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节:荒年(2)
这年春天雪还没化净,五里桥忽然来了一帮日本浪人,他们有的拎着绘图板,
有的扛着各种测量仪器四处巡游,没人能说清楚他们这是在干什么。当时,五里
桥的烧炭业已小有规模,周边开了不少家烧木炭的小炭窑,虽说都是小打小闹,
可烧出来的木炭品质却很高。受满蒙饮食习惯影响,关东人素有吃火锅的喜好,
对木炭的需求量很大。五里桥的木炭销路广,近到吉林城,远至奉天、旅大都能
卖上不错的价钱。这些日本浪人对五里桥的桦木炭也很感兴趣,有伙儿人干脆扎
下不走了,没过多少日子又招来了几个日本人,合伙开了一个很大的“大和兴”
炭厂,烧出了质量更高的木炭。据说,日本人把木炭用汽车运到吉林,再通过铁
路转运到旅顺装船送回国造火药去了。
不久,从本土移民来华的“垦荒团”出现在五里桥,这些越洋跨海举家迁徙
而来的日本农民纷纷买房购地,开当铺、设烟馆、办妓院,“满铁”也在五里桥
成立了炭业商社,身着和服的日本人迅速多起来。经冈部三郎推荐,炭业商社的
黑川社长来到季家,聘请季广源出任炭业商社的常务董事兼大和兴炭厂副总经理,
负责招募和管理烧炭工人,季广源从炭厂的利润中分得百分之五的干股。“大和
兴”用高出小窑将近一倍的工钱把工人挖过去,成为大和兴炭厂的窑工。如此一
来,那些小炭窑难以维系,纷纷关张大吉。
老百姓哪晓得什么董事不董事:季老三还是不懂事,懂事的谁给日本人当差?
让他当什么总经理,也不全靠冈部三郎的关系,主要是黑川看上了季家大小姐,
还有人说是跟季老三老婆相好儿,也有的说这个壮得像牛犊子似的东洋鬼子“一
马双跨”。甭管为啥,反正人家老季家的势力威势一天强似一天,就连挑水的、
捡柴火的、盖房子的、掏炕抹墙的都是大和兴炭厂派的官工。
季家大院最初和摩天岭结怨,是因为王福橖他大姑父宋老实。
别看都把老宋头儿叫老实,却可惜了“老实”这两个字了。宋老实大号叫宋
世元,在宽城子(今长春)头道街开了一间杂货铺,经营着家居常用的杂货物品
和车马用具,每到秋冬两季,宋老实都要出去一段时间,与人合伙贩卖牲口粮食,
家里的杂货铺便交由老伴儿打理。宋老实的买卖做得很守规矩,信誉也很好,可
谁也料想不到,就是这么一个看上去本分实在的生意人,暗地里却与当山大王的
小舅子草上飞私通,是个专为摩天岭绺子踩盘子销赃的“坐堂胡子”。王福橖刚
出生不久,草上飞便将儿子抱给宋老实夫妇抚养,为了遮人耳目,草上飞还让儿
子随了姑父的姓氏。让宋老实做梦也没有想到的是,还没等王福橖长大成人,也
不知跟谁结了梁子,被人告发他家窝藏土匪后人。得知侦缉队要来拿人,吓得他
连夜背着王福橖落荒逃上了摩天岭,做起了绺子里的粮台……如今,宋老实有点
儿老得动弹不动了。
这天,宋老实忽然对草上飞说:“姐夫老了,整天腰酸背疼腿脚也不利索了,
一到阴雨坏天就想找个热炕头儿烙烙,不然怎么都不得劲。”草上飞呻吟了片刻,
说:“那你就还回宽城子‘坐堂’吧。一来,往后弟兄们来来往往的也有个落脚
之处,二来你和我姐也团圆了——两全其美!”宋老实说:“半辈子刀头舔血,
如今,就想回去跟他大姑过几年老守田园的安稳日子,别的,我啥都不图稀啦!”
草上飞明白,姐夫这是不想再与绺子有太多的瓜葛了。想想这些年,姐姐一个人
顶门立户也怪不容易的,便答应了宋老实下山的请求。按照江湖上的规矩,草上
飞召集众弟兄为宋老实举行了拔香谢祖、金盆洗手的仪式,领着四梁八柱送宋老
实下了山。
宋老实回到宽城子才发现,他们家的小杂货铺早就被经营日本洋货的店铺挤
兑关张了,无奈之下,只好雇人租种了二道沟南头南满铁路的五垧路产,规规矩
矩种起地来。
这年风调雨顺,沉甸甸的谷穗儿随风摇摆,一派喜人的丰收景象——再过几
天,就该开镰收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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