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节:热土(12)
有道是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近百年来,乌白两家如同太
极阴阳调整着东荒地的平衡。驼龙血洗东荒,制造了东荒地甲子惨案,乌老太爷
因为二儿子乌常荣当了土匪含愤而终,乌家先行败落,经过土改白家也跟着败了,
东荒地固有的格式被彻底打破,东荒地从此进入了另一个历史时期。
乌家的败落,催生出来个不同凡响的人物——乌常荣的儿子,乌四郎倌儿。
东荒地的老百姓经常用一句口头语来形容乌四郎倌儿父子:根儿不正,梢儿不正,
结个葫芦歪歪腚儿。
乌老太爷抑郁而终,不久,乌常懋哥几个便把家分了,分家后乌家哥几个都
断绝了跟乌常荣这枝的来往。四郎倌儿一副天生的闲人骨头,整天游手好闲招猫
逗狗,成了一个人嫌狗臭的屎盆子。没出几年,分到他们娘儿俩名下的田产房宅
大部分都被他输掉了,他妈被活活气死,剩下四郎倌儿一个人更没了收管,只身
住进村东头一间废弃的土屋里。
四郎倌儿住的屋子只有一个小窗户,屋里光线昏暗,即使是大白天也看不清
屋子里的情形。屋里有半铺土炕,炕上放着一张瘸腿小饭桌,一床棉被,油渍麻
花地看不出本色,棉花套子滚成了一个一个的疙瘩。炕上跳蚤成球,每次他光着
身子钻进被窝儿,都会听到兴奋的跳蚤撞击他的皮肤和被子啪啪作响。爱开玩笑
的人编笑话嘲笑他,说:某年除夕,一对饥寒交迫的老鼠夫妻拖儿带女的去给他
“拜年”,转了一圈儿,临了连一粒粮食也没看见,结果这对老鼠只好含着眼泪
走了。所以,他家根本没人去更不用上锁,只在风门上象征性的别一根草棍儿,
回来时扒拉开就可以进屋。
四郎倌儿昼伏夜出,白天装病躺在炕上蒙头大睡,待太阳落山了他才来精神,
四处寻赌耍钱,不到后半夜决不回家。每次回家,掰一根葵花秆点着当火把,深
一脚浅一脚地哼哼着小曲儿,招来一路狗咬,一觉睡到第二天晌午,外面的喧腾
世界丝毫不能影响他的好梦,后来架起的广播喇叭,吵得他不得安生了。“农业
合作社是我们的幸福家园……”这个清脆圆润的学生腔儿出自耿红柳的嗓子。四
郎倌儿卷曲着身子捂着耳朵,用最淫亵的语言把耿红柳和她的母亲、奶奶、祖宗
十八辈甚至五服以外的女性逐个问候了一个遍。
这小子就是这么牲口,他问候的许多女性姓乌,跟他有着亲疏不等的血缘关
系,可他不管这一套,他有他为人处世的原则:谁搅扰他的美梦,他就对谁不客
气……很明显,从那时起,四郎倌儿白天就无法安睡了。他的生活规律被打乱,
以往这会儿他还在梦里,现在被大喇叭吵醒,他的肚皮提前咕噜咕噜叫起来,这
让他很苦恼。
四郎倌儿的人生信条是,吃了今日就不去管明日,得过且过及时行乐。他认
为,世间万物都是虚的,只有吃到肚子里的才是真实的,所以,这个月补助的救
济粮,又不例外地被他换成挂面和鸡蛋改善了生活,用余下的一捧粮食换来几吊
小钱儿早就被他输个精光。
四郎倌儿知道,这个时候去找村长耿玉崑想办法只能白遭一顿数落。有心上
山刨些草药卖给供销社,林子里又闷又热,山路陡滑,小蠓虫还直想往眼里钻,
迷眼睛不说还辣得淌眼泪,再说,辛辛苦苦把那些破草根子刨回家又洗又晒,还
要受供销社那些鳖犊子压等压价的闲气,到头来换不来一壶醋。这个愚蠢的念头
刚一萌生,就被他扼制了……
在四郞倌儿名下,还剩下一片山林和两亩薄田,山林撂荒着,那两亩地他也
不爱种,索性租给了旁人。不过,这对他来说倒是件幸事,划分成分的时候被认
定为小土地出租者,政治上享受着上中农的待遇,但真正有田产有家业的上中农
又耻于跟二流子为伍,每逢他觍着脸向屯子里的上中农央告帮忙时,他们会扭过
头去朝地上啐一口:“呸!送子观音瞎了眼,咋生出这么个猪狗不如的懒东西…
…”所以,跟这些人借粮是不可能的,想到此,气得四郎倌儿直骂:“妈的嘞,
迟早有一天老子要共你们的产!统购统销,折产归社,看你们到那时候还神气不!”
此时此刻的乌四郞倌儿,是典型的叫花子咬牙——发穷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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