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恩的梦
天光忽亮忽暗，象一块块混沌的色彩走马灯似地旋转，有投射而来的阳光穿
透厚厚的窗帘，但落在脸颊的光影却冷得人发痛。
有人俯在身边轻轻啜泣，乔恩终于意识到自己正躺在床上。
逆着光哭泣的小小身影，卷曲的蓬松长发柔软地散落在床单上。
“妈妈……”他忍不住伸出了手，又遭遇到悲伤的事情吗？妈妈？！
“乔恩！”一双小小的手合在他的手上，稚稚柔柔的声音听起来教人心痛。
啊！！他睁开了眼睛，凝视跪在他床前满脸泪水的小姑娘，“玛丽？！”
他忙坐了起来，但袭向全身欲裂般的头痛让他又倒回了床上。
他正躺在破旧公寓自己的房间里，他终于想起早上被追上的霍特连甩两个大
耳光，失足跌下了天桥的台阶。
他伸手摸了摸头上厚厚的绷带，低低问道，“老鬼呢？”
“他出门喝酒去了，我已经做好了晚餐，帮你端过来吧！”玛丽抹去了脸上
的泪水，强颜欢笑，“他大概一晚上都不会回来的了，今天可以睡个好觉了！”
从窗外透进的天光已经昏黄。
用餐过后，玛丽拿出了一个小本本，很高兴地给乔恩看，“今天我去了教会
学校，玛丽亚修女又教了我好多单词拼写……”
“神圣的”“美丽”“庄严”“教堂”……乔恩浏览着她本本上的单词。
乔恩在母亲尚活着时上过两年教会学校，而玛丽却没有那样的幸运，母亲在
她七岁时过世，继父当然不可能让她去上学，家里的杂务便都落在她小小的肩头。
那时十八岁的大姐姐米娜早已在色情场所上班，很少再回家。小妹妹很黏只
长她三岁的哥哥乔恩，乔恩却因为与继父极度不合而常常逃家，不过，他在家里
的时候一定是一个爱护妹妹的好哥哥。
“我来帮你标上音标吧……”乔恩斜靠在床头，用铅笔在软软的纸上费力地
写着，喃喃笑道，“修女就只教你这些美丽的东西吗？”
“嗯！”玛丽点着头，伸过脸看着他在纸上移动的笔尖，笑着道，“我告诉
你哦，乔恩，今天我在教堂看到一个偷吃圣体的小孩，他呀……”
她有着柔软金发的小脑袋在乔恩颊边蹭来晃去，而她温柔稚气的嗓音象一首
安抚人心的乐曲般，在耳边嘟嘟囔囔地呢喃着……
“喂，你是喜欢上那个家伙了吧！”乔恩笑着揶揄小妹妹，“连他穿的鞋都
看清楚了……”
“啊？才没有——只是因为他爬到桌子上，而我刚好站在桌子边……”玛丽
连忙仰起一张小脸分辩，然后非常严肃地看着哥哥，“他偷东西是不对的！而且
他还偷的是神圣教堂的东西！”
真是个活得好认真的小姑娘！乔恩举起了她的小本本，笑道，“我帮你加了
两个单词，下次你见了那小子就这样叫他好了。”
“是什么呀？”玛丽微微皱起小小眉头，困惑地接过本子望着乔恩添上的两
个词。
“笨……蛋！小……偷……”乔恩慢慢念着单词。
“啊，乔恩大坏蛋！”玛丽瞪着那两个格格不入的词，小拳头敲了一下乔恩
的胸膛。
乔恩笑着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喃喃叹道，“修女就只会教你这些虚构的
美丽，她一定还没有教你写地狱吧！”
“我不要理你了，乔恩……”小妹妹闹别扭地伏在他床边的长桌上，开始练
习拼写，嘴里按照乔恩所标注的音标轻轻诵读着……
她温柔的声音让乔恩不自觉地涌起了睡意，他不到三分钟便发出轻轻的鼾声
进入了梦乡。
昏黄台灯下，小女孩美丽的侧脸散发着神圣庄严的光辉。
不知道是不是摔坏了脑袋，乔恩做了一连串稀奇古怪的梦。他甚至梦见了几
乎从未见过面的生父（或许三岁之前曾经见过吧！），听母亲说过，父亲本是一
个非常优秀的舞台剧演员，后来被一个嫉妒他的同行刺死了，那个人坐了牢，可
是两年后便因为“精神异常”而出狱治疗。
他梦见了华丽的舞台，穿着优雅长裙的淑女们走来走去，然后突然一阵黑烟，
一个独眼的强盗抢走了最美的女子，华贵的都城陷入了大恐慌，这时一个英武俊
美的青年武士自荐去救回被抢的美女……人们敲着锣鼓唱着歌儿迎接杀死强盗的
英雄青年，被救回的美女以身相许。
然后是盛大的酒宴，高兴地喝得醉醺醺的青年站在凉台上，一个高大的黑影
突然从他背后冒了出来，伸出手狠狠地把青年推下了凉台，青年脑浆迸裂、四肢
折断地死掉了，凉台上的黑影张开手臂哈哈大笑了起来……强烈的射灯投在凶手
的脸上——赤壮的方脸，乱糟糟的卷发，又脏又乱的络腮胡子，邪恶淫乱的细小
眼睛——竟是——霍特的脸！！！
“啊——”乔恩尖叫半声，睁开了眼。他喘着气，捂住狂跳着的心脏——混
蛋！白痴！竟然会被那张脸吓醒……真差劲！
他抹抹额头的汗，在心底嘲笑着自己。四周静悄悄的，玛丽不知何时已经离
开他的房间，房间里只有破闹钟时响时弱的滴答声。
大概是夜里两、三点吧，照屋里的安静程度来看，玛丽大概早已睡下了，而
霍特老鬼应该还没回来。
他翻了一个身，就在他朦胧着再次入睡之际，传来了“砰”地巨大撞门声。
他抱住了脑袋，在心底咒骂了一声。
随着房间的门被大力推开，一股浓烈的酒气窜进了鼻翼，毛茸茸的脑袋凑近
了他的脸颊，粗鲁的手指在他脸上戳了戳，“嘿！你醒着吧？小子！”
他闭着眼睛，没有动。
手指掠过他的下巴，滑上了他的脖颈，耳边吹起了呼呼的酒气，“知道吗？
臭小子，今天我可是帮你推掉了好几个老客人……惹得那几个家伙老大不高兴…
…怎么样？头还疼吗？上医院可花了我十几块呢！”
乔恩依然紧合着双眼，不理会他的嘀咕。
抚着他脖子的手渐渐用力，耳边恶魔的低语变得邪恶，“乔恩，你再装睡我
可要去玛丽的房间咯！”
窒息的感觉宣告着噩梦的来临，乔恩睁开了眼睛，冷冷道，“你想干嘛？”
“哈，我就知道，一提到玛丽你一定醒！”霍特噩梦般的脸孔贴近了他，嘴
角边歪着讥讽的笑容，“真是个爱护妹妹的好哥哥啊……”
他把头埋进了乔恩白皙的颈项，一路啃噬下去，“不知为什么，自从和你干
了之后，我发觉我竟然越来越不喜欢女人了……”
乔恩抓着他乱糟糟的头发，把他的脸推开，“我的头痛得要命，做那种事会
死掉！”
“我会在你断气之前停止的……”霍特桀桀低笑着，已经脱掉了乔恩的睡衣，
他如野兽一般伏在那纤细洁白的少年躯体上，咒语般低语，“一起来做个好梦吧！”
乔恩抓住他头发的指节已经发白，他松开了自己的手，合起了眼睛——对了！
噩梦尚未做完，在他的有生之年，也许都不会有醒来的幸运了！
“我找不到当时的阳光，因为你已用手臂将它阻挡；我想不起回家的方向，
因为你已把路上的面包屑吃光……我们就是那迷失在黑森林的孩子，在反反复复
的诅咒里打造着童话中的雕像……”
乔恩半垂着眼眸，静静听着阿贝幽婉的歌声。每天午后来到街边倾听阿贝唱
歌，是他已经继续了好几年的习惯。
唯有那歌声，是他可以完全忘却现实的恬静家园。
乔恩扔开了破旧的自行车，径直走向那绿树环绕的雄伟建筑群。
他绕过正门，从爬满了青藤的斑驳围墙翻了进去。这是纽约有名的美术院校，
而他知道一个宝藏的所在！
——教学大楼后的灌木林！
笼罩在秋风中的植物显得有些萧索。乔恩踩着软软的枯草，专心搜索着地上
的宝物——被贵族学生们从各个窗口扔出来的各类笔头、颜料盒子、废纸团……
他的眼睛突然亮起来，从地上捡起了一本半埋在土中的厚厚的速写本，本子
已经被主人扯得七零八落，面目全非，但还有很多没画的空白页数，大概是脾气
暴躁的主人一时气愤扔掉的！
他用手指抠掉沾在本子上的泥巴，喃喃着笑起来，“今天还真是走了狗屎运，
居然捡到这么大一个宝贝！”
他埋着头翻看着支离破碎的画面，手指在那些铅笔线条上游移着。
贫困少年美丽透澈的眼波中泛起一丝朦胧的憧憬，在他片刻的失神中，他没
有注意到背后渐渐接近的脚步。
“捉住了！”在他猝然被喝声惊醒时，他的手臂已经被人牢牢抓住，“最近
老是溜进学院来乱晃的小流氓就是你吧！”
“我不是！！放开我——”他大叫着向捉住他的人踢过去，懊恼自己的大意！
那人轻巧地避开了他的乱踢，手法利落地将他的胳膊扭到背后，另一只手箍
住了他的脖子，“把偷的东西拿出来吧，小子！我可是练了三年擒拿术的高手，
别再白费力气了！”
“我没有！我没有偷！放开我——混蛋！”乔恩一脚狠狠地踩在那人的脚上，
身后的人负痛抽了半口凉气，却没有放手，在他耳边低笑道，“你再大叫，警卫
可要过来啰！”
“咦？”乔恩怔了怔，努力侧过头去望那人——原来不是警卫吗？——“你
是谁啊？”
“唔！”身后的男人突然笑笑放开了他。他连忙跳开了两步，转身瞪视着那
男人。
二十四、五岁的青年男子，戴着红色的棒球帽，穿着白衬衣，黑色毛线背心，
发白的牛仔裤，高大的身材并不给人压迫感，英俊的面孔挂着和善的微笑。
乔恩在心底有点泄气，居然被这个看起来一脸呆相的家伙制住，真是太丢脸
了！这家伙大概是美院的学生吧，不过看起来也不太象有钱人的样子，应该是凭
自己的实力考进来的吧！
“对不起，开个玩笑——没弄伤你吧？”青年微笑着看揉手腕的乔恩，苦笑
着跺了跺脚，“不过你这一脚倒真是毫不留情呢！”
乔恩说不出话，俯身捡起在扭打中掉落的速写本，准备离开。
“咦——那本本是你的吗？”青年笑嘻嘻地问。
乔恩脸上有点发红，瞪起眼睛，冷哼道，“总不是你的吧！”
“这个嘛，”青年微微侧着头，盯着他的脸，似乎觉得很有趣，“好象就是
我的呢……”
“呃？！”乔恩将速写本藏到身后，有点结巴，“你、你胡说！”
“我的速写本是黑色封面，左上角是暗红的木栅栏和一只抓着栅栏的手，本
子的第一页写了大写字母D-A ，是我名字的缩写，我叫做大卫- 艾维兰……”青
年抄起双手，亮晶晶的细长眼睛兴趣盎然地盯着他的窘态，“不信的话，你可以
拿本本出来看看呀！”
乔恩盯着手中的速写本，咬住了嘴唇，真是衰透了！他把本子向青年扔了过
去，“——还你！”
“哎，等一下，小朋友！”青年捡起速写本，追上了转身就走的乔恩，“虽
然它曾经是我的，不过我一周前就已经把它扔掉了，所以已经不是我的了……”
乔恩埋头向前走，不理他。
“你喜欢画画的话就给你吧！”青年叫道。
乔恩痛恨自己不争气的脚竟然一下子就停了下来。
青年把速写本递到他手上，笑道，“你就是那个常常来捡笔头的小孩吧，守
门的老汉斯总是说你机灵得象泥鳅！”
乔恩没有说话，他常常和守门的老头捉迷藏，不过每次都是他赢！
“你喜欢画画吗？”青年搔了搔下巴，盯着他透蓝的眼睛，笑道，“有没有
人说过你很美？”
“我走了。”乔恩不想再听他废话，但速写本却紧紧抓在手里。
“有一个打工的机会，可以让你成为本学院的旁听生，你干吗？”青年眸光
闪动，翘起了唇角。
“我讨厌交易！”乔恩皱起了眉，但却不再急着走了。
“我负责的班级缺少一个模特儿，如果你愿意做，你可以跟着我们学习绘画
——素描、水彩、油画、工艺美术、摄影……都有正规教育哦！”
“雕塑……也可以学吗？”听得有点发神的乔恩怔怔地冒出了一句。
“当然。”青年眼睛弯起来，笑咪咪，“你答应了吗？”
“啊？！”乔恩捂住了嘴巴，为什么今天的自己老是短路？！为了掩饰窘态，
他大声道，“你是谁啊，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我是这个学院毕业的优秀学生，现在留校做油画系教授。”青年向他伸出
了手，笑容可掬，“希望今后合作愉快！”
“哦……教、教授？！”乔恩怔住。
“呵呵，是啊……其实我已经三十四岁了，看起来很年轻吧！”艾维兰自豪
地大笑起来。
乔恩瞪着他的大嘴，艾维兰拍拍他的肩膀，“好吧……那么你明天就来上课
吧，不对，是上班！”
乔恩感觉自己似乎掉进他黑洞洞的大嘴里面了，不过，不管怎么想，自己好
象也不算太吃亏，因为他知道这个学校的收费是他这一辈子都无法奢望的！
“……有工资吗？”少年晶莹的蓝眼睛闪过一抹纯真的狡黠。
“哈哈，好精明的小鬼呀！”艾维兰拥住了他的肩头，搔搔他乱乱的金发，
“每周大概两次，每次5 元可以了吧——这可是从我工资里提出来的补贴哦，再
高就不行了！”
“我干！”乔恩忙不迭地打断了他的话。他现在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不能干的
理由了！
“怎么称呼你？小鬼。”艾维兰微笑望着贫民少年小小的美丽脸孔上掩饰不
住的纯真笑容，他早已习惯游戏人间的心里竟闪过了一丝久违的感动。
“我叫乔恩。”
乔恩侧头望了他一眼，眼前这个又古怪又神秘的青年简直就是上帝扔给自己
的一个天使嘛！
这令他那原本遥不可及的梦想似乎一下子来到了伸手可及之处！
《乔恩的梦》. 完
2001.08.1623:41
POOL于苏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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