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压力都集中到队长身上了,他承受着难以让人分担的沉重感,以最快速度安排
好各个细枝末节的工作,不留下任何一点疏漏。最高明的一招是,他让家属带着孩
子去集训队西面的小树林,一方面帮他寻找“两个佩红牌的大学生”(他相信那两
个家伙是去散步了),一方面呢,也是不愿让领导看见家属来队了——房间里呆着
妇孺家眷,总会给人不够严谨的印象。
“好好检查一下有没有遗漏的地方!”队长在走廊上来回巡视,以临战前的强
硬口吻要求大家提高重视程度,“有些人当兵当了一辈子也见不着这个级别的首长!”
没有等多久,有些人一辈子也见不着的路部长来了,很多学员都是第一次得以
近距离地观赏一位将军。他是位保养得当、身体健硕的中年人,带着“这个级别”
所应有的和气神色,笑眯眯地走进每一间学员宿舍。每次走进去都宣称“不是检查,
啊,只是参观参观”,试图使年轻人放松一点。可他身后除了自己的秘书,还跟着
团长、政委、参谋长、政治处主任等等一大帮团里的头头脑脑,他们都带着附和的
和气神色,这种神色背后全是紧张与担心,这种神色是在告诫大家“千万不要出事”
——能让人放松吗?
当路部长问到队长学员人数的时候,队长说,二十八名。都在吧?路部长似乎
是随意问的。队长“嗯”了一下,用这一秒钟的停顿做了伪装决定:“有两名去团
部阅览室复印学习资料了,其余都在。”路部长回头赞许地对团领导说:“大学生
的求知欲就是强啊!除了生活方面,你们一定也要保障好他们的精神需求!”团领
导们赶紧喏喏点头。
队长第二个紧张临界点是,路部长参观到了最后一站——三○一,路漫漫的宿
舍。
路漫漫极尽低调地站在房间最里面,似乎想让另外几个室友掩护自己。她收敛
着下颌,呈现出与平日满不在乎相反的驯和之态,简直是古代仕女图的雕塑版。路
部长与女孩们的交谈近在咫尺,对她来说却是遥遥的,听也听不清似的。
部长的秘书是个戴无框眼镜的斯文人,他的表情完全是部长的翻版,也那么笑
眯眯的,不但如此,他比部长更富有参观的积极主动性,在部长与女孩们谈话时,
他走到床头柜边观赏已经打开的、几乎一模一样的各个柜子,最后一个柜子锁上了,
破坏了统一性的美感,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拉柜门——队长的脸顿时煞白!女孩们也
被这个动作吓得愣住了。那个柜子是备用床头柜,也是队长与学员们和解的标志之
一:队长默许了每个女生宿舍有一个共同堆放杂物的小空间,平时锁起来,不用参
加内务检查。如果在这时候打开,里面的景象——小零食啊,卫生用品啊,小毛绒
狗熊啊——会使集训队艰苦树立起来的正规化形象到此为止!
秘书没有拉开。柜门锁着,锁孔上没有插着钥匙——不像别的柜子。秘书一脸
奇怪地转过身来,他身边的路漫漫忽然冲他明媚地一笑,说:“那个柜子是空的,
就锁上了。”她的话并不能使每个人相信,但她的笑容确实是动人的,湛蓝无云的
天空一般,不容你不相信。连路部长也注意到她了,路部长转向路漫漫,慈祥地问
:“怎么样,还习惯吧?”
任何人都认为这是部长随便的一句关怀之言——除了队长。队长几乎是屏住呼
吸、动用全部感官去细致体察部长与路漫漫之间的交流。他牢牢盯着路漫漫,亲眼
看着这个女孩子抬眼看了部长一眼,脸微微红了;他亲耳听到这个女孩子淡淡地微
笑道:很习惯,挺好的。
周围的人都笑了。路漫漫的回答显然不是规范的、部队式的,她没有像—个真
正的新兵那样回答“报告首长……”听听她都说了些什么啊,“很习惯,挺好的”,
像和自家叔伯拉家常。但谁会责怪她呢?一个不懂规矩却率真可爱的女孩。
当部长跨出三○一的那一刻,队长感到自己心底里轰的一声,那块巨石稳稳落
下了。他完全是出于下意识地看了路漫漫一眼,眼神中充满了欣喜的谢意。路漫漫
惊魂未定,心里却是亮堂堂的,她冲队长微微点了点头,两人仿佛有了默契一般。
领导们出门之后她松了一口气,只觉得手心硌得慌,展开来,原来自己一直握着一
把钥匙,已经汗涔涔的。是备用床头柜的钥匙。
但路部长对集训队的好奇心并没有结束,他临时决定与队长、班长和几名学员
代表座谈一会儿。座谈会在学习室举行。重要人物都关进了学习室,热闹一下子也
收敛进去了,集训楼又回复到午间睡眠般的宁静中,楼道散发着清洁的洗涤剂的味
道,偶尔从大晒台冲过来一阵热风,夹杂着莫名的虫子无休止的嚣叫声。
一个女人的出现打破了宁静。她完全像逃离家园的难民,大汗淋漓、失魂落魄
地抱着小孩,跌跌撞撞地跑到集训楼下。队值日从三楼往下打探,惊愕地认出这是
队长的家属。
“小孩、小孩……”队长家属上气不接下气地向冲下楼的值日学员解释,小孩
在林子里误吃了什么植物,肚子疼。小女孩在妈妈的怀里痛苦地哭着,脸色已经不
对了。值日学员让队长家属稍等片刻,他义不容辞地飞快上楼,冲进了学习室,甚
至连“报告”也忘了喊。一分钟之后,紧皱眉头的学员出来了,代表队长饱含歉意、
万分无奈地告诉嫂子,队长安排了一个学员陪她,先把孩子送卫生队,而队长自己,
等座谈会一结束就去卫生队与她娘俩会合。显然队长对女儿情况的严重性、危险性
缺少充分的认识,他大概以为只是普通的拉肚子。
队长家属听完这番话,那张平板的、失去个性的面孔忽然之间扭结起来,那是
一个悲愤至极的人才会拥有的表情,完全没有宽容余地的狂怒的表情,她的眼泪喷
薄而出!
“熊有林你有种断子绝孙——”
她的喊叫只有那一声,像点燃引信却没有真正爆炸的手雷,有种隐隐克制的杀
伤力。怀中孩子的哭声使她把情绪瞬间压制下来,甚至没有等到队长派的学员下楼,
她自己抱着孩子朝着卫生队的方向跑开了,跌跌撞撞地,一路哭号着。女人颤颤远
去,很快地,翠林密布的大山粗暴鲁莽地吞噬了她的影子,和她绝望的哭声。
那正是王远和肖遥感觉到有些迷路的时候。
午饭后他们刚刚与那辆北京吉普见面,开车的老兵就颇有经验地告诉他们,今
天上面来了大首长,不能在练车场开了,得避一避,把车开到远一点的地方去。老
兵耐着性子载上他们,绕了一段绿阴掩映的陌生山路,最后把车停在一道粱与二道
梁之间的宁静山洼里,那儿有一片平地,原先是打算开辟出来做射击场的,后来废
弃了。
两个轻狂的年轻人在这片未能完工的射击场上开了一会儿车,感觉有些施展不
开手脚,很自然地,他们想起了更宽广的远方。既然已经离开练车场了,为什么不
索性再远一点呢?但老兵坚决不同意他们自己把车开出平地的范围,因为平地以外
的山路并不适合新手练车。
“我们只绕一个圈子就回来。”王远向他保证,同时表明自己已经拿到机动车
行驶驾照将近两年时间了。足足恳求了一刻钟,最后老兵妥协了,但他要求自己坐
在副驾驶位置上,以防万一。
“好吧!”王远说着,冲肖遥使了个眼色。趁老兵折身回到树下拿自己的矿泉
水瓶子时,王远把车轰一下开走了,老兵气得追了十多步,最后只能跺跺脚、眼睁
睁地看着那辆不知天高地厚的吉普车绝尘而去。
山里的路并不像他们想象的那么容易找到出口。原来翠鱼梁除了一一二团,曾
经有一个军用仓库也在这里驻防,虽然早已撤离,但那个单位留下的道路还在,与
一一二团的路交错着,一不小心就会开上那些岔道。肖遥一路上都企图展示自己胜
人一筹的方向感,他总是在遇到分岔的地方与王远打赌,两人吵吵闹闹又说说笑笑,
不知不觉已经临近起床时间了,他们必须把车开回去交给老兵,然后悄无声息地回
到集训队。他们想象着,如果迷失在大山里,队长和班长该有多么着急、狂怒,在
百般联系不上的时候也许会后悔?“活该,谁让你禁用手机的!”肖遥很阿Q 地冲
空气中的队长说。这个有趣的念头促使他们的判断力大大提高,很快,吉普车绕回
了原来的山路,离出发地很近了。
这时候前面出现了幻影——至少在第一眼看到时他们都以为是自己中了山中暑
气——跳入眼帘的是一个臃肿的身影,开近一点可以看出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
再近一点,他们都认出来了,那是队长家属。
“霉哦,”肖遥眼睛发直,条件反射地说,“停下!让她过去!”在这种时候
碰上队长家属,实在不够运气。然而在下一秒钟,他们都看见了队长家属脸上绝望
的表情,她在边跑边哭,哭怀里的孩子。那样子不是疯了就是要死了。
“小孩肯定出事了!”王远皱着眉头下了论断,他的嘴不由自主地紧咬起来,
像害着牙痛。他和肖遥互相看了一眼,充满痛苦抉择地。然后又看了一眼。没有任
何语言上的交流,吉普车获得了一种心灵相通的默许,极其准确地停在了队长女人
的面前。
那天中午的座谈会相当成功,这结论得自于路部长坐上专车后满意的表情与陪
同的团首长放松的微笑。队长带领学员们在集训楼前列队欢送,热烈的掌声、欢庆
的笑容把“圆满结束”的画面诠释得尽善尽美。等部长一走,一直强压火气的队长
便迅速收起为部长准备的笑容,转身瞪大眼睛,厉声问二班长:“你那两个家伙还
没回来?”他得到了并不愿意得到的肯定答复,愤怒之情终于发泄出来:“简直造
反了!私自离队这么长时间,够关禁闭了!我还当他们只是去树林里散散步,特意
叫家属去找找……”
说到家属,他忽然如梦初醒般地想起另一件事来,在想起的那一刻,脸色突然
变了。“我得去卫生队看看。”他说。没走几步,严酷的事实扑面而来一一个学员
十万火急地从楼前的小路跑过来,冲到心神不宁的队长面前,喘着气说:“队长,
我去了卫生队,嫂子和小孩没去那里!”
队长一直高速运转的脑子在那一秒钟达到了支持极限,像某种坏掉的金属零件,
立刻“嗡”地闷响起来。他不再有语言能力,起码在那一分钟时间。这—分钟里他
的心理身份从“队长”迅速转换为“家长”,才发现原来这是一个更为艰难的角色,
如临深渊。现在最可怕的可能性是:队长家属在山里迷路,甚至于不小心摔到山沟
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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