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节:热土(15)
四郎倌儿见大黑狗扑上来,敏捷地纵身一跳窜到大树上。他这不同凡响的身
手不仅把墙头上的两个坏种看呆了,就连大黑狗也吃惊不小,它坐在地上歪起脑
袋奇怪地看着他——它怎么也想不到,原来人急了也会跟猫样子上树呀!
正僵持不下,舅妈终于出现了。她先喝唬走了骑在墙头上的两个倒霉孩子。
一边拿着扫帚撵狗,一边夹枪带棒地指桑骂槐起来:“该遭五雷劈的嚎天兽儿,
只配吃屎的狗东西!养得白白胖胖的,哪来的病?一天到晚啥都不干,就知道东
踅摸西踅摸,谁有工夫伺候你这畜生,还不趁早给老娘滚远点儿! ”
这哪是撵狗,分明是在骂人,四郎倌儿虽然厚脸皮,但也知道舅舅家里不可
能有他的席位。见大黑狗摇着尾巴跟随主人进了院子,才从树上出溜下来,小声
骂一句:“俩老不死的,可真会看人下菜碟儿——墙倒众人推,破鼓众人锤。啥
世道嘛,咋就一点亲情都不讲呢?”他将一口黄痰恶狠狠地啐在地上,“呸!你
们不认我这个外甥就算了。老贱种,老子还不稀罕呢!”他自言自语着,忿然离
去。
有道是风水轮流转。人们做梦也不曾想到,就是这么个混世魔王,几年后竟
然当上了东荒地的治保主任,这还是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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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3年10月1 日,这一天既是国庆日又是东荒地农业生产合作社成立的日子。
一大清早,耿玉霖便急霍霍地跑去找他二哥,进屋什么话也不说,直用袄袖子擦
脑门儿。
二娘乌凤春正一个人盘腿坐在炕上吃饭,见耿玉霖眼睛通红,慌忙扔下饭碗,
问道:“出啥事啦?”耿玉霖兴奋得喊起来:“下啦!下啦!”二娘还是没明白,
问他:“啥下了?下啥啦?”耿玉霖用力咽下一口唾沫才说:“下了头骡驹儿。
足足折腾了一宿,一宿没睡,我。”
二娘乐了:“该死的老三,你吓我一跳。我还当出啥事了呢,你是找你二哥
报喜的吧?他扒开眼睛就上村委会去了,说待会儿回来吃饭。我看他呀,也顾不
上吃饭了。”玉霖说:“那我去找他。”说罢,转身要走,被二娘叫住了:“我
听说你不想入社?你二哥正为这事要跟你算账呢!”耿玉霖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
倏然晦暗了,也不回答二娘问话,闷声走了。
“这头闷驴,我问他话呢!”二娘望着小叔子走出院门的背影,自言自语着
重新端起饭碗。
东荒地一派节日气象,墙上贴着红红绿绿大小不一的标语,到处都插着五颜
六色的彩旗,村委会院子里更是热闹非凡,房檐下两边的窗棂上也挑出了彩旗,
正中还横拉着一条横幅,上面别的菱形彩纸写着“热烈庆祝东荒地合作社成立大
会”几个字。
接着来了一拨吹鼓手,蹲在院子里等待着。门前有二十多个小学生,手里摇
晃着彩纸糊的小旗儿,从会场里不时传出一阵阵歌声。
四郎倌儿红头涨脸,兴奋地举着小旗儿,身后跟着一帮孩子,边跑边大声喊
叫着:“来了,来了,区长和县长都来了,村长让奏乐!快奏乐!”吹鼓手们手
忙脚乱地跳起来,铿铿锵锵地敲了三通锣鼓,又呜噜哇啦地吹奏起迎宾的唢呐。
在耿玉崑的引领下,副县长郑学礼在区干部陪同下和他的几个挎枪的警卫从
马背上跳下来走进院子。
郑学礼眼窝深陷身体瘦削,一套旧军装穿在身上显得旷旷荡荡。他进门后,
那些加入了合作社的农民,牵着披红挂彩的牲口,扛着农具涌进了院子。一时间,
村委会大院六畜兴旺人头攒动,一派热闹景象。
郑学礼站在一个条凳上,频频地朝着众人招手,招一下手就是欢声一片,牲
畜们受到感染,马嘶驴叫牛吼,犹如锦上添花。四郎倌儿骑在墙头上,巴掌都拍
红了。在这欢腾的时刻,在区长还没开口演说之前,耿玉霖悄悄挤出了会场。四
郎倌儿眼尖,扯着脖子喊叫起来:“老耿三叔,三叔你咋走哇?不看热闹啦?”
见耿玉霖头也没回,不解地嘟囔道:“这人可真怪,这么好的热闹都不看……”
耿玉霖剜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走了。
耿玉霖一头扎进牲口棚,小骡驹儿看见他进来,挣扎着想站起来,身子一晃
又摔倒在地。他忙蹲下身子,用破麻袋片把它裹住抱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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