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代相传的孤独
当科利德萨- 路德出现在兰科的公寓时，艾瑟正在对着一张报纸又踢又踩地
发泄怨气。
开门的兰科被老路德的一张黑脸吓得腿肚发软，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飞
快让开了门。
老路德几步跨进了狗窝般的房间，一把从沙发上揪起了还没回过神的艾瑟。
“你的自由时光结束了，大少爷。”
“爸爸！”艾瑟心虚地叫了一声，胳膊已经被老路德铁钳般的大手攥住，向
门外拖去。
“等一下，爸爸——我们去哪里？”艾瑟拼命攀住了门框，不肯出门。
“回家去！你的妈妈已经快要为你这不肖子哭死了……”
“如果是关于那篇胡说八道的报道的话，我也是受害者——我被那个王八蛋
骗了！”艾瑟当然明白是怎么回事，他的面前正摆着兰科买回来的报纸，最醒目
的版面上粗黑的标题——“豪门迷案，双生悲剧！”副标题：“豪门公子‘堕天
使’乐队歌手艾瑟，惊爆身世内幕！”
虽然文中没有直接出现老路德的名字，但是任何人都能看出文中的“豪门”
无疑就是路德家族集团。
“我会找那个家伙算帐的！我会杀了他的！”艾瑟哇哇叫着，但已被老路德
一路拖下了楼梯。
“你现在最好闭嘴，所有人都知道我养了个白痴儿子了，我不想再养一个杀
人犯！”老路德黑着脸从牙缝中挤出了几个字。
高利特正站在豪华的黑色大轿车前等着他们。
“你去报社帮我杀了那个叫科恩的混蛋……”艾瑟压低了声音对为他们开车
门的高利特说道。
“少爷，您别再害我了！”高利特苦着脸小声道，“我已经因为对您保护不
周被老爷扣掉三个月的薪水了！”
“你、你他妈的除了钱还有什么？”艾瑟破口骂道。
“你也一样，小混蛋。”已经坐进汽车的老路德冷冷看了他一眼，“快点上
车。”
“艾瑟——”路德夫人迎出了庭院，艾瑟一眼看到的是她消瘦脸上哭红的双
眼。
短短三个月不见，那个优雅妇人已经苍白消瘦得仿佛老了十岁。
“艾瑟，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这件事？！”路德夫人拉住了儿子的手，眼泪
又下来了，“难道你认为我们会狠心不管你哥哥的生死吗？”
“哥哥？……”艾瑟呢喃了一声，第一次从母亲口里证实了阿贝的身世，可
是他没有料到阿贝是长子。
“从昨天报纸刊登之后，已经有几百个电话打到家里来询问求证……你父亲
的商业对手用这件事来攻击你父亲作为商会主席的名誉，我任职的慈善机构也一
再追问这件事……”路德夫人叹气说道，拉着艾瑟在宽大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那也是因为你们没有资格坐在那个位置。”艾瑟哼哼了一声。
“你说什么？！”老路德额头的青筋跳了跳。
“抛弃自己亲生孩子的人没资格当什么慈善大使，也没资格谈什么名誉。”
艾瑟转开了眼睛冷笑，他无法面对母亲湿淋淋的双眸。
“你，你为什么说这么狠心的话，艾瑟，”路德夫人抹着眼睛喃喃道，“也
许我们对不起你的哥哥，可是我们从来没有对不起你……”
“就是这样才让我讨厌！”艾瑟瞪着母亲哀怨的眼睛大叫了起来，“你们有
想过他吗？——可以想象他的笑容吗？你们能够凝视他的眼睛吗？你们知道他有
多么优秀吗？你们知道他有多美吗？你们知道他现在住在什么地方吗？你们知道
他靠什么维生吗？！”
“艾瑟——不要说了！”路德夫人悲鸣了一声，“是的，我不敢去想，我不
敢去想象那个孩子的一切——我怕我会发疯！”
老路德抱住了妻子颤抖的身体，路德夫人抓住他的衣襟痛哭起来。
“报社的事我会去解决的……”艾瑟抹了抹眼睛，语气依然冷漠，“如果你
们要我解释这件事，我只能说我受骗了，因为阿贝的失踪让我上了那家伙的当，
如果对你们的名誉造成影响，我很抱歉。”
“别这么对我们，艾瑟……”夫人伸手抚了抚艾瑟火红的头发，下定决心般
咬了咬唇角，喃喃道，“我告诉你真相……原本我们希望过些时候再告诉你，但
是现在我不想再隐瞒了……”
“玛丽！”老路德微微吃惊地叫了一声。
“没关系，科利……”夫人握住了老路德的手，凝着他，“我不在乎世人对
我们的苛责，可是我不能让我们的儿子也一直误解我们……你已经做得很好，你
是最好的丈夫，最称职的父亲，我不能让你一直背负弃子的污名！”
“夫人……”老路德叹了口气。
路德夫人转头凝着艾瑟，一字字道，“我们没有抛弃你的哥哥，所有事件不
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我们隐瞒这件事的真相，只是为了保护两个人……”
艾瑟隐隐感到了一丝不安，吃吃道，“其中一个是我吗？”
“是的。”路德夫人握住了他的手，“另一个是我的父亲——你的外祖父。”
“外祖父？！——这件事和他有什么关系？”艾瑟叫了起来。
路德夫人垂下头，沉默了，艾瑟感到母亲的手在不停地颤抖，良久，路德夫
人喃喃道，“婴儿……是你的外祖父偷偷抱走丢弃的！”
“啊？！”艾瑟惊叫了一声，老路德长叹了一口气。
“答应我，艾瑟——不要怨恨你的外祖父，他的人生已经足够不幸了！”路
德夫人抓紧了艾瑟的手，“他这样做也只是为了保护你……”
“保护我？！”艾瑟被突来的真相冲昏了神志。
“是的……你听过‘孤寒财主’‘独子之家’这样的词吗？艾瑟。”
“没有。”
“‘孤寒财主’就是那种家财万贯却孤零零寒灯独守的人，而‘独子之家’
就是世代只有一个孩子送终的家庭……”路德夫人喃喃叹了口气，“路德家族就
是那种迷信说法中的‘独子之家’——这样的家庭不论生养多少个儿女，最终只
会有一个活下来。”
“这种事根本就没有根据！”艾瑟摇头。
“不，路德的家族史，却在世代印证着这种迷信——你知道路德家族的发家
史吗？艾瑟。”
“我小时候听外祖父说过，好象是得到了什么神仙指点。”艾瑟苦笑，脑海
中浮起了那个一直疼爱他的独眼老头的面容。
“在我看来，也许说是与女巫订契约更恰当一点……”路德夫人叹道。
“那件事是真的？！——不是荒谬的传言而已吗？”艾瑟叫道。
“不，真有其事！……如果你有兴趣看看路德的家谱，就会知道，路德家族
早六代的祖先，只是西部边镇的一个猎户……
“大约一百五十年前，路德家的男主人外出狩猎时，被山石的塌方困在了山
上，那天晚上，他在林间空地烤猎物充饥时，一个迷路的女人向他乞食，他便让
女人坐到火堆边一起用餐。
“他们互相聊到家境，当女人得知路德家境穷困却有五个孩子要养时，便开
玩笑般说道，‘如果你能够发大财，却要用你五个孩子中的四个来交换的话，你
愿意吗？’
“路德对她无稽的言谈不以为意，笑道，‘那我可巴不得呢，又有钱又不用
养那么多孩子了！’女人神色有点奇怪，笑道，‘如果你真的想发财就往东走，
将你做成的第一笔生意一直做下去，你的家族将富可敌国！’
“瞧女人说得信誓旦旦，路德将信将疑，女人又笑道，‘明年春天这里会有
瘟疫降临，你最好在那之前出发，你会发财的！’女人说完便借口到林中方便，
再也没有出现。
“第二天，路德顺利回到了山脚下的家里，将昨晚的奇遇说给家人听，家人
只当是他的梦话，都没有当真，大家很快就忘了这件事……
“然而，第二年开春，女人的预言灵验了，猎户村中爆发了大规模的流感，
短短一个月，村子里的人死了一半，路德家的老父和最小的女儿相继染病死去，
路德在悲痛中想起了那个奇怪女人的话，为了避免被传染，也为了证实那晚的事
不是做梦，他便带着母亲、妻子和四个儿女向东迁移。
“在盘缠用尽，一家人无以为继的时候，他们只得在一个小镇住下来，夫妻
和稍大的两个男孩去别人家里帮佣，老祖母带着两个小孩子留在家做家务。
“老祖母会调制一种非常美味的烤肉酱汁，一次，一个偶然来访的邻居尝到
了这种酱汁烤肉后，大为惊赞，力荐老祖母制作这种酱汁来卖。没有想到，路德
家族就靠这种美味酱料奇迹般发家，从酱料作坊到食品工厂，再到超级市场，豪
华酒店，国际贸易……
“在事业一帆风顺的同时，预言中的厄运也一一降临到孩子们身上。长子在
二十五岁时莫名其妙死于突发的呼吸困难。次子因酗酒殴妻，被他的妻弟杀死在
街头。三女儿临盆难产，大人孩子都没有保住。最小的儿子也在和朋友的嬉闹中
摔断了腿，但他保住了命，和一个本分的穷女孩结了婚，生了三个孩子。
“老路德去世之后，路德家族的生意越来越大，小儿子继承家业，他把总部
迁到了纽约，可是——丧子的噩梦并没有结束，小儿子的长女在游船上游玩时失
足落水溺死，最小的儿子无缘无故死在臭水沟里，只有次女平安结婚，有了孩子
……
“饱受兄妹死别，子女早夭痛苦的小儿子开始对当年父亲说的那个奇怪女人
的话深信不疑，于是他订下家规，要求路德家族从今后都一脉单传，不论子女，
都只养育一个孩子，这样既可以避免丧亲之痛，也可以避免子女间的财产纠纷。
“在后面的几代里，路德家族都严守此训，每代只养育一个孩子。说来奇怪，
那诅咒果然消失了！孩子们都健康长寿，事业一帆风顺……
“但是，平静终究还是被打破了——也许数十年的安宁让人渐渐淡忘了丧子
失亲的痛苦，到我的祖父那一代，他对这条荒谬的家规不以为然，他发誓要打破
这个迷信，他生下了三个子女，长子——就是我的父亲，次子和小女儿。
“他花重金细心呵护着他的子女，给他们最好的照顾，接受最好的教育——
然而，没有人能破解那个诅咒，消退了数十年的噩梦又回到了路德家族的身上—
—小女儿十岁时感染了天花，不到一个月便夭折了。
“我的父亲和叔父年纪只相差一岁，是非常要好的兄弟，他们同吃同住，一
起上学读书，一起到欧洲游历，一起在家族企业工作……祖父在去世前告诉了两
兄弟路德家族‘独子’的传说，要求他们互相扶持友爱一生，打破这份迷信，兄
弟两应承了父亲。
“但是，在我的父亲作为长子继承了家族之后，兄弟两的心理天平起了微妙
的变化，他们面对的不只是家业经营上的分歧，那个‘独子’的传说更象毒芽一
般在兄弟两的心底生了根！谁也不知道那诅咒何时会降临到自己身上，他们开始
在心里埋怨父亲让自己来承受这不可知的命运，他们开始互相猜疑对方，原本亲
密的兄弟慢慢疏远了，他们各自结婚成家，几乎不再来往……
“然而，这一次不幸的阴影却是从内向外袭击了路德家族。弟弟结婚两个月
突然病倒了，医生诊断他患了骨癌，活不过半年……我的父亲得知了这个消息便
赶到了弟弟的住处探望，沉疴中的弟弟看着哥哥，冷笑道，‘你现在是否放心了？
诅咒最终选择了我，只要我死去你就可以长命百岁了！’
“哥哥非常难过，但是他不得不承认，当得知弟弟的绝症时，他是真的从心
底舒了一口气。虽然他从未诅咒过弟弟遭遇不幸，可是每每看着自己深爱的妻子
和牙牙学语的女儿，他更加害怕厄运降临在自己头上！正如弟弟所说，只要弟弟
死了，他的心里包袱就卸下了。
“但是弟弟心里燃起了狂烈的怒火，他不甘心成为一个传说的牺牲者，他极
端地想到，既然拥有庞大事业的路德家一定会有一个继承者，那么只要杀死哥哥，
命运说不定就能治疗好他的绝症……他将小刀藏在枕头下面，他诱我父亲俯下身
对他说话时，突然挥刀向父亲脸上猛刺过去……我的父亲瞎了一只眼睛，叔父在
当晚便病发死去……”
经过这长长的叙述，路德夫人停下了话语，房间里陷入了沉沉的死寂。
艾瑟已经说不出话，他从小就奇怪，为什么自己没有任何叔父姑母，表兄弟
姊妹，他从未想到这金碧辉煌的大家族竟隐藏着这般荒谬绝伦的黑色轮回！
“当我和你父亲决定结婚时，你外祖父唯一的要求就是遵从家训，只生育一
个孩子。”路德夫人再度开了口，喃喃叹道，“所以当你们出生后，在大家兴高
采烈的祝福声中，你的外祖父却感到非常惶恐，他认为这是弟弟对他的诅咒，他
害怕兄弟相残的一幕会再度上演！
“在你们出生不到一个月，他便要求我们扔掉次子，让长子成为唯一继承人。
我和科利苦苦哀求，但他非常生气，他甚至说，如果我们想保住孩子便离婚，让
科利带着你离开路德家……
“在持续的争执中，又发生了一件令大家意想不到的事——保姆发现长子的
眼睛竟然不能视物！那小小婴孩的所有反应全靠听力！这个绝望的事实让你外祖
父更加深了被弟弟诅咒的惶恐，他食不安寝，夜不能寐，终于在那年的圣诞夜，
他偷走了熟睡中的婴儿——那个带着天生残疾出生的可怜婴儿，你的哥哥——我
们第二天发现孩子失踪时，一切都为时已晚！当我们要报警时，你外祖父阻止了
我们，他告诉我们他已经把小婴儿交给人带到南美去了，没有确切地址，永远也
找不回来了！我和你父亲都非常伤心，可是我们不能让你的外祖父坐牢，所以只
有对外宣称你哥哥夭折了……
“有整整两年，我没有和你的外祖父说一句话……可是，看着你活泼可爱地
一天天长大，你外祖父也一天天衰老，我无法再继续怨恨他——他经历过最刻骨
的兄弟情仇，他不想那种痛苦再发生在你们兄弟之间！迷信也好，固执也罢，我
们谁也没有权利责怪他，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艾瑟，你只要记住这一
点就行了！”
艾瑟沉默，他从来不信鬼神，可是他也知道，这长长的家史并非杜撰！他曾
经为自己孤独的生命拥有了一个血缘相连的兄弟而感激命运，到今天他才知道，
这份亲情对于整个路德家族来说是多么地沉重！
但是，对他来说，命运既然已经让他邂逅了生命中最珍贵的兄弟，他就绝对
不会让他再从生命中消失！
《代代相传的孤独》. 完
2006.09.04/01:17
POOL于成都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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