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却说那闲人二春,守着老婆也将有一年了。先是,没生孩子的时候,嘀咕着
在家没什么合适的活儿干,不如回广东挣钱去,被常氏止住了,道:“儿呀,现
在媳妇有孕在身,你远门是不能出的,万贯家财比不上全家团圆,你且好生侍候
媳妇,待做了爸爸再说。”待到孩子生了,每日里给老婆烧鸡汤,给孩子喂奶瓶,
又抱孩子又洗尿布,男人当了女人使,不亦乐乎,完全沉浸在当了父亲的快乐之
中。李福仁虽不管事,但一生勤力惯了,最见不得儿子在家做闲人。常氏在县里
当保姆的时候,家里婆婆妈妈的活儿二春接了,倒也不怪;常氏回来后,还哪有
二春干的零碎活。每日里只见他抱着孩子从前厅转悠到后厅,从厨房转悠到寝室,
无事还跟同院的孩子打牌下棋,又好做机巧器具,凡是有小孩来请他做弹弓、做
链子枪、做飞刀、做红缨枪、做滑轮板,他都一一应承,当了正事做,什么也不
求,只得了小孩子们的拥护喜爱。李福仁眼见了,只觉得不务正业,心烦。他跟
二春有疙瘩,也不直接管教他,只有时看不惯了,跟常氏抱怨。常氏一向大包大
揽,凡自己能干的事都不叫儿子,何况见二春抱着娃娃其乐融融,自己也开心不
已,倒是来应付李福仁道:“二春刚当了爸爸,三口人美美满满的,你能驱使他
去干吗?他不做粗人,只做工,天这么热,好狗都不赚六月钱。待他自己省悟了,
想去做事也不迟嘛!”又道:“他媳妇有病,他要侍候,你待打发他走,他媳妇
到时候怪起来,你我都不讨好。”李福仁被常氏一顿道理封住,便也不再嘀咕。
雷荷花自嫁了过来许久,才晓得是绣花枕头,身子不瓷实,有一样麻烦病,
那心口时常惊慌。待与二春处得久了,夫妻床头体己话,才晓得那病的由来:打
一两岁起,在家中无人照看,她娘便用布单将她兜在背上,上山种地、打柴,无
不如此。不料一日却从山坡上摔倒,滚了下来,恰那小雷荷花也在背上跟着一起
滚下,自此落下惊吓的病。后渐渐长大,此病居然不离身,一遇惊吓便心跳不已。
看了草医,看了神医,时有好转但不治根。自生了孩子后,常氏也问了些方子,
此病已缠身二十来年,治疗殊为不易。
农家新媳妇,但凡是在娘家勤力做活的,多带了一身病过来。虽出嫁时欢天
喜地看不出来,待过了门,那汤汤药药伺候的,多是此类。这种状况见得经常,
婆家倒也不以为诧异。人生是与病痛相生相伴的,运气好的一帖偏方能断根,运
气不好的则一生相随,农家人倒也坦然认命了。
这日,常氏在莲花心摘了茉莉花,又到一处山坳,寻一味草药曰“一根香”
者。此草叶似蕨菜,却是笔直一条挺立草丛中,群生。常氏在那草丛高一脚低一
脚,倒寻出不少,拔出,根儿白净。边上有采花的十来岁姑娘,身子跟茉莉树一
般高,在垄间晃来闪去,日头晃眼,猛地抬头,见了常氏白衣弯腰在草丛中,吓
了一跳,惊叫道:“阿姆,你在做什么,我还以为是鬼哩!”常氏直起身来,擦
了汗,笑道:“莫怕莫怕,我在拔‘一根香’。”姑娘道:“做什么,能卖钱?”
常氏道:“不是哩,这‘一根香’是好药,草医告知我的,好灵验,将它一起炖
猪肝,我儿媳妇吃了,晚上可睡得好!”姑娘问道:“她晚上咋睡不好?”常氏
边拔草边道:“她心慌慌,晚上常睡不好,这药吃了心静。”姑娘道:“哦,你
那块草丛有骸瓮,可要小心,踩翻了,鬼要跑出来的!”常氏道:“你不要吓阿
姆,我本是不怕的,你这一说,腿倒麻了!”姑娘呵呵乐了,道:“我以为你老
人家是不怕的,却也怕。”常氏道:“你不说就不怕了,要把你自己吓怕了,你
以后天天来这里摘茉莉,岂不遭罪!”姑娘道:“我本不来这里摘的,阿妈中暑
了,我才来,她若好了,还是她来的。”
且不絮叨,当下常氏拔了一满掐“一根香”,在山溪中把根洗干净了,用一
根甘草捆了,搁茉莉花篮子里。回来在村口把茉莉花给了收购的,径直上安春家
来。那安春一家正在家里乘凉,清河靠在躺椅上养胎,拿一本《故事会》看,安
春则坐小板凳上逗弄两个女娃儿玩。珍珍见奶奶手里挎一篮子进门,以为有吃的,
便蹦着小脚扑上来。常氏拦住她的小身子道:“你别黏上来,婆婆一身臭汗弄脏
了你!”放下篮子,到厨房水缸里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了一气出来。珍珍
指着那一掐“一根香”,道:“婆婆,这是什么?”常氏道:“这是‘一根香’,
给你婶婶治心惊。”安春道:“她那病,这些草药哪能治好,须上县医院,一照
光,什么都能看出来!”常氏道:“农家人的病,说那些干吗——清河的身子如
何?”清河道:“还好,有时会呕,想吃糟菜!”安春道:“上次我叫你弄点酸
的,你也没弄。”常氏拍脑袋道:“忙来忙去忘了,谁家里腌有糟菜,倒得打听
一下。你这左邻右舍有无问问?”安春道:“这种小事让我一个男人去问,岂不
是很丢脸!”常氏道:“也是,那我来问。”又道:“我寻思,你是不是把鹦鹉
笼那两垄地也种了茉莉,好歹这个夏季有流水钱。”安春道:“这花我也不懂得
种,爹要是愿意,就让他种了,我指定不做粗人干农活,要到县里去过生活的,
那花也给你们。”常氏道:“这样也好,现在茉莉花值钱,那地种萝卜红苕什么
的划不来。”
常氏又问了清河一些情况,逗了玉玉一会儿,便出门走了。清河拍了拍珍珍,
悄声道:“你不是要吃李子吗,婆婆手里有钱。”珍珍追了出去,道:“婆婆,
那里有李子卖!”常氏道:“你想吃,怎么不叫爸爸买了吃?”珍珍道:“爸爸
没钱,妈妈说婆婆有钱!”常氏道:“在哪里? 带婆婆去买了给你。”原来刚才
一个小贩叫卖了过去。常氏拉了珍珍,转过巷口叫住了小贩,买了一斤李子,道
:“你提回去,跟妈妈一起吃。”珍珍提了李子,早忘了婆婆,格格笑着迫不及
待地跑了回去。
常氏寻思去哪里寻糟菜。这糟菜不算值钱的东西,早年没得吃,多有人腌了
常年做菜吃。后来人时兴吃鲜菜,又嫌做它麻烦,糟菜渐渐少见了。一条巷子打
听下来,人道:“你厝里老蟹有做那玩意儿吧!”常氏回来问了,拍额叫道:
“踏破铁鞋无处寻,原来这稀罕货在你这儿。”对老蟹婆娘道:“我大媳妇大肚
子了,到处寻这个吃,找了半条巷,说你有哩!”老蟹婆娘道:“老蟹他爱吃这
个,如今这个也没人吃了,只我们自己嚼。”进了厨房,只见五六个坛坛罐罐,
坛口用塑料纸封了,顶上还压了砖头方石等物件。老蟹婆娘选了个小坛子,道:
“这个应该熟了!”打开,酸香四溢,让人牙齿一阵酸软,舌头起津了。常氏赞
道:“好生漂亮,你这腌得好手段!”老蟹婆娘道:“这是芥菜腌的,大头,若
用大头菜或者萝卜叶子腌的,没这漂亮。”拉了几头出来,一条条色泽金黄,透
明饱满,那口水已忍不住自己下咽了。常氏道:“好东西,难怪我媳妇这么死想
这个。”接到三头,道:“老蟹嫂,我也不买你的,就等我萝卜收了,拿一篮子
来给你腌萝卜干!”老蟹婆娘道:“好说好说,本不是卖钱的货,吃完了还嘴馋,
再来取吧!”
常氏道谢而去,
湿淋淋地提来安春家,那清河早用手掰了一条嚼去了。珍珍也跟着嚼起来,
常氏道:“小孩家别吃多,小心积了。”清河吃爽了,道:“安春,要是这糟菜
做了鱼汤,甭提多好吃,我这肚子成天的难受,估计就是想吃这个!”想到形象
之处,禁不住手舞足蹈,道:“是了,我要吃的就是这个,安春你快弄鱼去!”
常氏见媳妇高兴,也颇开心,道:“安春,那你到街上看看有没有鱼买!”安春
道:“你们说梦吧,这大热天,又不是干池的时节,摊上除了几头死咸鱼,怎会
有活鱼买。”又道:“想吃,还不如你叫细春去河里捞几头鲫鱼吃,他不是就喜
欢做这个嘛!”常氏道:“哎呀,真是真是,那捞的鱼又不要钱又新鲜。”屁颠
屁颠回了家,那细春正躺在后厅一条长凳上面,似老僧独卧地睡着。常氏道:
“你大嫂子想吃糟菜做鲫鱼,你可去河里捞几个给她?”细春一个鲤鱼打挺般起
来,道:“不早说,我正闲着没事干呢!”又道:“以前都不让我下河,现在倒
自动让我去!”常氏道:“以前你小,去了多担惊,即便现在去,也不可往深处
走。”细春道:“不会啦,就在下坂塘那些河沟,水还没到屁股脸。”
早些年,细春还在村里读小学,就爱去河里游水摸鱼。一日跟了几个顽童去
前塘河沟里耍,因那前塘是拦海造田拦出来的,河底深浅不一,水流交汇之处,
更有漩涡。其中有一个是玉音的孙子,一头扎进桥底河道,就不见了。其他众小
孩子等呀等,见等不上来,便把他书包交回家里。玉音问道:“我孙子呢?”小
孩们道:“跳河里去,寻不见了。”那妇人玉音急得快气绝过去;寻了善泳的后
生,才把尸体给捞上来。因她儿子和儿媳妇都在外面做事,玉音几乎发疯,道:
“就你们的孩子回来,我的孙子回不来,是不是你们害死的! ”还寻到李福仁家
里疯哭,要赔她孙子。自此一遭,常氏也后怕得魂飞魄散,再不许细春到河里耍
去。但细春爱水,还常偷偷地捞鱼去,看管不过。事过多年,小孩也长大了,常
氏才淡忘此中遭际。
当下细春寻出一个塑料桶,一个竹土箕,出了后门,见那巷子里有个十来岁
小孩正耍了回来,便叫道:“二郎神,跟我捞鱼去!”二郎神欢叫道:“好呀好
呀,捞鱼喽!”细春道:“喊个屁,小心被你妈听见了,揪回去!”二郎神赶忙
收声,贼手贼脚跟在细春后面,出了村口,向右拐,片刻就到了下坂塘。在稻田
之间寻了一条河沟,两边上长满河草,细春拿着土箕,把开口朝边上水草丛中铲
进去,又用脚捅了捅水草,赶出鱼来。捞了一回,却只见几只小虾米乱跳。再捞
上来,捞出一条小鲫鱼,细春要扔,二郎神道:“别扔别扔,拿桶里来。”细春
道:“拿个屁,小得跟鬼似的,怎么能吃!”二郎神道:“不能吃给我养着。”
细春道:“鲫鱼有什么好养,要养就养鲤鱼。”还是丢回桶里,二郎神盛了半桶
水,提着跟班。如此沿河上溯,捞了好大一段,捞了些鲫鱼、斑纹鱼、鲤鱼、鲶
鱼、草虾等,但净是小的,塞牙缝罢了。细春叹道:“奇了怪了,怎么都是鱼子
鱼孙,那鱼爹鱼娘都躲哪乘凉去了!”二郎神突然拍脑袋道:“我想起来了,有
一窝大鲫鱼,就是上游路那边,桥底下,我摘茉莉时经过那里发现的。”细春站
在河里,朝二郎神拍溅一把水过去,道:“你娘的,不早说,是想藏着自己捞?”
二郎神含冤道:“不是不是,我才想起来!”细春爬上岸边道:“快带过去,以
后有不交代的,不带你来玩!”
两人沿着河岸往上走,恰是莲花心山脚下那条路,站在石板上,从缝隙看下
去,桥下确有一群巴掌大的鲫鱼母游来游去。人一下河,鱼就从容不迫往石窝子
进去了。细春把手掌伸进石窝子,手腕到了洞口便卡住了,里面却别有洞天,无
可奈何。细春道:“这鱼狡猾得很,捞不到也抓不到,怎么办?”二郎神道:
“我有一计,你把土箕埋伏在洞口,你扶着土箕,站着不动,待它以为你是个死
东西,游出来逛荡,你快捞起,不就成了!”细春夸道:“你这圆脑袋倒有鬼主
意,还好你妈没抽扁了它!”依计行事,哪知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那鲫鱼母见外
边没动静了,出得洞来,一见到人,人虽不动,却被认出来了,转身甩了屁股便
进去,再不出来。也有在洞口跟你对望一下,又倒退进去的,贼得很呢。
细春道:“完了完了,这鱼他妈的认人,没法抓。二郎神,还有没有办法?”
二郎神道:“我再想!”抓着头皮使劲想,细春笑道:“你那是想办法还是拉屎
呀,脸都憋红了。”二郎神道:“我正使劲想呀!”又道:“有了有了,你把土
箕埋伏洞口,在土箕口两边拴了绳子,就在桥上拉着,待它游进土箕,你把绳子
一提,它就游不出土箕了。”三春又夸道:“你他妈还是个诸葛亮呢!”在岩上
取了藤条,依计行事,因那水流有力,又加了一块石头定了土箕。细春趴在石板
上,手握藤条,如姜太公般等着,日头还有些力,汗都被晒干了。对一旁无事的
二郎神道:“你别在这边惊动鱼了,到那头给我弄点泉水过来吃。”二郎神道:
“可是没罐子装水!”细春道:“河边不都是野芋头叶子吗,不会扯一片来装?
什么都要我教你!”二郎神蹑手蹑脚地过了桥,跑过去弄水了。片刻,细春看桥
底又有鱼贼手贼脚地出来,进了土箕,还用嘴舔了石头。细春刚提起绳子,那鱼
便晓得动静,迫不及待又游到洞口张望,似乎逗弄起人来了。如此数次,奈何不
得,搞得细春心神疲倦,沮丧不已。二郎神捧了一叶子水过来,轻声问道:“可
有鱼中计? ”细春道:“中个屁,你脑袋想的,鱼脑袋都知道,还想当诸葛亮!”
当下喝了水,放弃了捕这一窝鱼的打算,又回下游捞去。
至那日头落了,提了半桶小鱼回来,搁在后厅洗衣槽上。常氏看了看鱼,笑
道:“这么小,吃了它爹妈都心疼!”细春回道:“大鱼都不知道躲哪去了,明
天去拦河去。”又问李福仁道:“爹,石板桥下有一窝子鲫鱼,一见人影就钻石
缝里去,怎么能抓到!”李福仁笑道:“那里的鱼怎能抓到!它人见得多,都成
精了。”细春道:“世上还有抓不到的鱼?我就不信了,一定要想法子弄到手。”
此话虽讲得坚决,可直到十年之后,这条河已经废了,布满了农药瓶、塑料、养
殖场的猪粪,细春还是没动到那窝鲫鱼的只鳞片甲。倒是有时经过那处,暗想,
那贼精一般的鲫鱼母是渴死、药死还是老死,不得而知,只留那斗智斗勇却被鱼
耍了的一幕好戏,这是后话。却说当时二郎神跟在细春后面,想去桶里捞几只回
去养,细春道:“太小的吃不了,给你了,提回去吧!”二郎神欣喜不已,提了
就走,又被细春叫住,悄声道:“明天跟我去拦河,你再叫两三个小崽来,每人
自己带桶!”二郎神道:“晓得!”细春又道:“都别让爹娘知道,偷偷出来,
三点到村头榕树下碰头。”
一夜无话。次日,细春顶着贼光光的日头,提了桶到榕树下,二郎神已经带
两个小屁孩猴急猴急等了,诨号是没心肠和泥鳅。细春道:“泥鳅穿那么干净衣
裳干吗?我们指定要一身脏回来,回去换了再来,到前塘河里找我们!”泥鳅争
辩道:“脏了无事,我妈会洗的!”细春道:“不行,回头你妈来我家嗦,讲
我把你带坏,以后不敢带你玩了!”泥鳅无奈,只得回头换去。三人到了前塘,
在田间河沟里找可以拦河的段。那没心肠着急,一会儿道这里可拦,一会儿道那
里可拦,细春批评道:“难怪叫你没心肠,水流这么急,没等你淘干,水已经冲
进来了!”二郎神趁机道:“细春哥,还是我比他灵吧!”细春道:“正是,你
是吃饭的,他是吃屎的,你一个顶他俩。”没心肠不服道:“我比他有力!”细
春道:“那等会儿看你淘水的时候有没有力了!”说着,找到了一段水流极是平
缓的河沟,细春让两个小崽在狭窄处筑泥坝,自己下面也筑了泥坝,隔出个两三
米长的河段,开始往外淘水。两个小崽为比力气,淘得气喘吁吁不亦乐乎。此时
泥鳅也换了一件他爹的破背心,远远寻来,日头下像一只鹰的影子扑来,加入淘
水的行列。
淘了不到半个小时,可看见河底的烂泥了,受困的鱼儿如没头苍蝇,在泥浆
里撞来撞去。几个小崽就要去抓,细春指挥道:“又跑不掉,急什么,水淘干净
了好抓。泥鳅,你看你的泥坝都快倒了,赶紧加土,要是水冲进来你负责得起吗!”
泥鳅赶紧到边上田里搬土,又把泥坝加固了一遍。见泥水里鱼儿乱窜,小崽们更
加来劲,片刻就把水淘干净。细春道:“开始抓鱼。”小崽们兴奋异常,巴掌大
的罗非鱼先被抓个干净,其次有鲫鱼、鲤鱼、鲶鱼,以及无辜受牵连而死的草秆
一般大的小牵鱼。抓得差不多了,二郎神把手伸进泥浆里使劲儿掏,细春道:
“什么玩意儿你掏半天?”二郎神道:“一条好肥的泥鳅,滑溜溜抓不住手!”
细春指着泥鳅笑道:“你想吃泥鳅,可以把这只大泥鳅抓回家红烧了吃。”二郎
神笑道:“那只泥鳅太臭,吃了要吐的!”泥鳅反击道:“你才臭呢,拉屎不擦
屁股,都被我看见了!”二郎神道:“放你狗屁,我家里烟壳那么多,还会没纸
擦屁股!”泥鳅反击道:“你那烟壳都是拿去打的,舍不得擦呀,要不然打烟壳
的时候就数你的最多!”二郎神道:“是你烟壳被我赢多了妒忌吧,没出息的东
西!”
二人唇枪舌棒的时候,二郎神对着泥里专心致志地掏。细春坐在岸上,指了
指泥坝,给没心肠和泥鳅使了个眼色,两人会意,齐力把摇摇欲坠的泥坝一推,
轰然倒塌,自己却上了岸。那涨了多时的河水带了泥浆冲了下去,把二郎神冲了
一个趔趄,几乎跌到河里。三人哈哈大笑。二郎神叫道:“他奶奶的你们害我,
我咒你们全家淹死!”细春道:“要咒,不让他上来!”于是细春在这边岸上,
那两人守住对岸,凡二郎神要上岸,均被推了下去。二郎神求饶道:“我收回话,
让我上去!”细春问道:“你们答应不答应? ”泥鳅道:“看他怎么收回!”二
郎神道:“你们听好了。我刚才说咒你们全家淹死,现在我收回,呸呸。”往河
里吐了唾沫,道:“总可以了吧!”没心肠道:“这个收不回去的,要抽自己两
嘴巴!”细春笑道:“对,抽了才真的收回去了,没心肠有时候还挺机灵!”二
郎神无法,又左右抽了自己的脸,道:“再不可以我就跟你们拼了。”细春道:
“算了算了,饶了你,我倒不想作弄你,是他们两个想耍你一下!”当下饶了二
郎神,让他上了岸。
歇息了一阵,细春道:“小崽们,有力气没,还要不要再拦一次?”二郎神
说没力了,那两个却想再拦一次。细春道:“泥鳅,你到那边挖两个红苕来吃了,
就再拦一次。”泥鳅道:“你们给我看好了,别让人抓了我!”二郎神道:“胆
小鬼!”当下泥鳅贼手贼脚去挖了两个拳头大红苕过来,大家分着嚼了,又找了
一处,拦了一次河。总共抓了三十来条鱼,细春抓了十来条大的罗非鱼和鲫鱼,
提回来,其余的给小崽们分了去。常氏道:“今儿的鱼好大,才像个鱼。”提去
给了安春。安春虽是个懒货,却是烹调好手,当下取了三条鲫鱼和糟菜、辣椒等
烫煮,腥味尽去,香味喷鼻,解了清河的喜馋,不在话下。且说农历六月时节,
稻禾已熟,因前堂是拦海造的田,格外平整,上千亩的稻田,放眼望去,似金黄
的绸平铺了,又有火辣日头照着,已说不出这黄得有多稠;中间但有些绿色的、
白色的,或是种红苕、蔬菜的地,或是鱼塘。风从海外吹来,熟谷的味与咸土的
味一并扑面,熏围了整个村子,渗入宅院巷口,村里的气息都变了,农家人的鼻
子早就闻得,那稻禾该收进粮仓了。李福仁和细春天不亮就起了,常氏早从街上
买了包子馒头,又去叫了安春吃了,父子便扛了打谷机、挑了箩筐出发。天色没
有完全打开,且有些雾,巷道里会碰到也去割稻的人,在迷蒙里打了招呼,语气
都颇为喜悦。李福仁父子到了田里,太阳还未露头,脚上沾了田埂草上的露水,
清爽得都有些凉丝丝的。细春道:“爹,为何要这么早来!”李福仁道:“趁日
头没出来,干活多爽快,一会儿热了,你就晓得现在凉爽的好处了。”父子三人
拿着镰刀下了田里,嚓嚓嚓割起来,静听,远近也传来嚓嚓嚓的声音,到处呼应,
如春蚕吃叶,不绝于耳。一会儿,日头从海那边的山头冒出来,红红的,一些暖
气先传了过来,渐渐热了,然后就全然暴露夏日的样子。
到那九点多钟,一片稻子割完,将它一垛垛搬上田头,李福仁踩着打谷机开
始打谷。安春在左边递上一束束稻穗。细春的胳膊、小腿以及脸上都被稻叶割出
些小口子,又被日头一晒,汗水一湿,叫疼不已,喊道:“这么苦的活,这辈子
要是当农民就遭殃了!”李福仁听了,大笑道:“我们一辈子就盼这个收成的时
节,你倒抱怨起来;旧社会的时候,我给地主做长工,也就这时候能喝点香喷喷
的粥汤!”细春道:“渴死了,要不我先回去弄水来喝!”安春倒是眼尖,道:
“不用了,你看水包都来了,有凉茶喝。”又大声叫道:“水包,往这儿来!”
细春扭头,只见不远处水包一头挑个桶,一头挑个箩筐,正应了声,往这边来了。
这水包是个孤儿,自小一直跟着水粉店的老头,做些挑水、磨米、打下手的
活儿,混了口饭吃。后来老头死了,水粉店也塌了,水包也五十来岁,又身体不
好,经常因肺病而吐血。宗族同人可怜他,在村里宫庙边给他修了一间屋子住了,
平时好心人给他一二角,或者谁使唤他通消息也给他些零钱,没饭吃的时候就拿
着碗去人家里要些饭菜,病得熬不过了去诊所店头讨一两颗药,如此度日。到收
成季节,水包便挑些凉茶送田间给农人喝了,换些谷子回来,全村人也都晓得他
这个营生,不论贫富人家都善待他。
水包佝偻着身子,摇晃着挑了过来,父子三人都舀那桶里的凉茶喝了,甚是
畅快。李福仁问道:“水包,你身体不好,挑着担子还吃得消吗?”水包常年都
愁着脸,无甚表情,道:“吃不消吃得消都要来这一遭,没粮食天天管人要饭,
自己也难受!”李福仁道:“那你就多来几趟,粮食也多存些!”水包道:“我
一天也就能来一趟,下午得在家歇息,一累过头就要吐血了。”李福仁道:“你
比我还小呢,有病人家就是可怜!”把新谷子捧了两捧到水包的筐子里。水包也
是心里道谢,嘴里却说不出什么好听话,又挑着往另一处去了。
如此劳作,十来点钟就打了约两担谷子,李福仁和安春各挑了一担,晃悠悠
到了坂尾,倒在竹垫子上。原来清晨常氏已在坂尾坪上铺了竹垫子占了位置,那
占不到地的人,有的都铺到马路边上去了。细春也收拾了镰刀等小器具直接回家。
常氏已备好比往日丰盛的伙食,见三人陆续回来了,给盛了饭,狼吞虎咽去了。
常氏便取了耙子,径直往坂尾摊谷子去。饭后父子三人歇了一晌,下午又往田间
去,继续劳作。如此反复,十余日把稻子收割完了,又接茬翻了田,种了下季的
秧苗。农人劳作,苦中有乐,不外乎如此而已。如我辈如此翻弄笔墨者,虽然礼
赞耕作,也爱那收成的气息,心中却畏惧那份辛劳,或曰劳动幸福云云,似真情
也有假意,嘴上功夫而已。此情此意,按下不提。
却说这时节最是繁忙,常氏恨不得分成两个身子忙活。因那茉莉花也开得正
盛,常氏便让二春去采摘茉莉花。因那二春甚是白净,比那农家妇女有过之而无
不及,有的妇人便取笑道:“你娘怎么舍得你出来曝日头呀,听说把你男人家当
了女儿来养,每日里只是抱抱孩子洗洗尿布什么的。”诸如此类的话,无不是在
采花之中无聊之时从那些妇人嘴里喷笑而出。那妇人只是取乐,打发日头之下寂
寞的活儿。怎奈言者无心,听者有意,那二春虽闷声不吭,却搁上心头了。
过了农忙时节,便跟常氏提出要去广东做工。那常氏没有地理概念,只觉得
广东是无比遥远之处,上次儿子一去,四年才得以见面,心上老大不愿意。便道
:“这全村上下,都没有媳妇在家自己跑那么远去的人,媳妇女儿万一有什么事,
都要你做主,况且待这娃儿可以走路了,你得想着再生一胎。我是不愿意,你若
想去,也得问媳妇的主意。”一面也暗暗地跟雷荷花传了意思,让她不要劝丈夫
出远门。那雷荷花,倒是个没什么心思的姑娘人家,过门后脾性平和,如常生活,
跟公婆叔侄也不曾有矛盾。听了婆婆的话,自然想让丈夫在家做主,况且自己身
体不好,随时要二春应承着。为此二春踌躇不决。
恰那细春因被日头曝坏了,小便不畅,且拉的是黄色,极其难受,叫了一夜。
常氏去三婶那里讨草药,三婶给了一把晒干的车前子,道是熬了再晾凉,用冰糖
化了吃,只两三个小时就小便通畅了。闲聊之中,常氏又说了二春的烦恼,三婶
消息灵通,道:“二春既一心做砖,也不用到广东去,横坑也有砖厂,不如去问
问可有要人的?”常氏道:“哎哟,我从来就没想到这边也有砖厂,是不是你大
妹在横坑呀,可托她问问?”当下三婶答应先托人打听去。
此地方圆百里,原来普通造房都是白石为基,以实土夯墙;而那古老的厝院,
多是有钱人以青砖建造。近几年来,有钱的人家用红砖水泥建造平台小楼,因这
近处没有砖厂,花费颇贵。而横坑的砖厂颇有年头,据说那里土多,土质又好,
远近都在这里买砖。常氏回来告知二春,三婶在给他打听横坑的砖厂,二春也没
异议,一心等待消息。但凡人无念想,便如草木般日子过去不知不觉,春夏秋冬
换了衣裳即可;一旦有了等待,却有如身处煎熬之中,一天饶是漫长。过两三日,
便主动跑三婶家问消息去。三婶道:“这几日均无人去横坑,不好通消息!”二
春失望而回。
这闷声不响的人有时候心倒细,居然思量了一个主意,前去叫了三婶道:
“三婶,你跟我去大队给横坑打电话!”三婶道:“横坑的电话能打得通吗?”
二春道:“我已问了,大队里各村的电话都有,你只须报了亲戚的名字,便给唤
来听话。”三婶懵懵懂懂,跟了去,果不其然,二春把电话打通了,那头叫了三
婶的大妹来。三婶平时说话麻利,接了话筒倒紧张起来,话说得零零碎碎,好歹
把意思传了过去,还强调了,这侄儿是去过广东的,会技术。因大妹的儿子也在
砖厂做工,便答应打听了明日回复。因久未联系,三婶又在电话里紧张地聊了些
家常,有如握着火药筒跟人谈笑风生。次日,二春还是央了三婶过来打电话听消
息,那边回话道,砖厂现在人都齐整,况且有了缺,他们村子还有人候补,暂时
不会有位子。那二春听了,一腔热情也散了,耷拉着脑袋回来。
那雷荷花正坐桌边抱着娃儿,边吹着那热腾腾的草药,见二春进来,道:
“你抱孩子把尿嘘出来去!”若是平时,一句话不说屁颠屁颠照办了,今日居然
吃错了药似的,叫道:“老把这龌龊事让我干,怎不得霉气。”把雷荷花听得愣
了,许久没回过神来,待回过神来,眼泪却出来了,自顾抱着孩子回卧室去。原
来夫妻从没红过脸,二春没有脾性的时候比女人还女人,雷荷花也习惯了对他指
使。今日这一顶撞,在他人夫妻看来不算什么,在雷荷花眼里,恰似冰火两重天,
只道不认识这人了。二春从水缸里舀了瓢水吃了,闷在厨房里,也不理会。恰那
同厝一个女孩子见雷荷花抹着眼泪进了卧室,猜了疑,忙去巷口告了正吹风歇息
的常氏。常氏慌张进来,见雷荷花还在哭啼,问了原委,也知道无非是儿子心中
有烦恼事,嘴上不忿而已,还是把二春叫来,当着媳妇的面说了几句,道是自家
媳妇不懂得疼,将来老了谁来相依为命等等老话,不表。
常氏从来是把儿子的愁当了自己的愁搁心上的,二春这么不顺心,她的心也
悬着了。想想也是,自从广东回来后,也不想务农,也不曾有事业,真不知道时
运何时转来。便抽了空,到宫庙林公殿前抽签去。那林公是村里最正的神明,长
驻宫庙,村人有迟疑不决之事,全来问他。到了宫庙,点了香,取了签筒,跪在
林公像前,边转动签条边轻声念念有词:“我儿李二春,乃是本村弟子,去年从
广东做工回来,娶了媳妇,也生了一女娃,只是在家这一年来,也不会农活,也
不曾有事做,请林公判决,时运何时来到。另,禀告林公,我这儿只重那一门做
砖的手艺,而我村邻近又找不到适合的活儿,请林公指点,他还能做哪些合适的
事,可到哪里寻找?”言毕,摇那签筒,一会儿便掉出一支,看了,是九签。想
要再复一签,边上在等的一个老头道:“是好签,不用复了。”常氏依言,兴冲
冲去找二春的三叔解签。他三叔长年卧病在床,懂得一点文字,对签理也颇熟。
常氏来了病榻前,问道:“他叔,我这二春自回来后运气一直不来,给他到林公
处问签,是九签,你看是哪个意思!”三叔道:“这个签是平安签。”从床头抽
出签书,翻开念道:“劳君问我心中事,此意偏宜说向公。一片灵台明似镜,恰
如明月正当空。签解为‘赵韩王半部论语定天下’,说的是北宋宰相赵普以半部
论语治理国家,天下承平。本签者皎月当空之相也,凡事正直则吉之签。虽是前
运不佳,前事去之后,渐见顺利。所以不必焦躁,心放宽去做即可。”常氏道:
“这么说时运会来?”三叔道:“有时运,他去广东做了那么多年,有手艺,如
签中丞相一样有治国的机会,只要做好人,就会顺利!”当下常氏欢喜不已,告
知了二春,母子心都宽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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