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去的玫瑰云
高大的树木带着上百年的阴沉,只有树叶缝隙间偶尔遗落下一两丝阳光,繁
茂而杂乱的灌木和草藤以深浅不一的色度遍布在宽阔的庭院。
铺满了厚厚落叶的干涸池塘,星星点点有气无力开放着的衰残野花,都为这
座本就斑驳的古老院落添上了愈加萧杀阴冷的一笔颜色。
亚历山大和阿贝并肩躺在一片草坡上,背后一间茅草屋半隐在茂盛的杂草中。
茅草屋的主人爱伦不在家。
“爱伦一定又在哪个野草堆里忙活着,他是现在唯一还在努力使圣玫瑰回复
原样的人。”亚历叹了口气,笑道,“因为只有他和维特知道圣玫瑰曾经的模样。”
“维特是庭院的主人吗?”阿贝问。
“是的,这座庭院原本叫做‘玫瑰云’,传说中曾经开满了四季不败的玫瑰,
是一个有布谷唱歌,白鹭栖息的人间天堂……”亚历凝视着冷冷的蓝色天空,云
彩仿佛负重般缓缓移动着,他的口气似乎也染上了一丝沉重,“可惜我来的时候,
这里只剩下围墙边的一丛野玫瑰,其余的花儿全都枯萎,再也不开放了!”
“为什么?”阿贝问道。
“也许被诅咒了……”亚历笑笑,语气中却带着一抹凉凉的寒气,“有两个
女人先后在玫瑰丛中自杀了。”
“咦?!”阿贝惊呼了半声,“……为什么?!”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只知道一个女人是维特的母亲,一个是维特的未婚妻。”
亚历的口气更加冰冷,但他的唇角却弯起了一抹古怪的笑容,“如果早一点听到
阿贝的歌声,也许她们就不会死了!”
“唔?”
“因为阿贝的歌声可以打扫人的脑袋,治疗人的内脏……”亚历喃喃叹道。
他翻了个身,半撑起身子,瞧着阿贝,“你来帮我做个决定吧,阿贝!”
“什么?”
“我的外祖父死了,你说我回不回去参加葬礼?”亚历瞬也不瞬地凝着阿贝
的水晶瞳孔。
“啊?!”阿贝怔了怔,微微蹙起眉,“亚历不想回去吗?”
“是的。”亚历非常干脆。
“为什么?”
“因为我讨厌严肃的场合,我甚至不能发笑。”亚历淡淡道。
“葬礼不是好笑的事!”阿贝纠正他。
“对呀,所以我讨厌不好笑的事啊!”亚历拔了两根草在手中把玩着,斜着
眼睛看着阿贝,“要不要听听我和那位躺在棺材里的老爷爷的故事?”
“嗯!”
“我一出生,这位尊敬的老先生就在我的脖子挂上了一块狗牌:‘毛色不纯
小杂种狗一只,公,五斤二两。’”
“咦?”阿贝张了张嘴巴,但是没等他发问,亚历已经笑嘻嘻说了下去,
“在我三岁的时候,他便把我的妈妈锁在了阁楼上,我只能由女仆抱着每天在下
面大叫着‘妈妈妈妈——’
“然后在我五岁的时候,他让我的妈妈彻底消失了……六岁的生日那天,他
让我站在一张放着大蛋糕的桌子上,要求我当着一百个宾客吻他,并且说‘我爱
你,外公!’……然后我七岁时,他把我送给我的舅舅,也就是他的小儿子,当
了养子……我十五岁的时候,他对我说,如果我离开那个家,就休想拿到一分钱
的遗产……
“然而就在十二个小时前,他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却说,‘亚历,我爱你…
…’——当然,这个是维特转述的,真实性应该为零。”亚历哈哈笑了起来。
阿贝沉默了片刻,“亚历恨他吗?”
“不,我不恨他,真的!我只是怕当我看见他躺在棺材里面时,会忍不住笑
出声来……”亚历抱着脑袋,带点哀唤地呻吟道,“而这时,那些穿着黑礼服等
着分遗产的人就一定会全体对我怒目相向!”
“难道你不悲伤吗?”阿贝喃喃问道。
“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值得悲伤的事……以前我觉得悲伤的便是妈妈穿着白
色的裙子站在阁楼的小窗边冲我不停地挥手,可是后来想起来,这明明是很甜蜜
的事啊!”亚历瞧着面前枯黄的草茎,淡淡笑道,“人们大多认为一个人从世界
上消失是件值得悲伤的事,可是仔细想一想,这个人活着时你认真看过他几眼?
真心交谈过几次?——你就会发现,原来这个人的死对你来说只是多么微小的损
失!”
“我不知道,亚历,我不懂你的感受……”阿贝纯澈的眸子映着天空的云朵,
“我只知道,米恩老爹死的时候,我是真的很悲伤……他再也不能用粗粗的大手
抚摩我的脸,我再也听不到他温柔低沉的话语和美好智慧的歌声。
“我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完全不能睡觉,一合上眼便会听见老爹带着爽朗的
笑声又回到了小屋,拍着我的脑袋对我说,‘阿贝,走,我们去唱歌了!’我便
满心欢喜地飞快爬起来,可是屋子便会一下子安静下来,我只有呆呆听着自己的
心跳——那时侯,我才真正知道悲伤是存在的,就象这个世界上也有美好的爱一
样……对于你的外祖父,难道你就想不起一件开心的事吗?亚历。”
亚历沉默了一会,突然笑道,“我只记起一件事——有一次我搭着梯子爬到
花园的果树上去摘苹果,结果从树上大头朝下地摔下来,摔了个狗啃泥,坐在门
廊里乘凉的老爷子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
“跌交是开心的事吗?”阿贝苦笑。
“当然不是——”亚历望着远远的树影,黑色的深邃眼眸里弥漫起淡淡的雾
气,“只是那一次老爷子很开心,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
亚历没有再说话,阿贝也没有出声,两个人象两只懒懒的猫咪,蜷缩在深秋
的草坪上,静静晒着并不暖和的阳光。
一个阴影落在亚历的脸上,亚历睁开眼,看见了一张比阴影更黑的脸孔正扬
起雪白的牙齿在向他微笑。
“爱伦!”亚历笑着搂住了那人的脖子,在他的唇上亲了一下。
“这是阿贝,他现在和我一起住,阿贝的眼睛看不见,你以后要好好照顾他
啊!”亚历拉着阿贝坐起来,二十三四岁的黑人青年左右看看他俩,突然哈哈一
笑,“你们等一下,我马上回来!”
不一刻他便从草屋后面跑了回来,一只手拿了一把鲜花,他把右手开得正盛,
如火般妖艳的玫瑰递给了亚历,笑道,“亚历是玫瑰。”
他把左手一把清香淡雅如出尘云朵般的百合递到了阿贝面前,“阿贝是百合!”
“啊,谢谢!”两个少年笑容灿烂地接过花朵,亚历高兴地笑道,“你的魔
法屋成功了吗?爱伦!——以后圣玫瑰又会一年四季鲜花烂漫了吗?!”
“还没有成功……”青年笑着搔了搔短短的头发,“这个月只有玫瑰、百合
和剑兰开花了。”
“噢噢,在这个季节已经很了不起了!我们可以去看吗?”
“当然,来吧。”爱伦一左一右拉起少年,笑道,“还有一件神奇的事呢,
围墙那边那棵已经枯死了十多年的樱桃树,今天早上居然冒出了一颗绿芽——我
就估摸着圣玫瑰一定有贵人降临!”
“哈哈,阿贝是天使!”亚历骄傲地笑道。
“嗯!亚历也是。”爱伦点点头,领着他们来到了屋后一片白色大棚架起的
花房,郁郁葱葱的植物和室外的萧瑟形成鲜明对比,玫瑰的清香扑鼻而来!
“我就说为什么圣玫瑰老是没有春天,原来都被爱伦偷走了!”亚历哇哇叫
着,扑向了那一片红艳艳的玫瑰。
“阿贝喜欢花吗?”爱伦拉着阿贝的手,领他在各种植物间漫步。
“喜欢!只是垃圾场没有花朵……”阿贝用鼻子轻轻去触怀中花朵儿温柔清
香的花瓣。
爱伦侧头看着他,微微笑道,“阿贝的灵魂一定是花儿!”
“爱伦一直在圣玫瑰种花吗?”
“是的,从我爷爷那代就是‘玫瑰云’的园丁,在我小时候,他总是给我讲
圣玫瑰从前的美景,虽然维特少爷早就说过我可以离开,出去另谋生计,可是我
哪里也不想去——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地方会比‘玫瑰云’更美!”黑人青
年的眼光温柔地扫过屋子里生机勃勃的植物,笑道,“总有一天,这个小屋子里
的春天会遍布圣玫瑰的每一个角落,那么我死了以后就可以很骄傲地告诉爷爷—
—我也亲眼见到了‘玫瑰云’!”
“我们可以帮忙吗?爱伦!”阿贝沉浸在青年的梦想里,忍不住想要出一份
力。
“好啊,我要去锄草,准备把菜园子再拓宽一点,你们一起来吧!”
爱伦交给阿贝一把小花锄,自己和亚历拿着锄头和镰刀。他领着两人来到了
树枝简单围起篱笆的菜园。
菜园里有白菜、莴苣和马铃薯,长势很好,应该是圣玫瑰过冬的食物。
“这样,用手提着草,使劲拔出来,如果根太深的话,可以用花锄,象这样,
小心一点……”爱伦拉着阿贝的手教他锄草。
亚历山大双手扶在锄柄上,撑着下巴瞧着他们,“我看你们还真是天生的一
对儿呢!——牛奶巧克力!”
“哈哈!”爱伦抬头看他一眼,笑道,“别偷懒,亚历!”
“我没有偷懒,只是我种不出玫瑰……”亚历用锄头刨着土,摇着头喃喃嘀
咕道,“我就要动身离去,去茵尼斯弗利的湖心小岛……造座茅草的小屋;泥土、
树枝篱笆……种些豆角,为蜜蜂钉个蜂箱,在蜂声的聒噪里独处……”
他懒散又温柔的声音合着挥动锄头的韵律,阿贝竖起耳朵聆听。
“我就要动身离去,每一轮日夜,我都听到湖水拍打河岸的声响……我,站
在公路上,站在人行道上……任那浪花的歌拍打在心的最深处……”
“嗯嗯,亚历的诗很好听!”爱伦看到阿贝出神便笑着点点头。
“不是我的诗,是叶芝的诗。”亚历叹了口气,“这位可怜的情圣永远也没
有得到他的玫瑰……”
“为什么?”阿贝问道。
“也许时代为了造就一位诗人,所以不经允许地牺牲了他的爱情。”亚历淡
淡笑着,但话语中似乎另有深意。
“我不懂诗,也不懂诗人,可是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所有美好的东西,”爱伦
看阿贝的动作渐渐熟练,便站起了身,拿着锄头一边松土一边笑道,“花儿很美,
树很美,天空不管是蓝色还是灰色都是美的……亚历很美,阿贝很美,每天赶着
鹅经过小径的放鹅姑娘也很美……”
亚历凝着爱伦,又瞧瞧蹲在地上正拔草拔得起劲的阿贝,他忍不住笑着叹了
口气,“你们可真是幸运得冒泡的家伙啊!——居然可以用一只眼睛看世界!”
“哈,这可不对,我用一只眼睛看锄头,一只眼睛看亚历……”爱伦左右眨
着眼睛,笑道,“还可以用眼睛的余光看到树上的喜鹊呢!”
“行了,我服你了!”亚历哈哈笑道,“难道你就没有不开心的事吗?”
“有……不过不重要。”爱伦微笑凝视着他,“所有发生的事不是我能决定
的,可是我能决定什么重要,什么微不足道。”
“哦!”亚历也凝着他,笑道,“爱伦其实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
“哈哈,谢谢世界上第二聪明人的夸奖!”爱伦笑道,“干活吧,今天既然
你们来了,就帮我把这片地开垦出来!”
“恩拉里格,棉花如雪……”干着活的爱伦开始哼哼起一首歌,“来哟来哟,
来采棉哟,采下白云,去做衣裳……有一天我会,穿着云衣,离开棉田,飞到天
上……”
“这是什么歌?爱伦。”阿贝停下了手中的活,有点出神。
“小时侯奶奶教的童谣《采棉歌》。”爱伦笑道。
“好好听!”阿贝赞叹。
“是吗?我还会唱一首《庄园主》!”爱伦清了清嗓子,大声唱了起来,
“胖胖庄园主,坐在河边哭,为何伤心啊,尊敬的园主?——看看这条河,它本
属于我,每天都逃跑,我却没法捉!”
“哈哈哈……”他怪腔怪调的嗓音让阿贝和亚历都忍不住大笑起来!
到黄昏时,他们已经在菜园旁边又开垦出了一块平整的田地,爱伦很高兴地
请两个少年在他的茅草屋里吃了一顿美味的土豆大餐。
向爱伦告别后,亚历和阿贝捧着鲜花走回圣玫瑰雄伟又破落的大宅,行在弯
弯曲曲的小径上时,亚历突然下定决心地对阿贝说,“明天我要去参加葬礼,给
阿贝带礼物回来!”
“啊?!”
“别张着嘴巴——不是死人的头盖骨!”亚历哈哈笑道。
《逝去的玫瑰云》. 完
2006.07.08/03: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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