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花盛放的广场
这是艾瑟生平参加过的最盛大最美丽的一场音乐会。
市中心的万人广场上，四面八方涌进人流，人们都拿着鲜花，带着沉迷的笑
容，互相拥抱着、亲吻着。
这里是年轻人的天国，堕落却又无限美丽的崭新世界。
花朵在人们的手上传递着，在青年的鬓发上盛放着，歌声在碧蓝天空下回响
着。这里没有种族界限，没有男女区别，没有年龄距离，大家都乐意分享这自由
空气，灿烂时光。
与以往参加音乐会不同，这一次艾瑟是以表演者的身份加入这场盛会。
“堕天使”应邀作为新秀乐队代表参加演出，同台演出的都是声名显赫的乐
队与乐人，艾瑟在最近的距离里体会了音乐那巨大的宣泄力！
法制与理智都不再起作用，在这里人们不再有任何界限，“让时光停在这刻
——”当全场响起彻亮的歌声，这片天空下的广场无疑变成了世上最幸福的地方！
——一个超越了时空的乌托邦！
音乐会从正午一直到深夜，已进入秋天的夜空气带着丝丝寒意。
虽然表演已经结束，人群却不肯散离，一群群的青年男女在广场上跳起舞来，
鲜花映衬着笑脸，裙袂飞旋着快乐，一些台上的明星也加入到大家的同乐群体，
让人们的情绪更加激昂！
“堕天使”一行人穿过喧嚣的人群，走向停车场。
明天还要去电视台录影，唱片公司已经在为他们策划第二张唱片的出版。
沿路也有年轻人拉着他们跳舞，但他们是新近乐队，认识他们的乐迷并不多，
所以很轻易就突破了人群。
艾瑟突然停下了脚步，口中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噫”！
成员们随着他停下来，顺着他的眼光望过去。
一个银发的白衣少年靠坐在巨大灯柱的基石边，一条全身漆黑的大狗伏在他
的脚旁，一个红头发的女孩正弯着腰邀他跳舞……
阿贝！艾瑟屏住了呼吸，这里是市中心的音乐广场，和贫民窟相距了大半个
市区！这失明又贫穷的少年，是怎样来到这里的呢？！
他就仿佛这夜音乐的精灵般，发出了幽幻却璀璨的光芒，那种若即若离的不
真实感扣住了艾瑟的心！
女孩将手中的黄玫瑰别在了少年的鬓发上，拉起少年的手，引领着他翩翩起
舞。
“艾瑟，你认识那女孩吗？好正点的妞！”兰科戳戳他的手臂，笑道，“要
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艾瑟凝着那绚亮灯柱下眩目的笑脸，一种无力的挫败感袭向心脏，“不，不
用了，我们不太熟……”
瞒天大谎！！他在心底嘲笑着对自己叹气。
他最后望了一眼那张映衬着鲜花的美丽笑脸，起步准备跟上队友离开这欢乐
海洋。
这时，人群突然起了骚动，警察的哨子尖利地响了起来——
兴奋过头的青年向维持现场治安的警察们抛掷酒瓶石块，大声笑骂，引起了
早已不满的警察们的还击，几个带头挑衅的青年被打得头破血流，到处窜逃。
“混帐嬉皮！该死的吸毒仔！”警察们也忘记了自己的职责，怒骂着和青年
们大打出手！原本祥和喜庆的场面一瞬间充满了哭闹叫骂之声。怕被殃及的人们
四下逃散，而一些激进青年却兴冲冲地加入了战斗。
红发姑娘已经被同伴们拉着跑开了，阿贝单薄的身影被横冲直撞的人流挤得
踉踉跄跄。
艾瑟想也未想便冲了过去——千万别摔倒啊，阿贝！
一个气喘吁吁的青年突然把阿贝向追着他的警察推了过去，“对不起了，小
弟——帮我挡一下吧！”
警察额头上淌着血，脸色青黑，嘴里骂骂咧咧，警棍狠狠地向阿贝挥了过去，
“快滚开！小混蛋——”
几乎同时，一道闪电般的黑光已狂啸着扑向警察！——老狗“米恩”飞身咬
住了那警察的手腕！
“呜哇——”警察连声怪叫，警棍狠狠地砸在老米恩的头上！
老米恩发出“呜呜”的负痛声，却毫不松口！
“米恩！米恩大叔——”阿贝大声叫唤着，老米恩的惨叫声令他不安，“到
我这里来，米恩！”
“死狗！混帐——快松口！”警察发疯地踢打着老狗。
艾瑟正努力地推开人群逆流而行，看见那情形，忍不住大叫起来，“快住手！
——死条子，你会打死它的！”
他的话音刚落，一个高大身影已经直冲向警察，一拳便将警察打倒在地，老
米恩一身血泊地倒在地上。
“阿贝，你没事吧！”青年是艾力，也是他带阿贝来的广场，原本是为了让
痴迷音乐的阿贝有一个快乐夜晚，却没想遭遇到这样的骚乱！
老狗低低地呜咽着，阿贝跪下去抱住了他，“米恩！米恩……米恩大叔……”
直冲而入的血腥味，让他的脸色骤然苍白，“米恩……米恩大叔它怎么了？
艾力……它受伤了吗？艾力！”
艾力咬住了嘴唇，冲过去抓住刚爬起来的警察一阵乱拳，“混蛋！死差佬！
这可是一条导盲犬——你这该死的王八蛋！”
艾瑟赶到他们身边时，艾力已被几个警察合力制住，嘴里仍在大声咒骂着，
而地上被他殴打的警察已经象老狗米恩一样奄奄一息！
警察带走了艾力，他冲着发呆的艾瑟大叫着，“帮我送阿贝回去，红毛小子！”
艾瑟把眼光落回抱着狗的阿贝，良久，他喃喃道，“艾力被条子带走了，阿
贝……”
阿贝一动不动，身边的人们跑来跑去的嘈杂声渐渐稀落。
“啪！”地一声，黄玫瑰从他的发上堕落，滚到了地上的血迹中。艾瑟握紧
了自己的手，喃喃道，“阿贝……”
“米恩大叔……死了。”他依然埋着头，原本柔美的声音带上了一点暗哑，
他慢慢张开了手指，瞬也不瞬地望着满掌的血迹，轻轻道，“这一次的血……很
冷！”
广场上不知何时已经看不见一个人影了，艾瑟望着满地被践踏的花朵，以及
仿如红花般盛开的点点血污，数小时前的那份盛世欢乐仿佛从未发生过的传说，
以战场的姿态收结了它的幼稚！
现实世界没有乐土，快乐必定付出惨重代价。
“我们走吧，阿贝。”
阿贝抬起了头，唇边挂着幽淡微笑，“音乐会还是很棒的，是吧，艾瑟……
我也听到了你的歌声哦……”
“我们……走吧。”艾瑟想不出别的话。
“啊，艾力去哪里了？”阿贝四下张望了一下，“大家……都走光了啊？”
“散场了，阿贝。”艾瑟咬住了唇苦笑，“艾力，被警察带走了……”
“哦。”阿贝又埋下头去，喃喃道，“你为什么还不回家呢，艾瑟？”
“我在等你，阿贝，我们一起去搭出租车！”艾瑟蹲下去，拉住了他的手。
阿贝的手很冷，将艾瑟的心也一瞬间冻住。
两个人坐在街边的路灯下，阿贝依然将已经渐渐冰冷的狗尸抱在胸前。
没有出租车愿意搭载他们，没有人愿意让黑狗的血弄污自己的后座。
阿贝半垂着眼睑，昏黄的路灯光从头顶泻下，在他脸上留下阴影，仿佛夜色
的残象正吞噬着无忧少年的纯真。从广场到街边的一路上，他没有再说一句话。
身前的车辆来来往往，身后偶尔有路人或低语或喧哗地走过，他却仿佛化作
石雕般，连眼睛也没有眨一眨，只有垂落颊边的银色长发静静飘舞在夜风中……
艾瑟却没法安静——一种不知名的焦躁缠结着他全身的每一个细胞！
他冲上街道用极其粗野的方式拦车，对着远去的车尾咆哮咒骂，他对惊异看
着他的路人吐口水竖中指……他就象个天杀的小太保般不停地在原地踱着圈子，
用最下流的词句辱骂着这条街道，这个纽约市，这个国家！
他的愤怒没有出口！
他很想冲过去紧紧抱住那瘦小的身躯，亲吻他，温暖他，大声告诉他——我
是你的兄弟！你还有慈爱的双亲！我们本应一起住在那豪华大宅！我们本应一起
长大！我会成为你的眼睛和手杖，而你永远不会知道这世间的残酷忧伤！
但他做不到！他的声音没法穿透胸膛——他的忧郁没有立场！
十六年来，这是他第一次感到真正由心的痛苦！他想要逃跑，想要避开，命
运却一次又一次逼他面对！
每次都以不同的方式相见，每一次都使他更难于抛开这少年，这个身世坎坷
却又才华绝伦的温柔少年，就象一张无形的网，束缚了他的所有心情！
“我去打个电话，阿贝，你就在这里等我。”他知道再等下去也搭不上车，
就算有人不介意他们身上的血污，也没有一个正常的司机敢在这个时间里进入令
人毛骨悚然的贫民区！
——入夜后的贫民区，是一个连警察都不敢轻易踏入的无法地带！
“高利特吗？——你在睡觉？快给我起来！”他对着话筒粗暴地叫道，“对，
市中心音乐广场南侧二十九街街口……快点开车来接我！不要告诉我老爹，知道
吗？你让他知道了的话，就把你借我的钱全部还来！……”
他透过公用电话亭的玻璃看见几个小混混围住了路灯下的阿贝。他连忙结束
了和高利特的鬼扯，“不说了，限你三十分钟之内过来！”
他在高利特的哀叫声中挂上了电话，冲回街边，大叫道，“你们这些混蛋，
离他远一点！”
小混混们正动手动脚地去拉阿贝怀中的死狗，嘻嘻哈哈地道，“你是不是在
祈祷啊，小老弟？听说月圆之夜的黑狗血有巨大魔力呢！……我们也来祈祷世界
和平，漂亮小妞满街街……”小混混们吹着口哨吃吃笑着。
“滚开！你们这些垃圾！”艾瑟推开小流氓，护在阿贝身前。
“什么嘛，我们只是想买这条死狗狗嘛，怎么样？一块钱！”一个明明很年
轻却故意蓄起胡子的混混掏出了一枚硬币，裂嘴笑道，“我们好久没享用狗肉大
餐了……”
“你去吃屎吧！”艾瑟怒不可遏，一拳打在他的鼻子上。
小坏蛋们怪叫着，很快和艾瑟扭打在一起。阿贝紧抱着死狗，没表情地望着
战团。
高利特开着汽车赶到时，小混混已经跑掉了，艾瑟脸朝下趴在地上。
高利特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戳了戳他的红色乱发，“少爷，你没事吧？”
“我一个人对付五个家伙，你说有没有事？”艾瑟闷声闷气地哼着，抬起被
打肿了的脸，高利特吸了一口气，努力忍住了笑。
“你他妈的想笑就笑吧！”艾瑟白了他一眼，抓住他的手站起来，“送我们
去西区……”
“吓？！”高利特这下可是笑不出来了，“现在？”
“要不要等你娶了老婆之后啊？”艾瑟没好气地推开他，走过去拉阿贝，
“好了，阿贝，我们回家去。”
“阿贝？”高利特虽然有一肚子的问题，但还是向阿贝伸出了手，“你好，
我叫高利特，是艾瑟的保镖。”
阿贝微微皱了皱眉头，显然对“保镖”有些费解，但他没有发问，随着艾瑟
走向汽车。
伸出手的高利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艾瑟苦笑道，“阿贝他看不见的，你快
点过来开车吧！”
“嗯，”高利特瞄着反光镜，嘀咕道，“奇怪……”
“什么奇怪？”和阿贝一起坐在后座的艾瑟踢了他的坐椅一脚，“加速，白
痴！”
“嗯，你觉不觉得……”高利特慢吞吞地笑道，“你们两个看起来有点怪怪
的……怎么说呢，好象是那个，那个什么……”
“双胞胎是不是？”艾瑟打断了他的话，枕着手臂倒向靠背。
“对对对！”高利特高兴地点头笑道，“真是怪异极了的双胞胎……”他瞟
了瞟阿贝抱着的狗尸，小心地道，“今晚的演出怎么样啊？少爷。”
“你打开收音机不就知道了……”艾瑟合上眸子，懒懒地道。
“最新消息，今晚在市中心举行的音乐会发生重大骚乱，有上百人在骚乱中
受伤，其中有二十三名警察。据悉，有四人受伤较重，已经送医院急救，另，有
四十多人在这次骚乱中被捕……这是今年发生在我市的第五起较大的动乱，民间
许多反战团体与政府警察间的矛盾日趋激烈……”
播音员平板的嗓音断断续续地洒满了驰往贫民区的道路
虽然车窗外夜色已浓，但那些在音乐里盛放的鲜花与笑脸，却永远留在了艾
瑟的记忆中……
《鲜花盛放的广场》. 完
2001.07.200:44
POOL于苏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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