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队长的威信在破坏中每况愈下。集训队有了一种激战后的疲惫。肖遥趁乱结识
了团里的军务股长,也是他“陈叔叔”的人。共享一个后台的两人,有种隐秘的亲
近感。军务股长姓段,吸烟很猛,一口气会在香烟上留出老长一截烟灰。他声音低
沉,口气却很大,告诉肖遥有什么事就去找他,他毕竟在这团里呆的年头长了,上
上下下的关系也都比较顺了。似乎为了证实自己的话,他笑着,喷出一口长长的浓
烟:“想不想摸车?”
一道梁西面有一片空地,原先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直到有一天开进了一队北
京吉普在那里蛇行、倒库、半坡起步什么的,远观的学员们才知道那是一个练车场。
团里一年一度的驾驶员复训开始了。练车场距离集训楼只有几十米远,军车们天天
神气地在眼皮底下晃来晃去,像又漂亮又傲气的女孩一般令肖遥心旌荡漾。
学员里面只有肖遥的死党王远会开车,他在大学三年级时拿到了驾驶B 照。肖
遥那点心思一动,王远就清楚了,他说死了这条心吧,新兵集训没有驾驶科目。然
而肖遥咧开嘴得意地笑了:“也许总参修改了训练大纲呢?”他已经得到了段股长
的承诺一每天中午,一个小时,段股长会留一辆车和一个开车的老兵,全力保障肖
遥学驾驶。
这个消息落到王远耳朵里却像一个不祥之兆。王远的眼神坚硬起来,像看着一
个即将失去的弟兄一样痛楚地看着肖遥:“你知不知道自己在于什么?你知不知道
队长想干什么,嗯,陈副军长的关系户?看你那吊儿郎当的衰样儿!刺儿头!他就
在找一个机会,一个你犯的铁板钉钉的错误,可以一招制敌将你拍死自己又可以脱
掉干系!”
在王远深谋远虑的分析里,队长要除掉肖遥的策略是阴暗而冷酷的。谁会喜欢
一个拿部队作跳板、动不动就声称要自动淘汰的学员呢?没有人喜欢。
肖遥笑道:“万一给他抓到,那正好遂了肖爷爷的愿,来个痛快的!”王远望
着他,风轻云淡地说:“那么,拜托,别牵连我,你我的志向本来就是相反的两个
极端。”这么说的时候他们俩都有些惑然,对立到这般地步的两个人居然能结成死
党,可不讽刺!肖遥一时无话,半天才讪讪地说:“其实,我倒以为,队长比你想
象的简单。”“简单?”王远冷笑,“我一直摸不透他!他却能读透我的心思!他
知道我想当第一,他知道我把学员叫筛子!”
肖遥无奈地坐到地上,敞了敞迷彩服的领子,好让一些过路的凉风灌进去。他
带着一种被马蜂蜇过一般的难受表情,艰难地说:“有件事……想告诉你,又怕让
你睡不好觉……要是我说,全集训队都知道你的心思,你怕不怕?”
王远觉得“轰”的一下,脑袋膨开了。
该死的王远不知道,他有个该死的毛病,令他无法保守秘密,就算进了部队,
他永远也别想成为神秘莫测的特工人员。因为他有时会在梦中暴露自己最深层的思
想。
来集训队的第一天,肖遥就轻易地获得了王远自以为守口如瓶的秘密,虽然那
时他们还算不上朋友。熄灯以后肖遥没有睡着,初到营区的新鲜感令他神经兴奋。
很快他听见上铺传来了沉闷的呼吸,那是入睡者的明确标志,呼——吸——呼——
吸——肖遥觉得别人香甜的酣睡声像无形的网将自己罩住了,他无疑会失眠了。上
铺入睡者在这时翻了—个身,清晰地说了声:“都是筛子!”
那是第一次。随着时间的继续,肖遥和其他室友都领教了这个叫王远的战友和
他有趣的生理特征,而在他一次次的梦呓中,他的思想得到前所未有的大力宣传。
筛子,他认为集训队的学员都是筛子。他甚至在沉睡中解释了“筛子”的具体含义
——“我靠,一身的枪眼!”这个悲观的定论却并没影响他积极的进取心,因为他
又说:“第一名……是我。”他扭曲的价值观曾经一度引起众人的反感,关于王远
的议论像暗流一样汹涌不断,但大家不约而同地不去戳穿。慢慢的,王远无意识的
直率与坦白令众人有了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因为除了他,没有人那样公然地表达
心迹。他在呓语声中获得了众人难以言表的谅解。在单调的集训生活中,不时听到
一句更单调的独白,刹那间心里会生出一片煌煌的月光,有着森然悠远的背景。有
一次王远轻轻说:“回锅肉。”所有人都微笑了,他的梦里有肉香,家中厨房的油
烟,妈妈的笑容……暖橙色的。还有一次王远仿佛在预言:“下雨了。”大家安心
入睡,第二天早上却毫无下雨征兆,照常要出操,让人简直难以接受。
所有人都能看透王远,何况是与所有人都交谈过的队长。
一屁股坐下来的王远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有些真相并不适合揭穿,他正好得到
了这样一个真相。他从前知道自己偶尔也会梦呓——是在精神紧张的时候,而现在,
他诚心诚意地相信,自打来到集训队自己就没有放松过。
就是说,所有人都知道我的秘密?王远不可思议地瞅着他的亲密战友。肖遥用
起誓的神态点点头,说:“不过你放心,你还没有交代你们家的银行卡密码。”
“我们最欣慰的是,”肖遥板着脸强调,“至今为止你没喊过一声:紧急集合!”
队长开始以一种笨拙而质朴的方式来修补与学员之间出现的裂痕。很快——甚
至还没有等到周末,他的家属就来集训队实施第一次探亲了。队长家属长着一张容
易使人忘记的脸,带着长年累月独自打拼的疲惫表情,被时光消磨,最后只好宽容
一切。
队长家属没有工作,平时在家专职带孩子。她带来一些经过长途跋涉却依然新
鲜的水果,它们和她一样来自大山以外的城市。她请女孩们到房间去玩(队长故意
避开了),“来来来,吃苹果!还有梨、葡萄,都洗过了……”她只是个勉强应付
生活的平凡妇人,带着家庭主妇惯有的和气态度,采用毫无新意的笼络手段,对这
帮见过世面的女孩子来说实在没有吸引力,所以她们敷衍地站在一起,口头上客气
地道谢,虚虚地谦让着,并不打算久呆。这时门边阳光一闪,出现了一个小女孩,
约摸五六岁,蝌蚪般的小眼睛,继承了父亲莹亮的牙齿和母亲白皙的皮肤,算是精
心栽培出的优良品种。她比水果更新鲜,更迷人,也更轻易地融化女学员们的表情。
到后来,水果都被一二班的男学员们感激不尽地一抢而空了,小女孩却被带到三班
的宿舍里去参观“奇怪的方被子”,女学员们从的角落掏出私藏的零食招待她,但
要求她向毛主席保证不告诉她爸爸,甚至还拿出从前的手艺给她梳了个无比复杂却
新颖漂亮的发型。
此后的一天下午,在大操场上训练的间隙,队长忽然提出要“活跃一下气氛”。
他命令全体人员围成一个大圈,让自告奋勇者站到圈子中间讲笑话。圈子围好了,
却久久没有人主动报名讲笑话,所有人都沉默地坐着,低头研究身边的植物与昆虫。
这与队长的预期效果大相径庭,他脸上浮起尴尬的神情,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草草收
场了。但这一次。队长违背了这个猜测,他已下定决心要尽力挽回由自己造成的对
立局面了。只见这位已授中校军衔的少校军人站了起来,拿出自身全部努力来克服
内心深处的面子观念走到圈子中间,不太自然地笑着说:“我来讲一个吧。”
除了三位班长捧场地拍了拍巴掌(三班长尤其夸张地尖叫了一声),学员们仍
然沉默以待,他们的沉默使那几声鼓掌声显得更加寥落。操场太空旷了。队长现在
又不得不与自己的挫败感做斗争了,他悄悄地、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开始讲一个老
得掉渣的笑话。这个笑话是他当新兵时从一个老兵那儿听来的。带着浓重“南腔伯
调”口音,讲着一个八十岁的、长满皱纹的笑话,要想达到“活跃一下气氛”的目
标是多么的不自量力啊!王远嘴里叼着一茎新鲜的狗尾草,盘腿坐着,两手撑在地
上,遥遥打量着圈子中间磕磕巴巴啃硬馒头似的队长,忽然心中生出些许同情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队长停下来。他的停顿在两三秒之后才被大家理解到:终于
讲完了。这一次,连三个班长都没有反应过来,居然忘了及时鼓掌。尴尬的情绪像
山谷里突如其来的风,刮过空旷的训练场。
队长讲完了,他还站在“台上”。他不知道该怎么下台,这个了无趣味的节目
把他推到无边无际的羞愧之中。
“队长讲的笑话,谁敢不笑?!”肖遥忽然大声喊了一句。
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精彩的笑话,所有人像被捅了一下胳肢窝,笑得狂放不羁。
这样的效果虽然仍令队长脸红,但他有史以来第一次将一个感激的眼神投向了肖遥。
这个眼神,让肖遥身边的王远捕捉到了,他伤感地意识到,他与队长间的某种对抗
结束了。对抗结果显而易见,他王远占了上风。但他没有胜利者的优越感,为什么
会没有呢?难道他希望一直有一个这样的对手吗?队长并不神秘,以前的王远高看
了他,也许王远内心深处倒希望队长能以强大力量征服自己。他的失落正在于此。
王远对这个胜利的庆祝方式是接受了肖遥的冒险邀请,每天的午睡时间他们都
揣着《条令》溜出来,假装到学习室背条令——那时已经开始学习部队三大条令了,
队长宣布将举行定期与不定期的考试,此消息一宣布便有学员在午睡时加班加点背
条令,大家已习惯了。王远和肖遥穿过集训队大楼里此起彼伏的鼾声和打盹的岗哨,
带着突破重围的兴奋来到练车场,那辆漂亮的北京吉酱就停在一棵枝叶茂盛的梧桐
树下。开车的老兵是个长年不睡午觉的兵油子,他在对两位“小毛头”(他在心里
对学员的称呼)进行了基础训练之后,大多数时间是坐在树底下的阴凉中享用肖遥
进贡的香烟和冰镇可乐。王远很快和这辆北京吉普混熟了,他现在义不容辞的责任
便是培训肖遥。这辆吉普便在两人折腾下笨笨拙拙地来来去去,在炎炎烈日下不时
发出不满的嘟囔声,插在练习道两边的竹竿被撞得东倒西歪。王远与肖遥却乐此不
疲,自打来到集训队,只有这项训练内容是他们所热衷的。
但这毕竟是冒险。冒险的刺激在于极端性,要么你上天堂,要么下地狱。王远
所隐隐担心的,居然很快爆发了。
起因在于一位军区一级部首长的到来。事实上对于这位首长的到来,最紧张的
应该有两个人。一个是路漫漫,另一个是队长。
装备部路部长来了。
午饭时路漫漫和赵嘉英异常沉默,她们明显地感觉到同桌吃饭的队长也心事重
重。队长有几次都把碗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好像忘了碗是用来吃饭的。
他想说点什么,但说什么、怎样说都是太考究的,弄不好要起反作用的,最后只好
一句话也没撂下。而路漫漫,还没吃完就假装没有胃口提前离开了。
那天活该王远、肖遥不长眼色,两个车手完全没有大局观念与防范意识,吃过
饭就开溜了,照例去折腾那辆北京吉普。他们开溜十分钟之后,一个紧急通知下来
了:所有人在宿舍待命,迎接军区装备部路部长对集训队的工作检查。这次检查令
人措手不及,因为原先的计划安排中并无此项,据说是部长上午才临时有了这个想
法。
这是集训队第一次迎接军区级首长的检查,在班长们强烈的催促声中,所有人
都冲进宿舍忙不迭地整理起内务来,把床头柜的东西摆放整齐,桌上的文具藏匿起
来,有些动作快的甚至把床上的军被打开,重新叠了一次,务必要给部长留下最好
的印象。像队长说的,该露脸时要露脸。到目前为止,只有路漫漫露出来的脸是苍
白而恍惚的,她在屋里转了几圈也没有找到可以做的事情,最后纯粹是无所事事地
拔掉了备用床头柜的钥匙。这个无意的举动后来被唯心地视为上天的旨意。
在几乎所有人做好了迎接准备时,二班长却显出与个性不符的十万分的焦虑。
他的两个学员不见了。像所有尽职尽责的班长一样,他试图赶在队长知道以前把事
情解决掉,至少得知道两个人上哪儿去了,要掩护也好找借口。可是努力打听了一
圈,他从其他学员那里完全找不到相关信息,联想到最近一阵的午休时间王远和肖
遥都以“背条令”为由消失得无影无踪,二班长背上冒出了冷汗。他第二次冒冷汗
是不得不把情况汇报给队长时,队长立即抬头气急败坏地瞪了他一眼!
“我早说过,”队长小声却是咬牙切齿地说,“这帮大学生不是省油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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