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节:残局(30)
掌柜的闻言嬉皮笑脸:“我的老二哥,您是金口玉牙,求您嘴上留情。这话
要是别人说,我当是一个屁,可从您嘴说出去可就坏了我的名声……要不,您再
来一碗得了!”耿玉崑便再喝他一碗。这碗酒掌柜的是断不能收钱的,他却不占
人家便宜,临走时亲热地骂一句,把酒钱悉数丢在柜台上。
这些都是耿玉崑受人尊敬的原因。孩子爱听故事,他就给他们讲故事。他讲
的杨金豹下山救母,薛丁山三请樊梨花的故事引人入胜。据说,他会讲全套的
《夜谭随录》(他管它叫“鬼狐传”),却从来不给他们讲那些孤魂野鬼的故事,
更多是讲《红罗女三打契丹》、《女真谱》、《忠烈罕王》。
耿玉崑“说部”意在燃犀明理。每年挂锄,人们都围坐在树阴下听他痛快淋
漓地讲一回。后来他的年纪大了便轻易不讲了,必要等到大年三十儿,能挤在老
汉的热炕上,听他说部讲古是件令人陶醉的事——包饺子听故事,俨然成了守岁
的一个定式。
耿玉崑年轻时当过兵杀过猪开过大车店。开店供往来的车把式歇息也为了养
家糊口;杀猪的本领被誉为一流,一刀捅进去必没有杀第二刀的道理;且是远近
闻名的大师傅,红白两案手艺一应俱精,哪家操办个婚丧嫁娶,房屋上梁的大事
小情都要请上耿二先生主灶打理。
当年剿匪受了伤,养好伤以后他没有回东荒地。先是用军饷和抚恤金在迎恩
门外开了一爿小店,积攒了一些本钱,后转行开起了大车店,大车店的生意倒也
红火了许多年。
耿玉崑娶了白家陪房丫鬟乌凤春为妻,原想便可以传宗接代接续香烟了,却
不曾想奋斗了十几年,凤春的小腹依然平整如初。
耿玉崑四处寻请专治不孕不育之症的郎中为妻子诊病,老郎中诊脉下药还参
照着李时珍的《本草纲目》出了偏方,说是服了他的药再喝“立春”的雨水能成
此大事。可那年立春却是万里无云,结果是原因不明责任不清,说不上是郎中的
药不灵,还是耿家无福。后来又改用另一位先生的祖传秘方……到最后,偏方单
方用了无数,光药引子就不知用去了多少。益母膏鹿胎膏吃得乌凤春直反胃,可
她的肚子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骑在二娘乌凤春身上,耿玉崑已有力不从心之感。
尽管二娘乌凤春焦急得直摇晃身子,使出全身力气,就是生不出个一男半女
来。这天,玉崑气喘嘘嘘地从二娘身上翻身下马之时,乌凤春泄气地说:“半年
不近身,上来还不如不上来……算啦,别瞎折腾啦。看来,咱俩这辈子注定是没
后的命啦!”
耿玉崑听了这话,虽说心里不是滋味,可嘴上却说:“有孩子咱们有有孩子
的活法,没孩子咱们有没有孩子的活法——少年夫妻老来伴,甭管有后没后,你
我都要相依为命、白头偕老!”
话虽这么说,可还是有些气馁。口挪肚攒苦熬苦业临了也没有个后人承受,
纵有天大的产业又有何用?如此在外漂泊倒不如回到东荒地和老娘兄弟热热乎乎
相互也好有个照应。耿玉崑把这个想法跟二娘说了,二娘虽说心里不怎么乐意,
可还是觉得自己不能生养对不起丈夫也就随口答应了。
睡到后半夜,二娘被哭喊声惊醒,听见什么东西“噼噼啪啪”地爆响,睁眼
看见窗外一片通明透亮,满屋全是烟……
大火是从隔壁的饭馆烧过来的,烈焰飞腾被风刮得呼呼直响。二娘慌忙摇醒
丈夫,抱着账本和装着契约的木匣,还想拿几件要紧的东西,可头发已经冒了烟,
被丈夫拖出了屋门……大火在街道上空吼着、跳着、蹿着,不到天亮便把街道烧
成了平地,连院子里那棵大杨树的叶子都被烧焦了。
这把火虽说不比历史上那几次,可也接二连三牵五挂四,小半个吉林城烧得
如同火焰山一般,虽有军民奋力扑救,还是把个城隍庙、电报局,以及买卖铺户
官民房屋百余间尽皆焚毁。这把大火一直烧到天亮。大火被扑灭,白色的浮灰漫
天飞舞,大半个城池都覆盖了厚厚的一层白色粉末,耿家大店已成了一片瓦砾场,
所幸不曾伤及自家和店客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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