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国众生相
黄昏时，阿贝和乔恩穿过一条条长长短短的街道，回到位于贫民区广场南侧
的垃圾场。
“霍特大叔有给你买画纸吗？乔恩。”阿贝想起了许久之前曾同乔恩说起过
的话题。
乔恩沉默了一下。他美丽但苍白的脸孔闪过一抹不知名的愤怒，“不要提那
个老混蛋，我巴不得他下一秒钟就死掉！”
“可是他是你的继父呀——”阿贝的唇边第一次泛起了微微的哀愁，“我爹
去世后，我到现在还是会梦到他！”
“阿贝啊，你以为谁都象你那么好运吗？”乔恩不满地撇着嘴角，叫道，
“米恩大叔迷恋的是音乐，哪象我家那个混蛋只喜欢酒色！”
“哟哟，乔恩，又有哪个混蛋惹到你了吗？”一个迎面走过的混混青年抓住
了乔恩的手臂，凑近脸笑道，“来，让老哥去帮你教训他！”
“好啊！”乔恩睁着冷冰冰的蓝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那张油滑脸孔上的猥
亵笑容，他翘起绝美的嘴角，冷笑道，“你去帮我干掉霍特老鬼吧！”
“呃？！”青年一脸失措表情。乔恩已经挣脱了手臂，老实不客气地一脚狠
狠踩在青年的脚上。
“明明是个胆小鬼，就别在我面前吹大牛！”他拉着阿贝扬长而去。
“你讨厌人类吗？乔恩。”阿贝拉着那只凉凉的骨感的手，忍不住问道。
“什么意思啊？”乔恩斜眼看着他。
“为什么你总对亲近你的人凶巴巴的呢？”
“拜托，老兄！”乔恩苦笑着叫起来，“人家对我亲切可和对你亲切不一样！
那些混蛋只是不失时机地想要戏弄我侮辱我而已……”
“乔恩，可以让我看看你吗？”阿贝沉默了一下，抬头微笑问道。
“什么？”乔恩苦笑，停下了脚步。
阿贝放开了牵着的狗绳，向他张开了双手。
乔恩把他的手放上了自己的面颊，纤长的手指温柔地抚过他凉凉的脸。
仿佛是一种仪式般，乔恩合上双眼，静静感受着那薄薄的温暖。
街灯已经在夜幕中发出了昏黄的光。
“米恩大叔”脖子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阿贝突然合着叮当声唱起歌来，
一脸的愉快表情，“乔恩，乔恩，蓝眼睛乔恩……”
乔恩吓了一跳，苦笑道，“你干嘛？”
“乔恩乔恩，美丽的乔恩……”阿贝没有理会他的抗议，弯起了晶晶的眉眼，
笑着，“金黄头发的乔恩……喜欢画画的乔恩……对人凶巴巴的乔恩……心地善
良的乔恩……”
路人纷纷向他们侧目，阿贝的歌声愈加嘹亮。乔恩只有涨红了脸孔去望天空。
“乔恩乔恩，我喜欢的乔恩……”阿贝笑着为他的小调划上了句号，“乔恩
乔恩，喜欢我的乔恩……这个世界，独一无二的乔恩！”
乔恩呼出了一口气，他幽深湛蓝的眼眸中似乎落入了灰尘。
在到达阿贝的木屋前，沿路不停有人同他们打招呼，也有人对乔恩吹口哨，
发出低俗的笑声。
“今晚有大聚会哦，老金斯要庆祝他退役二十五年！”艾力在木屋门口冲他
们大叫，当他眼光注意到阿贝旁边的乔恩，便歪着嘴笑了起来，“哟，乔恩，今
晚不用工作吗？”
“不要你管！”乔恩板起了脸，口气冷淡。
“听说你的小妹妹也出来做了呀？”艾力摸着下巴，翻起眼睛做思索状，
“嗯嗯，她叫玛丽吧，好象才十三、四岁……还真是可怜哪！”
“不用你可怜！！”乔恩咬住了嘴唇，手微微发抖。
“说起来，你们一家人还真有做娼妓的本钱呢，每一个都长得如花似玉、玲
珑可爱的……”艾力似乎有着享受别人痛苦的恶习，滔滔不绝地笑道，“你姐姐
米娜不是做了有钱人的情妇吗，为什么不接济你们一下呢……啊！”
迎面飞来的砖头终于让他住了口，乔恩蹲在地上，白着一张脸，将手边的砖
石掷向艾力的脸。
艾力闪躲着砖石，哈哈笑起来，“每次一逗你就发毛，我真没法想象你是怎
么接待客人的了……哇哈哈，住手！喂——”
“喂喂——”他目瞪口呆地瞧着举起一块硕大水泥石板的乔恩，苦笑道，
“逗逗笑而已，你是想要我的命哪？！”
“混蛋！杂种！吃屎的艾力！”少年倔强地举着石头，狠狠地瞪着他，嘴里
咒骂着。
“好了好了……我道歉，快把石头放下来！”艾力知道再闹下去不定真会闹
出人命案来，连忙举手投降，“我道歉我道歉！”
乔恩把石板扔在了他的脚边，他忙跳起避开，“轰”地巨响之后，掀起了一
片尘土。
他望着灰尘对面的乔恩怒气冲冲的脸，忍不住微微泛起一丝笑意——会有这
么大的反应，看来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你们两个，为什么每次见面都要吵架呢？”愣了半天的阿贝苦笑着开了口。
“因为阿贝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傻瓜——”余怒未消的乔恩冲他大叫起来。
看着无端吃了“旋风”尾的阿贝，艾力忍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啊，我先去‘中心’了，你们两个小鬼呆会过来吧，”艾力挥挥手，准备
逃离战场，“阿贝，晚餐在桌子上，和乔恩一起吃吧……我走了，回头见。”
在昏暗的烛光中，两人吃掉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快餐。
“其实艾力是个好人哦，”阿贝从床边的箱子拿出了一个塑料袋子交给乔恩，
“这是他几天前给我要我转交给你的。”
乔恩将口袋中的东西倒在桌上——十数张上等的十六开素描纸，几只长长短
短的铅笔、碳棒、彩色粉笔。
素描纸应该是买的，铅笔、粉笔大概是在美术学校附近捡的吧……乔恩苦笑，
因为他就常常在美术院校附近捡笔头，不过纸却没办法弄到，向霍特请求给钱买
纸却只换到一顿暴力相向。
现在梦寐以求的东西就在眼前，他口里却故意冷笑，“那家伙的东西，我才
不要呢！”
“为什么？！”阿贝有点着急地叫起来，“艾力说你很有天分，说不定你会
成为出色的大画家呢！他说他会一直赞助你纸和笔……”
“我可不会当大画家！”乔恩微微嘟起了嘴，只有在阿贝面前，他才会露出
自己孩子气的一面，“我只是喜欢画你而已！”
阿贝灿然笑了起来，“我也好想看啊！”
“对哦……”乔恩微微皱起眉头，喃喃道，“我应该做雕塑，你才‘看’得
到啊……嗯，”他轻抓着自己的小小下巴，然后下定决心般点了点头，“我一定
会让你看到我的画的，阿贝！”
“嗯！乔恩也会是阿贝新歌的第一个听众……”
相识七年，对彼此来说，对方不仅是最好的玩伴，也是生命中不可或缺的精
神支柱。
“把今晚的第一支歌送给我吧，阿贝。”乔恩将纸与笔整理好排列起来，以
一种孩子般的兴奋笑道，“为了答谢艾力的赞助，我来给他画一张肖像图吧！”
他就着昏黄的烛光在素描纸上画了起来，阿贝含笑听着他笔尖的沙沙声，轻
轻拨动了吉他弦。
“昨夜你在何方，亲爱的姑娘？我采摘了好多好多玫瑰，如今都已枯黄……”
阿贝轻轻吟唱起一首忧伤的爱歌。
象这样守着烛光的静谧夜晚，有一种叫做幸福的感觉静静在低矮的木屋里流
动着。
“阿贝来啦——”酒已经喝得半醉的流浪汉们叽叽呱呱聒噪起来。
“过来，阿贝，坐我这里来！”有着洪亮大嗓门的老金斯招着手，坐在他旁
边的大都是带着伤残的老军人。
乔恩拉着阿贝走了过去，他帮阿贝背着吉他，阿贝手里握着长笛，席地而坐
的流浪汉们主动让开了一条路。
虽然在这个垃圾场和附近区域的流浪汉们几乎每天晚上都有或大或小的聚会，
但是象今天的人数与规模还是不多。
老金斯的威望在附近是有名的，他虽然是个脾气古怪，酷好杯中物的跛老头，
却也是这一带有名的战争英雄，许多小孩都把能摸一摸那枚金制勋章视作最高荣
誉。
他的养老金几乎全都花在救济这一帮穷困至极的贫民和自己的酒杯中。在他
清醒的时候，几乎可以算是一个和蔼可亲的老头，小孩子们也乐意接近他，听他
讲永远不会完结的战争故事。
他在市区本来有一间小公寓，他却在五年前卖掉了，搬来这片脏污混乱的垃
圾场棚户区居住。
他和米恩是至交，所以一直也相当宠爱阿贝。
阿贝在金斯身边坐下，乔恩把吉他放在他的膝盖上。
“呵呵呵，乔恩，你出落得越来越漂亮了呢——”金斯呵呵大笑着，乔恩知
道他已经离醉不远了。
“阿贝，唱歌唱歌——”流浪汉们叫了起来。
乔恩四下张望了一下，走到斜斜靠坐在土墙根边的艾力身前，将手里的一张
纸扣在艾力脸上，笑道，“多谢你的赞助，这是送你的——”
“唔？”艾力将纸凑到昏暗的灯泡下，纸上一张方正脸孔，微微卷曲的黑发，
粗眉，大眼，五官神态与他及其神似，但嘴巴上却画上了一条蛇一般分叉的大舌
头，旁边用粗黑的碳笔写着一行字——“艾力丑八怪！长舌公！”
乔恩在艾力抬头瞪他之前，笑着转身逃跑。
艾力却以迅雷般的速度一把抓住了他，将他扑倒在地，“你活得不耐烦了吗？
乔恩——”他几下制住了乔恩，把嘴巴俯到被压在地上的乔恩的脖颈边，邪邪笑
道，“今晚别去做生意了，和我干吧！”
“嗬！嗬！”周围的流浪汉兴奋地起哄。
乔恩的脸贴着粗石的地面，又痛又气，但偏偏连手指头都动不了，“你去死
吧，艾力！我讨厌你——我讨厌你——”他只有大叫。
艾力捏着他的手腕把他抱了起来，低低道，“白痴，在我身边是最安全的，
你看看周围吧……”
乔恩停下挣扎，望见了缠绕在他身畔的一双双“性”趣盎然的眼睛。人们被
穷困扭曲的欲望明显地写在脸上，在酒精的浇灌下，那欲望正无限制地膨胀着。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这些家伙眼里的样子？”艾力俯在他耳边低语道，
“你知不知道你香甜得要人命啊，乔恩……”
乔恩愣了半晌，挣开他的手，准备坐到他旁边去。“我讨厌你们这些大混蛋
……”
艾力挽住了他的肩，笑道，“别动，就坐这里好了——”乔恩坐在他的两腿
间，他仿佛护着小鸡的母鸡般搂着他。
他伸手从乔恩的口袋里掏出了纸和笔，笑道，“就坐这里画你最喜欢的阿贝
吧！”
短暂沉默，乔恩微皱起眉，“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啊，艾力！”
“因为我想上你嘛……”艾力低低笑着，往嘴里灌着酒。
乔恩“哼”了一声，很难得地没有暴跳如雷。
“我爱上了今晚的月光，我爱上这月光下的战场，我爱上杯中清澈的甘泉，
我爱上一身金制的老伤；我热爱着的政府摧毁了我的家乡，我热爱着的姑娘打断
了我的脊梁，我热爱着的土地长满了密密的墓碑，我热爱着的真理折失了飞翔的
翅膀……啊，我爱着世界，世界却把我脚步阻挡；我失去了童年，童年却成为唯
一的勋章……”
这是最近流传在民间的著名反战歌曲，作者因为政治主张已经被逮捕入狱，
但不管在多高的围墙里，他或许都能听到那嘲讽又伤感的歌曲，被人们一遍又一
遍高声传唱着……
阿贝柔亮悠远的歌声，让老兵们的眼泪挂满了皱纹脸孔。
这一个狂欢的夜，在混合着笑与泪、洁与污、贞与淫的垃圾场热闹滚滚地上
演着。
一滴莫名其妙的水珠突然落在了乔恩的画纸上，乔恩愕然地抬起头，斜了一
眼将头放在他肩头看他画画的艾力，艾力笑嘻嘻在他颊边亲了一下。
“是口水啦，不是泪水……”
但他调侃的语气似乎并没有平日的开朗。
《垃圾国众生相》. 完
2001.07.18/ 凌1:43
POOL于苏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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