开心场面,令队长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两男两女站
在队列前,队长和三名班长亲手为他们戴上象征荣誉的、用皱纹纸做的大红花,四
个学员傻乎乎地站在那里,低了头红了脸,像极了上世纪五十年代集体婚礼上的新
郎新娘。晒台上坐在小板凳上的学员们都拼命鼓掌,以此来掩饰忍不住的哄笑声,
鼓掌、大笑混在一起的嘈杂声一浪高过一浪,比看小品还高兴,比听相声还快乐—
—大家认定,那是自集训队组建以来最富有娱乐精神的一件事。
不久以后队长无意中听到两个女生的玩笑话,才意识到他用心良苦的庄重仪式,
发扬光大到这一代时居然变成了无聊的消遣和十足的笑料。隔着洗衣场外一丛矮冬
青树,女孩子一边洗衣服一边打闹的声音遥遥传过来,有一个咯咯笑着说:“再敢
欺负我,下次选你去戴大红花!”
反常的情绪是文书周小同首先发现的。周小同是个两年兵,皮肤出奇地好,白
里透红,年画里抱鲤鱼的胖娃娃才会有那样鲜嫩可爱的脸蛋。又爱呵呵傻笑,如果
在吃饭,就用饭碗盖住半张脸,只露一双眼睛出来呵呵傻笑。他一向和三○一的女
学员关系不错,不但吃饭在同一桌,而且还和羽翎是同乡。但他觉得有什么不对。
没有缘由的,就是不对。仔细寻找起来,他发现不再有女孩的笑声了。女孩的笑声
像夏天的太阳光,无处不在的时候你觉得是多余的,一旦消失了,世界似乎也失去
了季节与温度。一日有三餐,每餐吃饭仿佛有四个修女陪着队长和文书,她们默默
无声地吃,认认真真地吃,甚至不抬头看别人一眼,好像吃饭是个庄严的宗教仪式。
不光是这一桌,整个饭堂都是一片肃穆,回荡着餐具相碰和咀嚼的响动,令队长也
感到沉闷,他有时会故作轻松地抬头说:“今天的回锅肉做得不错,啊?”或者,
“要是这白菜做成糖醋的就好了!”但是这类言语都是没有指向性的,没有指定谁
来回答,所以,没有一个人响应,大家还是埋头吃饭,只当队长是跟回锅肉和白菜
在说话。队长的脸上便讪讪的,把碟子往碗上面一架,叹口气出去洗碗了。
女孩们心里哼了一声。
周小同目送队长走出饭堂,他悄悄把碗移向羽翎的碗,人也凑过去,埋下头吃
饭时,抬起眼睛天真地问:“姐,你们怎么了?”羽翎把嘴一噘,“别跟我们说话,
男女有别!”周小同知道禁令的事,但他坚信自己仍处于性别不分的天真蒙童之列,
所以继续追问:“你们和队长怎么啦?”女学员们已经吃得差不多了,纷纷用筷子
敲着盘盏收拾桌上的残局,撤了。周小同的眼中有了无辜之色,走在最后的路漫漫
实在不忍心,代表大家回答了他:“队长不也是男的吗?我们当然不能跟他说话!”
女学员们的示威活动很快遭到了队长的报复。一天从操场上收训回来,第一个
进入寝室的女孩发出了高分贝的尖叫声,让全集训队突然陷入紧张的恐怖气氛之中。
男学员们聚在楼梯口的队值日小桌边——那是男女住宿区的分界线——伸长脖子张
望,以为女生寝室发现了尸体。循声而去的女孩们看到了让人抓狂的场面:她们的
东西——违反规定压在枕头下的日记本、扣在脸盆里的沐浴液、藏在床头柜整齐军
装后面的手电筒甚至想方设法掖进军被里的护翼卫生巾,全都从各个藏匿的角落跳
了出来,被惨兮兮地扔得满地都是,带着受虐的痛苦表晴。
全三班女生都在跺脚声讨不人道的做法,只有路漫漫一个人走到走廊上,虽是
向着三○二寝室,却是面对那边一群等消息的男学员大声喊道:“汪晓纤——你们
报不报案?我可是要拨一一○了!”汪晓纤从屋里出来,配合地大声回答:“可不
是!也不知是哪个缺德的,把女性用品撒了一地!”那边的男生便有了哄声,二班
长出来喝道:“都进屋去!”队长终于脸上挂不住了,走出房间(他的房门就在队
值日小桌旁边),皱着眉大声喊:“三班长!你去清点一下,凡是不合规定乱摆放
东西的,都给我登记下来,扣分写检查!没收了的东西,用检查来换!”
原来还有没收物品。大家纷纷清点,发现大多是些小零食——可能没收这些东
西不会让队长难堪。但女生们仍然决意让他难堪,很多人都没有写检查,大方地宣
布“东西送给队长夫人好了”。而实现反击目的并达到报复行动高潮的是钟爱,她
本来已经放弃去领那些东西,但转念一想改了主意,她高傲地捏着一张刚刚写好的
检查走进队长房间,用它换回了一个自己悄悄塞在抽屉里的苹果,然后,当着队长
的面转过身走了,出门前把那个苹果“噗”一下,优雅地扔进了队长那个漂亮的蓝
色废纸篓。
队长是有软肋的。再一次证明了这点。初时他本该隐忍,不料犯了众怒;现在
他必须拿出更大勇气来隐忍。这使他痛苦。
使队长遭受痛苦的事情接踵而至。
队列训练随着队长的脾气而不断加大强度。盛暑的骄阳正是势头最猛的,汗水
滴下来,还没落到地上就“嗞儿”地挥发掉了。翠鱼梁的夏天有两重天:随便往树
阴底下一躲,阴阴凉凉的感觉便围了一圈儿;可是往火辣辣的空地上一站,哪是晒
太阳哩,着着实实是烤肉。小小的一群学员日复一日地在偌大的操场上训练,远望
去像分量不足、勉强待客的铁板烧。在毫无保护的炙烤中大家能够感觉到队长的恨
意比太阳光还要凶,还要毒。
参谋长在一个典型的烈日炎炎的午后出现在操场上。队长像往常一样进行了汇
报,不同的是,参谋长顶着酷热阳光走向了集训队,他微微谢顶的脑门上已经渗出
不堪忍受的汗珠,十分鲜亮地一闪一闪。他大大夸赞了地方大学生的吃苦精神,预
言他们一定会成为出色的共和国军官,尔后又转向队长:“有没有成绩突出的?”
这是关键。在这种时候被队长推荐出来的,一定是集训队绝对的王牌。王远浑
身一紧,死死盯住了队长,心里咬着,这就有点亮底牌的意思了。他就要看看,队
长会如何抉择,换言之,看谁在队长眼里最值得推崇。队长的眼光像开水一样泼向
队列,落到王远身上时只有片刻的迟疑,忽然间又冰凉如水。他到底令王远失望了,
似乎是打定主意让全集训队的人失望,毫无创意地推出了汗腺发达、一身湿透的徐
梦翔和那个“炯炯有神”,让他们以标准的立正姿势竖在队列前面。
偏巧参谋长的眼光别具一格,他拍拍两个小伙子,带点玩笑的口吻说:“怎么
都没晒黑啊?”一些人鼻子里哧了一声,觉得参谋长替大家报了仇。队长不甘心,
像兜售旅游纪念品的小贩一样孜孜不倦地向参谋长宣传:“看看,这个小伙子,每
次都是一身大汗,简直赶上海军了;还有这位,精神多好,眼睛瞪得——”
“……炯炯有神!”所有学员都在心里接住了下半句,然而队长却打住了,他
张大了嘴,和参谋长、全体学员一起亲眼目睹了突发事件——正在努力瞪出铜铃眼
的“炯炯有神”在刹那间失去了眼中的全部光彩,眼珠黑的部分迅速朝上翻滚,留
下一片令人措手不及的空白,然后,“炯炯有神”整个人像电影中被敌人子弹击中
的英雄,以义无反顾的姿态往地上扑倒。
“啊——”队列中有个脆弱的女学员尖叫了起来,所有人的头皮都被震得发麻
了。八月的翠鱼梁除了无穷无尽的炽热,还有着不堪一击的神经系统。
在那之后曾经有人窃窃私语,判断“炯炯有神”,晕倒的真相——怎么那么巧,
刚好是参谋长来的时候晕倒呢?这不能不教人怀疑。但再后来的一条消息让所有人
消除了怀疑:“炯炯有神”被卫生队送到山外的大医院了,据说是出现了危险的病
症而非普通的中暑。
队长因此被请到机关楼军事首长办公室,受到了团长长达四十分钟的严厉批评。
他那些追求上进的积极措施——周末照常训练啦,无休止地夏练三伏啦,非要申请
一块菜地啦——列举出来,都被看作盲目冒进,不讲究方式方法。“去之前我专门
跟你谈过——”团长皱着眉头,食指指关节在办公桌上敲得啪啪作响,“他们不是
普通的新兵,是大学生!是地方大学生……”
一个走进团长办公室倒开水的公务员不小心看到了这一幕。公务员和周小同是
同年兵,新兵训练时在同一个班,于是周小同很快得到了情报,于是周小同的老乡
羽翎、羽翎的同寝室女孩们、帮三。一叠被子的二班男学员……最后是全集训队,
都知道了这一幕。所有人知道,以前与队长的种种交手,示威也罢,抗议也罢,都
不过是小菜一碟——而这一次,对熊队长来说,才是真正的伤筋动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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