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唱理由
垃圾场的废墟泛着粼粼白光，艾瑟的皮靴踏在地上，发出响亮的沙沙声。
虽然他拉着阿贝的手，却一直是阿贝在引领着他向前走。他对这少年的方向
感由衷钦佩。
阿贝另一只手扶着搭在肩头上的“米恩大叔”，他晶莹的眼波直视着前方，
柔和侧脸镀上月的薄光，美丽又安详。
艾瑟知道自己虽然有着一张相同的脸，却永远也没有那样的美丽！
“三岁之前，我曾经以为所有的人都和我一样生活在无光的世界里……”一
直沉默着的阿贝突然轻轻开了口，微微笑着，“有一天老爹拉着我的手放在我的
脸上，笑着对我说，‘阿贝有一张红扑扑的美丽小脸哦！’，我问老爹‘什么是
红扑扑？’，他笑着拉我的手摸着我的眼睛说，‘我们用这里看世界，这个世界
不是混沌一片，而是用许许多多的颜色在区分着……老爹今天穿着蓝色的棉布衫，
而洒在你全身那暖暖的东西是金色的太阳光……’他一边说着一边拉我的手摸他
的衣裳，然后又叹叹气笑道，‘太阳没法触摸，真是抱歉呵，阿贝。’‘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阿贝看不见吗？’我哭起来，老爹搂住了我，叹着气笑道，‘
不是的，所有人都无法摸到太阳！’
“就在那一瞬间，我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因为大家都和我一样，无法触
摸到太阳，所以我们没有什么不同！”
说到这里，阿贝“哈”地笑了一声，弯起了晶晶的眼，“很可笑的哲学吧！”
“不……”艾瑟说不出话，他是个不擅思考的人，他无法想象那个无光无色
混沌一片的世界。
“但有一件事确实是不同的……”阿贝将从肩头下滑的狗尸往上推了推，语
气中有一丝凉凉的自嘲，“我无法保护身边的人，连自己的狗也保护不了——我
就算竭尽全力，也只不过是无限接近普通人而已。”
“不，不对！”艾瑟抓紧了他的手，大叫起来，“你是天才！我是你的崇拜
者！——所有听过你唱歌的人都会迷恋你！！！”
“……到了。”阿贝挣脱他的手，停了下来，“欢迎光临，艾瑟……”
一幢用破旧木板搭建的十三、四平米的小木屋矗立在残亘之间。
阿贝推门而入，艾瑟跟着他走了进去。透过小窗的微弱光线，他模糊看见了
屋中的摆设。
靠窗一张小木桌，两张破旧木椅，一架介于双人床和单人床之间大小的木床，
床边是一个大柜子，柜子上放了一些杂七杂八的生活用具。
阿贝将肩上的死狗放在了床上，在床沿上坐了下来，整个屋子没有一根电线，
所以也没有任何照明的灯具，艾瑟本想问蜡烛在哪里，却又忍住。
——有眼睛的人也很可怜。因为我们能看见，所以我们惧怕黑暗。
“艾瑟……”昏暗中，阿贝低低唤了一声。
“嗯！”艾瑟走过去坐到他身边。
阿贝幽幽地叹了口气，说出一句令艾瑟变色的话——“明天……我们一起吃
掉老米恩吧！”
“啊？！”艾瑟失声叫了一声，愣了半天，苦笑道，“你、你不准备埋掉它
吗？”
阿贝沉默，良久，他慢慢说起一个似乎无关的话题，“十六年前，老爹米恩
在雪地的垃圾场捡到了我，在我四岁的冬天，我们在垃圾堆捡到已经冻得半死的
小狗，老爹花了两年的时间将小狗训练成导盲犬……”
他笑了笑，喃喃道，“不是所有的狗都能成为导盲犬——老米恩是只有天赋
的狗呢！九年来，我们一直是三个家庭成员般生活在一起，可是有一天……老爹
死了。我再也不能拉他的手，再也听不见他美妙的歌声和迷人的吉他了。
“附近所有认识我们的人都为我们筹钱，他们在一个很美的地方为老爹买了
一块墓地，当然我看不见，但在下葬的那天，我闻到了清香的空气，听到了清脆
的鸟鸣，还有叮叮咚咚的流水声……我相信那是一个美极了的地方，老爹会很乐
意安息在那里的……可是，”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静静地微笑，“可是——那里太远了。在我随着人们回
到这间木屋后，我就再也记不清楚那条路了！——我知道老爹葬在这个地球的某
个地方，可是我却无论怎样努力也找不到那里了！不管我多么努力祈祷，老爹也
不会回来了，而我，连他的坟也失去！”
艾瑟紧紧攥住了自己的手，他听见了眼泪滴落在衣襟上的声音，不是阿贝，
是自己的脸上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濡湿！
阿贝一直带着静静的笑意，声音温柔如叙述梦境，“这之后，老米恩就是我
的兄弟，我曾告诉它，也告诉自己——我们永远也不会分开，我绝不让他到我找
不到的地方去……所以这一次，我将他葬在我的身体里，血液里……它用不着去
任何地方，他的坟在我的心脏里！”
他停下了声音，屋子里便只剩下沉寂与昏暗静静对峙着。
艾瑟终于控制不住地搂住了他单薄的肩头，“谢谢你，阿贝……谢谢你让我
一起埋葬老米恩！”
“哈。”阿贝微微眯起了眼睛，“你很好，艾瑟。我喜欢你！”
艾瑟说不出话，只有更紧地抱住了自己尘世间唯一的兄弟。
这之后的几个小时，两人就静静守在死去的导盲犬身边，看着天色一点一点
转亮。
“哟，阿贝，一大早在煮什么呢？好香——”路过的一个贫民区黑人青年咋
着舌走近了两人在垃圾场的空地搭起的灶台。
阿贝往灶台中添着柴草，扬起亮晶晶的眸子，笑道，“是我家的老米恩……
待会儿你要不要尝尝？克里斯。”
“哈，别开玩笑了！”克里斯愣了愣，哈哈笑起来，“就算这个世界只剩下
它可以吃，你也不会吃掉它的！”
“我不是因为饿才吃它的……”阿贝微微笑了笑，脸孔没有一丝阴郁忧伤。
克里斯也终于看见了阿贝旁边的黑狗皮和狗链，他变了脸色，惊呼出声，
“真、真的是老米恩！？为什么？！阿贝？”
阿贝沉默了一下，艾瑟已替他接过了话头，“老米恩昨晚被警察打死了！”
“警察？！”克里斯愣住，半天才喃喃道，“那你以后怎么办呢？阿贝……
要再卖一条导盲犬好贵的！”
“我会成为阿贝的眼睛！”艾瑟突然宣布。
克里斯似乎这才注意到阿贝旁边的他，瞧他半晌，冷笑道，“你他妈的是什
么东西——凭什么说这种话？！”
艾瑟不明白这里的人为什么都看他不顺眼，这里似乎有着“憎恨富人”的传
统，而他似乎正是那种任谁一眼就看出的纨绔子弟！
“因为我是阿贝的哥哥！”艾瑟大声道。——他的话让克里斯差点一头栽进
大锅里。
“你难道不觉得我们长得很象？！”艾瑟故意笑得更加愉快，搂住了阿贝的
肩头，将两张脸靠在一起。
克里斯的眼睛骨碌碌左右看了半天，终于象见了鬼一样尖叫起来，“我的老
天！”他踉踉跄跄地落荒而逃，向所有遇见的人散布这个惊人消息——“阿贝有
个富人老哥！！！”
“你为什么要散布这个谣言，艾瑟？”阿贝听着克里斯尖叫着跑远，他苦笑
摇头，“克里斯可是个流动电台……大概不出一天，全贫民窟都会知道我有个哥
哥了！”
“我就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艾瑟依然搂着他的肩，用头蹭蹭他的脖子，
笑道，“让我住下来好不好？雇我当你的导盲犬吧……”
他虽然用的玩笑口气，但他知道自己并没有开玩笑，他是真的想要永远陪着
这少年！
阿贝笑着拍了拍他的头，“我可不要没有大耳朵的导盲犬……”
然后两个人都不自觉地沉默下来，只有煮着老米恩的汤锅发出“咕嘟”“咕
嘟”的欢快响声。
“阿贝——你真的……真的煮掉了老米恩？！”额头上挂着汗珠，气喘吁吁
的美丽金发少年目瞪口呆地望着阿贝和艾瑟两人捧着的汤碗！
“你、你们真的吃掉它？！”少年看两人的眼光好象看着两头怪兽，哇哇哇
地大叫着，“——吃掉它！吃掉它啦？！”
“喂，乔恩，用餐时间大吵大叫是不礼貌的……”艾瑟垂目喝着汤，横了他
一眼。
“用、用餐时间？！”一贯伶俐的少年张口结舌。
“我去拿碗你也吃一点好不好？乔恩。”阿贝抬起眸子一脸笑意，不能相信
他吃的是昨天还陪伴在他脚边的如亲人一般的导盲犬。
“我、我才不要！！！”少年象见鬼一般跳开了几步，瞪着吃得兴高采烈的
两人。
“老米恩会成为养分，永远和我们在一起……”艾瑟瞧着比初见时似乎更美
丽几分的乔恩，耐心地向他解释着阿贝的理论。
“永远？怎么可能——明天就屙出来了！！”少年的搞笑才能天下第一，而
他一脸正经的表情，更让艾瑟几乎把口里的汤全喷出来。
乔恩在几步之外的石头上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还是问道，“艾力那
家伙又被警察抓了吗？——他这辈子要坐几次牢才甘心啊！”
“咦，你关心他？”阿贝有点吃惊地抬起了眼，叹道，“每次都听到你们又
打又吵的，我还以为你很讨厌他呢！”
“我是很讨厌他呀，”乔恩抓了抓他凌乱的金黄发丝，困惑地皱起眉头，嘀
咕道，“可是只有他愿意买纸给我……”
“纸？”艾瑟抬起头反问一声，笑道，“你到底是做什么维生的啊？——为
什么每次看你都很闲的样子？”
“和你一样无所事事呀！”乔恩哼了一声，不再理他，转脸向阿贝，问道，
“今天还出去唱歌吗？阿贝。”
“今天就在这里唱好了……”阿贝放下了碗，进屋去拿吉他。
这时一个人突然远远冲这边喊道，“乔恩——你老爹怒气冲冲地过来了，你
最好快点逃！”
“啊！”乔恩象被人踩了一脚般跳了起来，一个壮汉正向这边奔过来。乔恩
象兔子一般往相反的方向奔逃而去，“死老鬼，今天的酒怎么醒得这么早啊！”
艾瑟目瞪口呆，他还从未见过一个人能在瞬间加速到这么快——原来父子情
仇真是不分贫富的自然规律！
“我说阿贝——你这里是不是有宝啊，为什么我家那个臭小子每天都往你这
里跑？”五十左右的壮汉留着一脸络腮胡子，乱糟糟的褐色卷发，挽起袖子的手
臂多毛而有力。
这是一个一眼就可看出是没什么修养的粗鲁男人，艾瑟终于明白乔恩为什么
跑得那么神速了——单从体型上来说，三个乔恩都不会是这男人的对手！
艾瑟从心底有点为乔恩难过。
“霍特大叔？！”提着吉他刚走出门的阿贝愣在门边。
霍特大力拍了拍阿贝的肩头，又粗鲁地抓起他的下巴，“我说阿贝，这样可
不行啊，你害得我家的小子居然放客人的鸽子，让我一大早就被人吵醒，你怎么
赔我？！”
“臭老头，快放开你的脏手！”艾瑟大声叫道，他不能容忍这一身酒气的猥
亵男人碰触阿贝！
“哦？”霍特侧头看着他，眼睛里似乎有光闪了闪，“哟，公子哥啊！”
他放开阿贝，伸手在口袋中掏出了一张纸片，邪邪笑道，“需要女人的时候
就找我吧，我那里的女人保证一流……”
“好了，我还要去找我家的臭小子！下次再见了！”他向艾瑟挤了挤怪眼，
挥挥手告别。
“霍特大叔——”阿贝突然叫住了他，仰起晶晶的眼瞳直视着他，“请你，
不要再打乔恩了！”
“唔？”霍特停步，回头望了他一眼，歪歪嘴巴笑道，“有阿贝求情，我会
扁轻一点的！”
阿贝呼出口气，说不出话。艾瑟看着壮汉得意洋洋远去的背影，低头望着手
中的纸片——“维克巴- 霍特。联系电话：＊＊＊＊＊＊”
乔恩的父亲竟然是个皮条客，这实在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我听不到雨滴的轻响，我看不到夺目的阳光，
我错过了生命里的彩虹，我遗忘了出生时的模样……
我在硝烟弥漫的空气里出生，我在泥泞漆黑的空间里成长，
我是战乱时代误投的一枚炮弹，
在红色天空下没有目的地化作一片金黄……“
阿贝的歌声里带着一缕挥之不去的淡淡忧伤，而他坐在废墟上逆着光的身影，
似乎也变成了艳丽朝晖下的青铜雕塑！
总是微笑着的温和少年，只有在歌声里宣泄着他的喜怒哀乐，或许他美好的
外表下的真我亦早已遁迹于这世间与世外的无数音符里，只留下这最无争的躯壳
迎接着现实中的种种磨难。
——真正的阿贝没有住在这肮脏混乱的垃圾场，没有住在这破落狭窄的小木
屋，没有住在人们眼睛所能看到的任何地方！
已将灵魂交托给音乐乌托邦的少年，没有任何现实可再伤害到他！
艾瑟终于明白，将自己深深吸引着的，正是少年那纯白无尘、自由自在的音
乐梦境！
“你为何会爱上音乐，阿贝？”艾瑟问了一个很弱智的问题。
“我喜欢一切自然的声音，亦喜欢所有创造出的声音……我喜欢声音！——
就象有双眼的人们喜欢凝视。”
“你为何歌唱，阿贝？”
“……为这一片没有歌声的家园。”
《歌唱理由》. 完
2001.07.2411:35
POOL于苏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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