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节:荒年(41)
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支配下,一阵阵颤栗掠过了人们的皮肤,他们还从未
见到牟鸿禧如此豪迈过,老太太和小姑娘痛苦的样子,更是强烈地刺激着他们的
神经,使得他们那原先麻木现在贲张的神经就要快绷断了。耿玉崑的太阳穴青筋
暴起、脸色铁青,嘴唇都变成了绀紫色。他霍地站起身狂吼一声,尽管谁也没有
听清他吼什么,但他的那声怒吼却犹如神来之气,把这些半死不活的男人彻底激
活,像气球一样猛地撑起来,悲愤和仇恨使他们转瞬之间膨胀成一个个庞然大物,
也跟着发出了一片怒吼,怒吼之声就像是一股强劲的飓风,大有要把房顶掀翻之
势。
这就是有些中国农民的典型特点,就个体而言,似乎贪生怕死胆小如鼠,如
果有人登高一呼,则立刻应者如云、血脉贲张,奋不顾身的勇气能呈几何级数增
长。
乌常懋先是被眼前的场面惊得目瞪口呆,随即他的腰杆儿好像一下子硬朗挺
拔了许多。那些痛哭失声的妇女和老人被惊得戛然停止了哭叫,仿佛这些张牙舞
爪的人都不再是他们熟悉的亲人了,而是一群嗅到了血腥的凶猛无情的青面獠牙
的怪兽——他们从老祖宗的血脉中继承下来已经沉睡了三百年的刚猛和血性,以
及那种嗜血的渴望,被耿玉崑的那声怒吼唤醒,又像是隔世遗传的某种特征重新
苏醒后骤然回到了他们身上,变得异常可怕。
戴延年也没有料到会出现这样震撼人心的场面,但他很快便镇定下来了。程
二虎刚才还像根木桩硬邦邦地戳着,转眼却变成了一根面条,身子也像矮了一截,
又像是被人一榔头敲碎了包在他心上的那层坚硬的冰壳,冷冷的目光转瞬变得柔
和了,眼睛里含着热泪的咒骂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娘的,孩子死了你们来奶啦
——早都干啥去啦?……这,这人数都够了。够了,你们还吵嚷个甚?”
程二虎的声音虽然不大,却真切地传进了耿玉崑的耳朵里,一种羞辱感令他
脑门上的青筋更加凸起。他从炕上跳下来,狠劲拍打着粘在腚上的灰土,头也不
回地走了……
14
新招募的一百零八个新丁,背着捆扎得方方正正、结结实实的背包列在老兵
队伍后面。他们的军装是崭新的,鞋帽绑腿是崭新的,大枪虽然不是新的,可大
枪上的刺刀却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寒光。人们意外地在队列里看到了五爷
白继臣,可体的灰布军装和全身披挂显得白五爷威风凛凛。五爷额角上的枪伤已
经愈合,可还像趴着一条紫褐色的蚯蚓,素来顽劣的脸上表现出了少有的凝重,
挺拔地站在队伍里,如同一棵迎风傲立在山巅之上的苍松,令人生出无限敬意。
耿玉崑扛着火绳猎枪,身后跟着的十几条壮汉一个个脚步匆匆,这些人手里
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洋炮、扎枪、斧子、锹镐和棍棒。
耿玉崑找到乌常懋,揪住他的肩膀,劈头就说:“你们不能让老牟老疙瘩去
打仗!你又不是不知道,老牟家三代单传,他要有个三长两短,瘫巴妈谁伺候?
‘拽子’媳妇谁管?——咱不能眼睁睁地让人家绝后喽。”
乌常懋说:“家有家法,军有军规,他不去谁去?他得去,队伍上定了的。
军队的章程是你能改,还是我能改?”耿玉崑说:“咋就不能改?一个顶一个,
我替换他就是了!”
乌常懋规劝道:“你还是少操这份心吧!别的不说,单说你们家,刚刚出了
这么大事,你要是再有个一差二错,我咋向老太太交待?不行!这绝对不行!”
耿玉崑十分固执:“我命大!没事!”乌常懋就快压不住火气了,不耐烦地说:
“去去去!我说了不算!”耿玉崑依旧固执地坚持着:“不行!你去找能说了算
的说去!”
乌常懋见耿玉崑根本不听劝,跟他一时半会儿也纠缠不清,可又不能脱身,
见好说好劝不管用,着实有些气恼,一抖袖子挣脱了他的拉扯,皱着眉头沉吟了
片刻,甩出了一句骂人话,找戴延年说去了。
场院上,部队正在操练,老兵们练习立正稍息、向右转向左转向后转、齐步
走正步走跑步走;新入伍的士兵则在老兵的训导下,练习装弹、瞄准、击发、拼
刺刀和手榴弹投掷等简单的实战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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