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节:惊鼓破羽曲(5)
赵局长唬下脸,喝道:" 胡说!这也是唱,那也是唱,怎的就没有?快去与
我找来!"
戏班主苦了脸下去,命人去茶园子搬了评弹女子来。不待多时,一个老妇人
领了姑娘便来了,那姑娘倒也不见羞涩,一身月白滚金边的旗袍,玲珑身段,光
洁额头,长长青丝都拢在脑后扎成粗粗一条辫子。她把了琵琶,大方台上落座,
便袅袅开唱:" 隆冬寒露结成冰,月色迷蒙欲断魂,一阵阵朔风透入骨,乌洞洞
的大观园里冷清清,贾宝玉一路花街走,脚步轻盈缓缓走,他是一盏灯,一个人。
黑影幢幢更愁闷……"
那弦音未拨而声先动,丝丝软软的吴语,只有妙龄女子方才有的娇嫩声线的
唱腔,眉目随词情而沁了愁,如轻烟漫笼皎月般的妩媚清雅,弹唱间又有犹抱琵
琶半遮面的略略羞意,台下一等人便都听得痴过去。一旁坐的赵局长也不禁听了
抚掌。
燕又良听着,只觉熟稔,仔细辨认,这不是牧莺是谁?
燕又良斜卧在榻上,本是睁着眼,却听得房帘掀了,便将眼合闭了佯睡。燕
母端了一碗汤水进来,坐在榻沿,唤道:" 良儿,起来吧,喝一口鸡汤,可是刚
孵化的鸡仔煲的汁水,你如今心火虚旺着,这汁水刚好可扶扶你的元气。"
燕又良却一动未动,鼻息均匀。燕母知他未睡,便放下了那琉璃碗,望了房
内那扇紫檀木透雕的巧屏风发呆,不由叹了一口气,又道:" 良儿,如今你是怨
恨你母亲我了?竟理也不理,母亲不是不明事理之人,但如今事已至此,你寻人
也寻了,至今没得个音信,这都是命啊!"
燕母说罢,从腋下摘了绢子拭眼,眼是无泪的,只觉得胀,为谁呢?不过是
看不得自己的儿子受折磨。
燕又良闭合着的眼睑动了动。
燕母吸了吸气,道:" 儿,今日母亲答应了陈府,还不是看着你憔悴心疼吗?
这事也是倒霉透了,恰有喜事来冲冲这晦气。我也跟陈府的说了,这燕府大太太,
我是只认惊黛的,纵使她失踪了至今未归,再娶,只能是妾,陈府的却也不嫌弃,
人家可是大户,如若不是喜欢你喜欢得紧了,哪肯做妾?良儿,听母亲的没错,
我可不想你年纪轻轻便这样下去,那人若是早寻得回也就罢了,回了来她仍是做
大,如若十年八年都寻不回,或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又怎么办呢?母亲知道你的
心,只容得下她,所以你气我,我不怨,我也给你时间寻她,陈府的半月后就过
门了,你别怪母亲,我这一颗心都是为了你!"
燕母嗓音里有了泣意,提着绢子的手抚在燕又良的背上,如是她仍幼小的孩
子。她明白的,即便是燕又良已是而立,这府中却仍是她的掌控,而她不过是让
这姓氏得以传承不息,她是这启下之人,自然便需要如她那般的女子做承上的接
任者。儿女情长,这样的字眼放在家族中,却不过鸡零狗碎之事罢了。比起燕府
的兴衰,它无关紧要,甚至因此还必须牺牲了个人的感情好恶去成全。
燕又良仍是不理。燕母悠悠叹了一口气,道:" 以后你会明白我的苦心的。
" 说罢,看了看琉璃碗里渐冷的黄汤,却如滚水浇着这颗千疮百孔的心,起了身,
回头看了看榻上佯睡的那人,眼前只是一片昏黑,她抬手扶了扶头,便摇摇欲坠
地走出了去。
帘子窸窣地扑回门框,燕又良这才坐起了。余日的光影透了碧纱帘倾在地上,
却只觉幽幽然的光阴在漫步而过。屏风的雕影亦泼在壁上,燕又良怔怔看着,那
是一扇花草璎珞的透雕,将床隔在屏后,摆放自见精致雅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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