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节:父亲的战争(4)
更何况他的身后还有一个比较成熟的民间社会可以为他所用,虽然此道中人
芜杂不精良莠不齐,但古老的江湖传统和道义血性依然存在,适当的时候还可以
凭借。当年他能白手起家,打出一方天地,现在更不愁重敲锣鼓重开台了。在上
海时,他对邹公说:鹤要占滩,虎要占山,龙要占渊,革命不能没有根据地,大
家不能当流寇。他不会谈主义说信仰,但耍枪弄棒先开一片生荒,那还是当行本
事。邹公自然清楚他的出身和民间号召力,也就同意了他回故乡组织暴动的计划,
并指示两湖的地下组织沿路接应。现在,又要看他自己平地抠饼的本事了——他
要抠就抠个大饼出来,否则还真对不起自己这价值十万的脑袋。
袍哥在各地码头基本都开设有茶馆, 行话叫公口,算是帮会议事聚会和迎来
送往的窗口。它挂灯笼的方式与众不同,帮内人一望即知。谭六斤原是孤儿,先
在丐帮混,后来冉爷看中了他的机灵,带在身边跑腿。到冉爷开香堂立码头时,
就让他来主持了茶馆。
他知道何爷来历后,更是好茶好饭将就着,一上午百事不管,专侍候着何爷
说话。一番打探,何爷已经对本县的基本情况大致了然。他知道跛豪还是浑水袍
哥,冉爷是清水袍哥,虽不同堂字,跛豪看在同袍份上,基本不来此镇骚扰。县
上没有正规军,只有个保安团,勉强维持着当地的治安。
在那个年代,土匪近乎于一种职业,有的甚至世代相传。他们把这行也当做
讨饭的手艺,一般并不轻易去惹滔天大案,直接与政府开战。因此,他们往往劫
掠一些过路客商,或者向大户勒索一些财物,一般不去撕票杀人。有的甚至考虑
长远,在地方上收取保护费,还代行治安维护。然后等着哪个军阀缺人时,前来
招安再转变身份。
两人正自闲话,茶馆忽然闯进一伙人来。为首之人一袭青色长袍,俨然还是
旧时书生打扮,三十来岁的模样,颏下却留着一缕胡须。眉眼清秀,但隐然有股
杀气。他径直拣右侧大桌主位一坐,随行几个年轻壮汉环侍于侧,仿佛排开了一
个阵势。只听那青衣汉子沉稳地对那些后生说道,等会你们不许乱来;老话说歪
江湖正道理,我就不信天下事逃得出个理字。这是民国了,他覃老头还以为是清
朝,还在做他的土司梦。老子帮你们把这官司打到底了,赴县上州,也要出这个
头。
何爷一看就知是来茶馆吃讲茶的。那时民间纠纷,老百姓怕见官,往往冤家
两造约请个中人先到茶馆讲理,讲得好就私了,摆不平就开打,出了人命才可能
上衙门兴讼事。看来今天这里有场好戏,不妨借此观观民风下情,反正他是不怕
溅血的。
谭幺师见有些怕事的茶客纷纷留下茶钱离座而去,急忙上前向那汉子打千致
候:哎哟,彭先生,好久不来喝茶,一来就要掀我的摊子嗦?彭先生哼了一声答
道,哪个敢掀你的摊子?借你个码头讲个理。他覃土司欺人太甚,竟然想占我们
的族田,真正岂有此理。
哎呀,你们覃彭两姓都是大户,何必为三分地开打嘛。谭幺师劝道,你们今
天请的哪个做中嘛?最好莫在我这儿扯起来,桌子板凳打烂了要当赔匠哟。正说
着,只听后面一声门响,一个头戴瓜皮帽的中年人带着一群汉子闯了进来。谭幺
师赶紧迎上去将他们引到左边入座,同样寒暄道,三先生,难得看到你出来跑滩
走场子哟。
三先生看来还是个斯文人,不失儒雅地答道没法,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拿
人钱财,替人消灾。东主有难,西客纾之。这都是古理啊。那边彭先生端起茶啜
了一口,呸的一声吐在地上,冷笑着自言自语道,只听说爱人以德是君子,没听
说助纣为虐乃古理。昔年冯谖客孟尝君,为东家尽烧田契地券,预留狡兔一窟,
那才叫深明大义。
三先生装着才看见彭先生,隔座举起茶杯将盖子一揭,在杯沿上轻敲了一下,
斜眼对彭做个敬茶科,然后不愠不火地说道哟,彭秀才在座啊,我说是哪个敢在
这镇子上调文呢?两边唇枪舌剑你来我往,眼看就要撞出火花。谭幺师生怕还没
开讲就打将起来毁了他的铺面,不断两方劝和,却是按住葫芦起来瓢,忙得不可
开交。何爷一边喝茶看热闹,不禁笑了起来。看这两方皆非善物,倒也听不出究
竟理在谁家,他倒有耐心再看看谁能说和这两路人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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