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节：当夜晚降临繁星满天(12)

　　黑暗里拉开潜水艇般的大铁门，灿烂阳光的丛林，迎面空调纠葛复杂的大楼
背面，一角蓝得发紫的天空，轻轻摇弋的白杨树。果然，外面正是一天中最晴朗
最灿烂的时间。

　　我心乱如麻，求救般给漫漫打了电话。

　　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好像背叛了情人一样，又好像一个被人非礼过的姑娘
没有脸去见爱人一样。食指神经质地敲打着公用电话亭的有机玻璃，等待那冷静
的声音。说实话，我混乱了。

　　电话被接起了，却是她妈妈。令我大失所望，又有些心里石头落地。

　　她妈妈说漫漫不在，说现在漫漫放学了直接会去老师家里补课，很晚才回来。
我郁郁寡欢，滞呐地说谢谢阿姨就挂了。

　　随便挤上一辆公车的我总是让周围的人们侧目，所有人都冷漠和奇怪地看着
我。刚来北京时我以为是因为自己束起的长发，后来才知道是因为我难看的鞋和
农村气息的衣衫。在这个城市里只有贫穷才会令人鄙视。我把额头贴在冰凉的车
窗上，听乘务员嚼热茄子似的圆滑京腔报站吵架骂人，每次看到那些以“中国”
和“人民”等字样开头的牌匾，一个个小时候经常在报纸里、新闻里听到的伟大
的地方，我就涌起一阵兴奋、一阵激动！带着自豪感从车窗里仰头去瞻仰那些冰
冷庞大的砖墙和飞檐。阳光在城垛间时亮时熄。在我的心里，这些地方是属于我
的，是属于全体中国人的。但是在某些当地人心中，这些地方只是属于他们“北
京人”的，而不是外地人的，尤其不是我这种穷人的。我穷，我对首都的爱便是
卑贱的。

　　公车行过钟鼓楼，行过二环路，行过从小在课本里和电视上看到过的熟悉又
陌生的一切。天安门上“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世界人民大团结万岁”的字样终
于像是电影的片名一样赫然地出现了。天安门上的天空真的特别蓝，特别好看。
墙就像照片中一样彤红，壮观的人流，天安门广场鱼眼镜头里一样大得畸形。到
北京的第一天，衣冠不整的我在广场上幸福地飞奔，站在人民英雄纪念碑前一阵
阵头晕目眩，替自己那个当了一世军人现在变得难以沟通的老父亲敬了一个军礼。
不远处就是一个笔挺整洁的礼仪士兵。

　　我想，当时那个兵，他笑了么？

　　几个民工大包小包挤上了车，穿得破破烂烂。

　　“喂！你们几个！行李全都打票！”乘务员喊道。她随即把每个行李卷都按
一人份硬性地收了票，尽管那些行李也许不值这么多的票。

　　我看到民工拿着很多行李的样子，心里便很同情。我站起来，把座位空出来
示意最老的那个坐下。

　　“喂！不许坐！那么脏坐什么呀你！？”乘务员嚷道，于是那老民工连坐都
不敢坐，怯生生地蹲在空着的座位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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