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能剥夺我的自由
躺在自己宽大的床上,艾瑟却不能入睡,母亲的话象无法停止的录音带在头
脑里反复播放着。
——不能相认的兄弟,生生世世孤独的家族。
母亲的眼泪,父亲的愁眉,阿贝的笑脸……仿佛一层又一层的沉重石块紧紧
压在他的心口。
也许再也不能做一个任性的孩子了。
他叹着气合上了眼睛,一个脸上留着一道难看伤疤的独眼老头微笑着向他张
开了手臂,“来,乖孙,到外公这里来,给你糖糖……”
“外公,你的糖糖很难吃啊!”他喃喃嘀咕了一声。
“嗯!”他突然坐了起来,窗外的天空不知不觉已经透亮了。他披上外套,
几步冲下了楼。
母亲正坐在餐桌边喝茶,若有所思地凝视着落地窗外的草地。听见他急促的
脚步声,母亲回过了头,向他微笑道,“怎么不多睡一会儿,艾瑟,我让你父亲
给学校请了假,今天不用去上学了。”
“哦。”艾瑟苦笑,他已经老早就对“学校”这个词没概念了。
“爸爸呢?”他在母亲旁边的椅子坐下来。
“他去报社了。”母亲垂下了眸子,无奈地笑了笑,“他希望能买回那盘采
访录音带。”
艾瑟沉默了片刻,“外公知道这件事了吗?”
“我们不清楚,他没有打过电话回来,应该是还不知道……不过,能瞒得了
多久呢?”母亲苦笑着,怜爱地摸了摸艾瑟的头发,“没关系,到时候我们会向
他解释的。”
“为什么……阿贝会在纽约?你说外公叫人把他送到南美的。”艾瑟问道。
“这个我也不知道,也许那个人嫌麻烦,扔了婴儿,自己卷款私逃了吧!”
路德夫人摇头叹气,“如果我们知道婴儿在纽约,我们一定会派人去找的!”
艾瑟望着母亲憔悴的脸,他忍不住拉住了母亲的手,“对不起,妈妈。”
“哦,艾瑟!”母亲抱住了他,捧起他的脸,细细凝视着,喃喃道,“另一
个孩子——我是说你的哥哥,他也长得和你一般儿高了吗?”
“是的,他现在的名字叫阿尔贝- 米恩,大家都叫他阿贝。”艾瑟笑道,
“他有很多朋友,是个天使一样的孩子!”
“噢!”路德夫人的眸子里蓄满了泪水,“当你告诉我们,你遇到了你的孪
生兄弟,我就时时看着你的照片,想象他的样子,我知道他一定是个漂亮的孩子!”
“妈妈,阿贝原本叫什么名字?”
“什么?”
“当他还在路德家时,他叫什么名字?”
“那时候他只有小名,我们都叫他‘珀尔’。”路德夫人含着眼泪微笑道,
“最光彩灿烂的珍珠!”
珍珠!艾瑟突然想起小时侯大人们常叫自己“吉玛”,他后来认为这个名字
太女孩气,不准别人再这么叫他。
“吉玛”的意思是“宝石”。
珍珠与宝石——阿贝与艾瑟。
“你要回家去过感恩节?”艾维兰和乔恩正漫步在校园铺满落叶的小径,艾
维兰胳膊下还夹着他的速写本。
“我不回去家里就只有妹妹和那个混蛋一起过节了。而且现在也一直查不到
阿贝的下落……”乔恩叹了口气。
“也好,反正我也答应了珍妮回家吃团圆饭,顺便还得把空钱包还给她!”
艾维兰笑道。
他们来到了一个枯叶残梗的池塘边,艾维兰拉乔恩在草坪上坐下,把自己的
速写本递给了他,笑道,“一直都是我在画你,今天你也画画我吧!”
“唔?”乔恩接过了速写本,翻看着艾维兰画的自己,“咦?!”他忍不住
叫了一声,画中少年的姿态有很多都是在他不知情的时候偷画下来的!
“别张大嘴巴,你既然是我的私人模特,那你每天二十四小时的所有动作都
是属于我的!”艾维兰笑道,“我还没画你蹲马桶的样子呢!”
“你、你在我身上放了监视器吗?”乔恩叫着在自己身上翻找起来。
“别找了——我的监视器在这里!”艾维兰笑着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唔?!”
“老实说吧,最开始呢,我的眼光围着你转是想提防你会不会偷我的东西…
…”艾维兰笑道。
“你!——你他妈的!”乔恩生气地把速写本扔在了草地上。
“哎,听我说完,乔恩,”艾维兰忙双手拉住了他的胳膊,一脸正色地道,
“可是几天之后,我发现你连我的画纸都没有拿过一张,所以我很奇怪,一个穷
孩子怎么会有如此可贵的品质,于是我越注意看你,我的眼光就越不能离开你,
你的每一个神态,每一个动作在我眼中,都变得象画中人儿一样光彩无暇,我三
十多年的生命中遇到过比你更漂亮的孩子,却从未见过比你更美的,你让我不知
不觉想用画笔记录下你的每一个动作,我甚至想画出你每一个表情里传达的所有
信息……我想,我对你是有点入迷疯魔了……”
“住、住嘴——你这个变态!”乔恩满脸通红地挣开了他的手。
艾维兰却凑近了脸,笑道,“告诉我,乔恩,你为了什么而画画?”
“为了什么?”乔恩怔了怔,推开他的脸,“我只是喜欢——我无聊,我没
有别的事做!”
“是的——所有真正的艺术家都是因为没有别的事做!”艾维兰笑着挽住了
乔恩的肩头,另一只手拾起速写本放到他的膝盖上,笑道,“来,画我!”
乔恩瞟了他一眼,摇头叹气,“不行,我画不了这么让人讨厌的一张脸!”
“嗯,那么这样吧!”艾维兰脱下外套顶在头上,只露出两只眼睛,“这样
能画了吗?”
“哈,你趴在地上装尸体我就画你!”乔恩笑着从裤兜里掏出了随身带的铅
笔头。
“喂,这也太不公平了吧——我把你当宝贝,你把我当死人啊!”
不远处的小山丘上,两个路过的学生正驻足观望着草坪上笑闹着的两人。
“噢!传言竟然是真的,没想到艾维兰老师真的给那小鬼开小灶啊!”戴着
眼镜的男生抬抬眼镜,摇摇头叹息道。
“喂,你他妈的看清楚,布兰克——那可不是什么上小课,是情侣幽会!”
眼镜男生旁边的金发男生冷冷哼道。
“那有什么关系,杰利,你又不是不知道,艾维兰老师的情人是按天计的!”
布兰克笑道,“走吧,别偷窥人家了!”
“你不觉得艾维兰老师有点变了吗?”杰利没有动步,冷冷凝视着草坪上姿
态亲密的两人。
“哦?还是一样幽默风趣,平易近人,没觉得有什么啊。”布兰克抓了抓头。
“他不和我们一起出去玩了,也不到食堂吃饭了,甚至他身边的女人都消失
了!”
“你要说什么?杰利。”
“艾维兰老师是认真的——他爱上那个小鬼了!”杰利的脸色有点异样。
“哦?!”布兰克瞧着杰利,苦笑道,“你在吃醋吗?”
“别他妈胡说!”杰利狠狠瞪了他一眼,伸手指点着远处的身影,“我只是
不想那个肮脏的男妓污染我们的画室!”
“喂,别嚷嚷!那小鬼是什么人不关我们的事吧——他确实很漂亮,比好多
女模特还来得有味道,不是吗?”布兰克笑着搂住杰利的肩头带他走开,“走吧,
今晚三画室有聚会……”
“我会把那小鬼赶出学校的!”杰利恨恨地咒道。
月亮山庄。一座依山而建的城堡式建筑,成片的果林,花园和牧场,是缪塞
家族两百年的祖产,由历代的继承人接管。
亚历在这里长到七岁,在搬到市中心小缪塞的府邸之前,他在这里度过了他
孤独又绚烂的童年。
现在他正拉着维特的手漫步在依然还开满了野花的绿色草地上,因为这里是
温暖的山谷,所以这一片草坡几乎是一年四季都长青不败。
比起圣玫瑰的凋落景致,这里显然如初生的孩子般生机勃勃,完全没有长长
岁月留下的残败痕迹。
“亚历,你到底有什么重要决定?为什么一定要我出席啊?”维特终于忍不
住问道。
亚历却没有回答他,指着山坡上方一座高高的塔楼,笑道,“那里就是月亮
山庄的最高点,月塔——在那上面看月亮,月亮近得好象和你面贴面一样,你甚
至可以感受到它的呼吸!小时侯我常偷偷躲在上面过夜,向月亮说我的愿望……”
亚历微微眯起眼睛,在清晨初升的阳光中望着那座高高的尖顶月塔,喃喃笑
道“在我成千上万的愿望中,迄今为止只实现了半个。”
“哦,是什么?”维特笑问。
“我乞求一个穿着华美盔甲的骑士能骑着白马从月亮上下来,去阁楼救出妈
妈,然后带着我们一起到月亮上去住……”亚历转头瞧着维特,笑道,“骑士出
现了,但没有救出妈妈,只救了我。”
维特当然知道他话中所指,笑道,“到月亮的路太远了,骑士只能给你一个
荒草丛生的庭院。”
“哈哈,你就算只给我一个茅坑,我也会呆在里面的!”亚历笑道。
这时,远远的一个穿着黑色西服的中年人快步走了过来,是月亮山庄的管家
里夫斯。
“亚历少爷,梅拉尔先生……勒沃少爷、罗兹先生和肖恩律师都已经到了,
在会客室等着两位。”
“好的,我们回去吧,维特。”亚历拉着维特向城堡走去。
“亚历少爷……”跟在他们身后的里夫斯轻唤了一声。
“有事吗?里夫斯。”亚历回头看看他。
“我是想说,不,我是代表月亮山庄的所有人说——我们很高兴您成为月亮
山庄的新主人!”里夫斯方正而不苟言笑的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欢迎您回来,
亚历少爷!”
“谢谢!”亚历笑道,“我还一直记得你带我骑马的情景呢,里夫斯。还有,
你的夫人罗斯太太做的土豆饼,味道真是美极了!”
“噢!以后她每天都可以为您做了……”里夫斯高兴地道。
“我没有打算回来住。”亚历瞧着里夫斯,笑道,“不过我可能会常回来要
土豆饼的!”
“啊!少爷,为什么?!——这里才是您的家呀!”里夫斯显然大惊失色,
“少爷,难道您要卖掉月亮山庄吗?!”
“怎么可能!”亚历笑道,“这是缪塞家族的祖产呀。”
“哦!”里夫斯松了一口气,稍稍有点迟疑地道,“现在除了庄园的果农、
农场工人,家里只留下了两个园丁,两个打扫清洁的女佣,一个巡夜人,还有我
和我妻子七个人……”
“放心吧,里夫斯,我不会赶走任何一个人的。”亚历看出了管家的担心,
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亚历拉着维特走进古典而华丽的会客室时,两位在低声交谈着的先生忙起身
打招呼,小缪塞正微蹙着眉头坐在沙发上沉思,只冷冷看了两人拉在一起的手一
眼,便转开了目光。
“谢谢各位出席,”亚历笑着和维特坐在了主位的宽大长沙发上,“今天请
各位前来有三件事要宣布。”
“第一件,由我代管的妈妈的股票债券,我将正式委托罗兹先生全权管理,
我不会出席任何董事会,也不作任何决议。”
“咦,亚历山大先生!”罗兹忙站了起来,“万万不可!所有高层的决议都
需要您的签名才能生效,我不能越权!”
“你不用越权。”亚历笑着从外套口袋中掏出了一个小盒子,“这是我的名
章——我自己刻的,别人仿冒不了的。一定要我签名的文件你就盖章好了!”
“这个!这件事我们应该开董事会才能决定……”罗兹迟疑地瞟了小缪塞一
眼。
“不必了,有勒沃舅舅证明就行了。”亚历笑着把名章交给了罗兹,“你为
老爷子管了二十年的帐从未出过任何差错,我昨晚梦见外公了,他说把一切交给
你不会错的!”
“胡闹!”小缪塞终于打断了他,冷冷道,“缪塞家族的董事会从未让外人
来作过决策!”
“罗兹先生不是外人,他是对缪塞家族忠心耿耿的金融奇才,舅舅。”
“不管怎么说,董事会绝对不会通过的……我会第一个反对!”缪塞斩钉截
铁。
“我不懂你的什么董事会,我也不知道你的权利……”亚历笑道,“我不认
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我,而且,我永远也不想认识他们!”
“你?!”缪塞对他的赖皮言论瞠目结舌。
“我要说的第二件事——”亚历不再理他,慢慢道,“我要把月亮山庄的使
用权捐给慈善机构。”
“啊!”他此话一出,不只列席的三位客人,连维特都惊呼了一声。
“肖恩律师,请你来办这件事——将这里建成养老院也好,孤儿院也行,伤
残军人之家也可以,流浪者救济站也行……我只要保留阁楼上的一个房间,其余
的请你安排所有需要的人来住,庄园里所有愿意留下的人也请你安排他们的工作
……”
“亚历!这是祖产!”缪塞打断了他,脸色青黑,“你胡闹也要有个限度!”
“我没有胡闹,如果不是因为是祖产,我连产权都不会保留的!”亚历淡淡
看了缪塞一眼,“你不觉得这里房间太多而人太少了吗?舅舅。”
“你、你怎可如此作践先祖的土地!——你是谁?!你以为你是上帝派来的
天使吗?!”缪塞怒不可遏地站了起来,房间的气氛骤然如铁板般沉重!
“我是亚历山大,伊丽莎白的孩子!——我做这件事很自私,”亚历也站了
起来,直视着缪塞,一字字道,“我只是想为缪塞家积一点福,免得我们都不得
好死!”
“你……你这混蛋!”缪塞口不择言地怒喝。罗兹和肖恩一脸尴尬,坐立不
安。
“还有第三件事,这件事不关这两位绅士的事,我只想告诉你,舅舅,”亚
历山大拉着正发呆的维特站了起来,“他是我最好的朋友,维特- 梅拉尔。我会
和他在任何公开场所出现,我也会向所有友善的人介绍他,和他在一起很愉快,
我会长期住在梅拉尔的‘玫瑰云’庄园!”
“你——”缪塞说不出话。
“亚历,你在说什么?!”维特一头雾水。而旁边的两位先生脸上神色似乎
更加尴尬。
“好了,我的话说完了。罗兹先生和肖恩先生请尽快拟定相关授权协议给我
签字生效……勒沃舅舅如果愿意的话,请留下来吃午饭。”
“——我不会原谅你的,亚历!”缪塞脸色铁青地快步走出了会客室。
“你为什么要作这些决定?亚历。”当会客室只剩下两人时,维特苦笑道,
“缪塞先生似乎要爆血管了!”
亚历站在窗边远远注视着三个人的汽车陆续离开,他喃喃笑道,“我只是不
想老头子得逞——没有人能剥夺我的自由!”
《没有人能剥夺我的自由》. 完
2006.09.15/04: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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