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忧喜交替,岁月穿梭,一年又尽了。大年三十,三春、细春都在家,二春一
家便并了过来,一起吃年夜饭。二春每年除夕都要去砖厂里等钱,等到鞭炮放了,
万家灯火才回。他性子好,说话不响放屁无声,日复一日默默地做工,一年到头
如钟摆一般规矩,让外人觉得这人是不存在的。惟有到除夕这一日,全家会记挂
等他,也自然想到他操持一年的不易,方知道他是主心骨。细春从塘里回来,口
袋里攒了几个钱,这是他头一年自己能赚钱的,颇为兴奋张扬,给珍珍、玉玉、
军军、莲莲分别弄了红包当压岁钱。常氏见那红包做得鼓囊囊的,劝道:“儿呀,
他们是小孩,给一点意思就行了,不必要那么多。”细春笑道:“你以为有多少,
我只不过把红包做大了哄他们高兴而已。”原来里面都是一块的硬邦邦的新钱,
每个包了五张,做得很大,先给了莲莲,然后到安春那边发了。珍珍等兴奋得不
得了,把红包里一张一张钱数了,跟小财奴似的藏起来。清河道:“叔叔给你压
岁钱了,也不谢谢,就自个儿忙起来。”细春道:“有了钱就忘记叔叔了,这个
小妖精。”那珍珍只顾自己忙着,又急着穿自己的新衣裳,兀自不理。细春也不
计较,自个儿觉得成人了,也买了烟叼着,见了熟人递一根过去,人家便道:
“嘿,细春你不一样了,赶上你哥的派头啦。”细春便微笑着,享受那一份长大
了被人承认的得意。至于三春,这个年过得很落魄的,口袋里根本没钱,只好偷
偷向常氏要了几十块,常氏吩咐道:“今年就老实点,莫去赌博惹你爹生气了。
如今你肯跟他做活,他对你也和气了,明年便顺着他和睦点。”三春嘴里答应了。
只不过在春节,哪个后生能在家坐得住,不时到宫坪赌场那边溜达,看准了,把
口袋里几块钱狠狠压下去,没压两把口袋空了。又去常氏那里讨几个烟钱,又去
细春那里勉强借几块用用,那赌瘾一时半刻哪去得了,只是不如往年赌得嚣张而
已。
有吃有喝,整个春节把三春精气神给养起来。又因无钱,过得甚是寡淡,早
就呆不住了。待过了元宵,迎神请戏等热闹事儿纷纷收场,村中静下来,一日,
向常氏要了些钱,说要去县里监狱看看跳蚤。常氏惊道:“儿呀,你又要出门?
不能跟从前那些人厮混了。”犹豫着不给他钱,又道:“大过节的,不要去跳蚤
那里,晦气!”三春道:“不看也罢,我去县里走走,看看有没有什么事做!”
常氏道:“要不然买点东西去表哥家劲那里看看,你出来了还都没去道谢一下呢。”
三春道:“也好,那个家伙把他的小舅子弄到法院去开车了,我也去问问能不能
给我弄个差使。”常氏喜道:“这才好,买几斤大蛏当手礼?”三春不耐烦道:
“不用不用,他是当官的,大过年人家送的礼只怕吃不完,我们费那事干吗? 你
就把钱给我,到时候我买几个水果意思意思即可。”当下常氏给了他三十块钱,
又嘱咐道:“不要再跟从前那些人联系了,也不要去看跳蚤,惹出是非再担当不
起了。”
三春拿了钱,便如乘黄鹤般飘走了。李福仁因要挑几担垃圾肥土去孵红苕母,
想要三春一起挑,却再也寻不着。常氏道:“他去县里他表哥家看看,你若吃不
消,等明日他回来一起做。”等了两日却不见回来,心知他不知跑到什么爪哇国
去了,李福仁对着常氏恨叹道:“这畜生,知他不肯死心塌地在家好好做人。”
常氏道:“若你嫌吃力,今年不种红苕也可。”李福仁道:“倒也不是吃力,我
就想他能帮我的话,我心里也塌实些。如今虽然都吃米了,可时时还是想掺点红
苕米吃。”原来拦海造田之前,村中只有几片窄窄的山田,种的稻米仅够塞牙缝,
大多数人吃的是红苕米:即将红苕推切成丝,晒干后当米来吃。后来有了海田,
都吃稻米了,红苕多用来喂猪了,老辈人的肚子却还念旧,喜欢在稻米里掺点红
苕米吃。
李福仁便分了两日,将堆在臭水沟边的肥土挑到地里,堆了厚厚的一垄,将
红苕母孵了进去。那肥土热量甚多,堆在一起遇到早春的暖意,便发酵了,红苕
母一进去变软三五日就喷出芽藤了。过了数日再看,已经是藤蔓交错,那早出的
叶是深绿的,晚出的叶是黄绿的,蓬松松又繁茂,如一床厚的绿被子。李福仁见
了,心中自生出几分暖意,跟瞧见自己养出的儿女长得茁壮一般。大概过了二十
来日,那藤长得有力了,李福仁便拿了剪子,剪那壮实有劲的做了苗,在小岭仔
自留地上种了。
本来在此山野之间劳作,清静得很,不外是农人与庄稼之间彼此默默交心,
农人也懂得庄稼的习性,庄稼也颇知农人的勤勉;或者是同在山头的农人互相打
了招呼,近的说几句话,以解山间的寂寥。除此之外,不会有何人间烦恼在此发
生。合该有事,那李福仁正埋头种藤秧,听到一声咳嗽,如一只布谷鸟听了另一
处山坳里的布谷鸟鸣叫一般,已知是谁。抬头等待片刻,见李兆寿扛着老锄头,
从岩下的曲曲小道上冒了出来。李福仁招呼道:“哪里锄地去?今天来得迟呀!”
李兆寿边喘气边自嘲笑道:“懒人上山,日上三竿。去把上头萝卜地给锄了,寻
思种点什么菜,街上鱼呀、肉呀日比一日贵了,老姆每日里挂嘴上叫唤,这女人
嘴上一唠叨,我就心嘈嘈地不耐烦,不种点菜搭配了吃,只怕上不起街了。”李
福仁笑道:“正是,凡女人闹嘴,我就当听不见,落个清静。”李兆寿上了土坎,
放下锄头斜拄地上,转了话题压低声道:“适才经过鹦鹉笼转头处,听得有女人
小泣声,初以为是鬼,大着胆子凑过去瞅了,你道是谁?原来是李兆会的老婆,
躲在李兆会坟前哭得都快没声了,好不伤心哪!”李福仁道:“哎呀,这刚过了
大节,她来哭甚?”李兆寿道:“我寻思跟李兆会是至交,也该去问问,这一问,
我的心肠也都快断了。原来是她儿媳妇不许她吃饭,整个春节都不让她上桌,就
弄点剩菜剩饭在破了口的碗里,搁在凳子上跟给畜生一般的。她这一晚上伤心,
天明了就来坟前哭了,叫李兆会灵魂若能知晓,快带她一起阴间过去。又说去年
夏天曾来坟前哭了一宿,只求死了,自己也昏沉沉以为往阴间去了,天明了却又
醒来,方晓得没死成,只哭李兆会为何不早拖她过去!”李兆寿边说边把自己的
眼眶都说湿了。李福仁沉声惊道:“哎哟,我只知道她儿媳妇是不孝,却不知到
了这个地步。”李兆寿缓了缓口气,道:“有一事我也忘了,一直未告诉你,如
今被她这老太婆一哭,倒想起来。那李兆会临走时候,病得不像话了,我到供销
社买了一个罐头去看他,他拉我的手干号道:‘我这一走,倒也一了百了,只是
我那老太婆肯定是没饭吃了,她苦呀!你我一生交好,若你见了她快饿死了,能
把给乞丐的饭分她一口,我在阴间也念着你的好。’当初我还没在意,想你儿子
新房子都起了,生活比我们要好了不知几倍,怎轮到我做这事,如今恰被他说得
准准的!”李福仁叹道:“是呀,你、我、李兆会都是一起吃苦过来,六年一
起被挂在大厅上斗争,如今他到阴间了,我们还在阳世,若知了这个情况,也要
怪我们呀。”
当下李兆寿道:“直到我想起李兆会临走的嘱托,方知道我犯了粗心,按常
说应该当场掏几个钱接济了她,可穿的这粗衫,连半分都不曾有……”他两只手
拍了拍身上本是蓝色却磨损成浅蓝泛白的褂子,口袋、肘部、肩胛、衣角都有窟
窿或者磨损痕迹,但因这窟窿是长年累月磨成的,该大则大,该小则小,倒不显
得突兀,破得舒服,因此也不觉得是破衣裳,就如对天上的星星熟视便无睹了。
接着道:“但若是穿平常衣服,也未必有钱,我们两个的钱都归女人家管去了。
我寻思不如这次去镇上领补贴时,便跟老姆说留五块烟钱,却不买烟了,偷偷给
她去,也对李兆会有个交代,不然这心里都有疙瘩……”咳嗽了一下,从嗓子眼
里引出一口痰,吐了,接着道:“这烟要是不抽也能过得去,实在想了,捡个烟
头套在烟斗里也能过瘾——如今后生仔抽烟剩一大截就扔了,扔得越长越派头,
好像跟不是钱买的一般。”说着,两个腮帮凹下去,干笑了。李福仁道:“那我
也要拿点钱给她去。”李兆寿笑道:“你也没我这政府补贴,恐怕不容易要哩!”
又聊了几句,歇了一歇,李兆寿便往他的园里锄地去了。
李福仁记挂着此事,到了晚间吃了饭,常氏在洗碗,李福仁也坐在灶前,闲
着无事,拿了火钳把灶口未烧尽的柴火残渣夹进灶坑,做了闲聊的口气道:“李
兆会死得早,他老婆倒是没饭吃了,我思量拿两块钱去给她。”常氏平白无故听
了这话,急道:“你这是哪一门想法,她有儿子养着,住新厝,比我们住老厝的
强不知多少倍,怎么又想到拿钱给她,你哪里冒出菩萨心肠了?这些年还会钱,
能拖就拖,我们自己都七零八落,哪有能力周济别人来的!”李福仁被一顿抢白,
更是解释不出其中缘由,只是道:“你莫急呀,不给便不给,我只是说说而已。
她儿子虽然住新厝,却是对她不孝顺的。”常氏道:“不孝顺的人家也不只一家,
帮不过来,况我们这家境,哪有资格去帮人家,自找人笑话了。若你去帮人家,
那会钱还欠着的,岂不是都找上来,也没有哪个儿子能替我们顶着。”雷荷花在
厨房那厢喂莲莲吃饭,听了这话,脸就有些暗了下来。原来常氏那场会钱陆续还
了四年,虽说每一会都还了,实际大多没有还干净,这个拖欠三块,那个还留了
五块的尾,马马虎虎应付过去。常氏的性格,外面能不还的钱,能拖的钱,她是
会在手里攥得紧紧的;更何况大多确实是手上无钱,她自有一套言辞把讨钱的推
回去。又,虽她心甘情愿把会钱压在自己身上,但看了雷荷花一点都不帮衬,只
顾花钱跟她娘做亲去,不免嘴里会指东说西地说几句抱怨话,天长日久,雷荷花
自晓得那一点意思。但雷荷花又想着二春原来赚的钱都在常氏手上跟水一样流走,
觉得自己是有理的,自然不愿为会钱提一句话,听了诸如此类有所指的话,并不
应承,常氏是好面子的,也不会做跟儿媳妇翻脸骂街的事,所以婆媳还算和睦,
外人看来颇为圆满。那村中舌尖的妇女,常常会说人家:你别看他们家好得似一
朵花,其实也是有矛盾的。这是通理,说的也就是常氏这般景况。过了数日,
常氏上街回来,却主动对李福仁道:“李兆会嫂子还真是命苦,被她儿媳妇跟小
鸡一样追着打,都不忍看,世上做儿媳妇的居然有这般蛮横的!”李福仁道:
“你哪里看见?”常氏道:“方才经过上边街包子店,兆会嫂子先是买了两个包
子,正当街吃了回去,却被她儿媳妇刚好撞见,迎头就从她身上搜出一把零钱,
只道是从家里偷的,要她承认;兆会嫂子只说是路上捡的,儿媳妇哪里肯相信,
一边打一边拖回家里去,只怕少不了一顿折磨。那街上有人劝的,都道,老人家
了,别这么待她;那儿媳妇怎么答应,说是若你家里养着一个老贼精,你能受得
了吗!我看了也不敢劝,只是一味心酸了。”李福仁道:“前几日我跟你说了她
是没饭吃的,你不相信。”常氏道:“这若不是在街上闹了,谁能相信,她儿子
也是有手有脚的,也是从娘胎里爬出来的,谁能料到却遭到儿媳妇这般痛打!”
晚间,李兆寿过来坐了,李福仁问道:“兆会嫂子那里可是你给的钱?”李兆
寿笑着无言点头。李福仁道:“却被她儿媳妇当是偷的,吃了苦头,可知道?”
李兆寿苦笑着点头道:“谁承想做点好事也做不成,反倒连累了她。亏她说是捡
的,若说是我送的,老姆也饶不了我。”李福仁道:“不承想做好事难,做坏事
倒理直气壮。”便将中午与常氏的意见跟李兆寿说了,李兆寿道:“也对,只要
有一口饭吃,不饿死,她便是福了。兆会若有灵,当能知道我们做人的难处。”
李福仁道:“正是,给她点吃的也要躲躲闪闪,否则让她儿媳妇知道也不知道要
生什么事。”
正因李福仁有此心,那一日瞧见她,偎在墙角晒太阳,衣裳脏乱,双眼浑浊
的,便凑近道:“嫂子,可还曾饿着肚子? ”她茫然地看了一眼,哑着嗓子轻声
道:“成日饿着的。”李福仁道:“你悄悄到我家吃点东西?”她怔了一下,眼
里闪了点光,站起来跟着便走。李福仁引她到家,厨房里并无他人,李福仁便掀
开桌盖,桌上有余剩的饭菜。她却道:“不上桌的,拿饭团我吃。”李福仁依了,
用湿毛巾捏了饭团,她抓住,坐在小板凳上便吃。李福仁把盘里的鱼也递过来,
她也抓了一只,左右开弓地咀嚼,吃完了便要走。李福仁道:“嫂子,你要是饿
了,就进来吃一口。”她却不做理会,也不懂得道谢,只是吃饱了便离开,似乎
怕跟她要钱似的。
那李福仁见此情景,心中却能感觉到缘由:原来这老妇人在家里被作践惯了,
一味低三下四讨口饭吃,根本忘了什么礼节往来,也不识人家对她是好是坏。李
福仁说与常氏听了,不胜唏嘘。
却说这一日,消失许久的三春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瘸一拐,脚脖子肿得如
馒头,到这地步,亏他还能回得家来。常氏忙去讨了青草药,和酒捣烂了,敷上
肿处,又忧心问道:“儿呀,这是哪里摔的,这么重,莫不是又跟人打架了!”
三春只道:“打架怎么伤到这里?自己摔的。”因脚疼出不了门,每日只在厝里
厅堂跟人磨嘴皮,又胡乱吹牛,事情倒知晓了七八分眉目。抛去浮夸的噱头,加
上有那晓得内情的,原来三春揣了三千块钱去七都赌博,财大气粗,又屡屡压空,
装派头又气焰嚣张。本地的赌徒不知是从哪里冒出的财神爷,有心打击他的气焰,
教训这个外地人,便将相熟的派出所的人喊来抓赌,当场没收了他的赌资,又关
到所里。三春见关他的小屋有窗口,二层楼高,便趁黑从窗口跳下,被窗外的电
线拦了一把,掉到底下的一堆肥土上,虽脚脖子崴了,却还是连夜逃了出来。
常氏渐渐知晓了原委,只是叹道:“孩子呀,真不懂事,有那钱娶一门媳妇
多好。”李福仁道:“这畜生,有钱了不会想回家,等到落难,才知道回家了。”
旁人也有这样那样感叹,或者说三春赌瘾太大,或者说他不懂事,只是谁也不知
他那一大笔钱是怎么来的。那三春也故作神秘,旁人若问,只道:“嘿,钱算什
么,只要脑子灵,不愁没有钱的。”
三春呆了几日,待那脚伤稍好,便又叫嚣着出门去了。家中少了一个吃白食
的,李福仁心中只叫阿弥陀佛,对他浪子回头塌实务农早已不存幻想了。他前脚
刚走,后脚便来了麻烦:一个二十来岁姑娘,长得甚是清秀白净,落落大方,看
一身考究的薄呢绒绿上衣,挎着黄色的时髦小挎包,便知道不是农村的。她在旁
人指点下,径直进来厨房,问常氏道:“你可是三春的妈妈?”常氏忙让座,道
:“正是,姑娘你是三春的什么人呀? ”姑娘道:“阿姨,如今我也不知到底是
三春的朋友还是仇人,也不知如何回答了,你叫我陈红便是。”常氏惊道:“哎
哟,姑娘,莫非三春伤害你了?他虽然脾性浪荡,却是不坏的。”陈红叹道:
“哎,说来话也长,今天我也是下来了解三春的。你若肯相信我,便将他实情告
知我!”常氏从灶头取了茶叶和白糖,泡了茶,与姑娘喝了,相对坐着,道:
“你且慢慢说来,若有他的不对之处,我能替你做主的便做主。”
姑娘吃了口茶,娓娓说道:“阿姨,你倒是通情达理,我便从头说与你听,
你也好评评理。我跟三春是前两年跳舞时见过一面,有点印象,也不太了解他。
后来又在街头碰见,有聊天的,互相了解一些,我知他家是增坂的,在十中读过
书,又做过生意,被人害得不成,他是有志气外面闯一番世界的,只是家里条件
不好无人支持。听了这些,我对他是有好印象的。他人活络,口才又好,我知他
也喜欢我,便也有心帮助他。前两三个月,他跟我说,有亲戚可以帮他介绍到法
院去开车,他又没学过驾驶,头疼要一笔培训费,找我说了几次。我初时也不在
意,后来觉得跟他关系有些确定了,当他是自家人,就去我爸爸那里借了三千块
钱给他。哪知他拿了钱,几天后就找不到他了。我去驾校培训班问了,也没三春
这个人,我不知他出了什么事,也不知是不是要骗我,不得已只好跑你这里来打
听了。”
常氏听了,喜忧交杂,道:“哎哟,有这么好的事他居然没有提起,若有你
这么好的姑娘跟他在一起,那不仅是他的福分,也是我家修来的福。姑娘你莫急,
待他回来我仔细问清楚了,好好答复你。今日你也不要着急,待吃了饭再走。”
陈红问道:“阿姨,你莫张罗,我是不吃饭的,我只想问清楚,三春跟我说的那
些是不是真的?”常氏道:“是倒真是,家里条件不好,他书也没读上,生意也
没做成,如今高不成低不就。若有你支持让他一心做个什么事业,倒说不准能成
人哩!”恰雷荷花进来,便叫道:“客人来了,我也没闲去街上买菜,不如你帮
我去捎些好菜回来。”雷荷花便答应了一声,出门去了。陈红急道:“阿姨我真
的不吃饭,问清楚了我便走了。”那常氏挨着很近,见姑娘又可人又明白事理,
又是县里的,喜欢得紧,恨不得当场就拍板认她做了儿媳妇。当下见她起身欲走,
便紧紧抓了她的两个手腕,道:“你莫走,不容易来一趟,什么也没吃,若走了,
我心里几天都会过意不去。我一见你就觉得亲,觉得许是跟三春有缘分的,千万
要吃了饭跟我多谈谈话再走,我也好劝三春跟你回复。”常氏是真心的,说得诚
恳又拉得用力,倒把陈红给感化了,说了心里话道:“阿姨,我真的谢谢你的好
意,但这饭真是不能吃的,若三春没有骗我,这饭吃了倒也无事;若他是骗我的,
这饭吃了将来也是要吐出来,所以我吃不下的。”常氏道:“姑娘,你莫想那么
深,我只当你是寻常客人随意留饭的,没有那么多意味。不吃饿着肚子上去,显
得我农家人好无礼节,只是这个道理。”陈红被她拉得手腕都红了,只得坐下,
道:“你莫拉了,我答应你就是。”常氏便松了手,又紧问道:“姑娘你家是哪
里的?父母在做甚?看你样子该是工作的人,又在哪里工作?”陈红倒也实诚,
道:“我父亲是在县里银行上班的,我母亲是医院的,我高中毕业就没上学了,
玩了几年,如今给我表姐店里站柜台,她是开五交化的。”常氏叹道:“哎哟,
家庭条件多好呀,你跟三春一样,也都是读过书有文化的,将来一起做事也能谈
得来的。”常氏说得高兴,倒是把陈红说得有些不自在了。
当下常氏留陈红吃了早晚饭。陈红要走,又送到村口坐车,说了不尽的贴心
话。待回来,心中却有五分甜蜜五分忧愁。回到厝里,那好奇许久的妇人们早来
打听了,安伍媳妇问道:“方才那姑娘长得甚是清楚,是三春交的朋友?”常氏
又骄傲又忧愁,淡然叹道:“正是他的女朋友。这么好的姑娘打着灯笼去哪里找?
偏偏他把人家晾着不理,还得人家找上门来。”安伍媳妇道:“你还别说三春,
他读过几年书,眼光就是不一样。”常氏道:“是呀,读过书的就是不一样,这
姑娘可通情达理了,说的话理也通透话也好听,好人家呀好人家。”
当下一心寻思要将这姑娘与三春撮合了,又喜滋滋地跟李福仁说了这事。李
福仁可没那么乐观,清醒得很,道:“人家这是来讨钱的,你倒当成会亲的,那
欠人家的钱该怎么收拾?这倒是火烧眉毛的问题。”常氏不悦,道:“钱的事慢
慢解决先应付过来,将来要是一家人了,那还不是自家的钱?你说三春这般浪荡,
也许娶了媳妇就能变好,男人都是有老婆后才会正经做事的。”李福仁道:“看
他本性,很难,赌瘾没戒,只怕会害了人家的。”常氏恼怒道:“你这老头好不
懂人情,谁跟你这样只说儿子坏的,方才那姑娘在的时候幸好你不在,不然好事
全给你破坏了。三春这样的人,就得需要一个媳妇来管教,管教好了,他是会成
人的,你别满脑子老成见。”李福仁见她生气了,便不再搭话,随常氏一头热情
去了。
常氏在村口停车场,托付那些上县里的司机,见了三春便吩咐回来一趟。不
几日话便捎到了,三春又晃荡回家。常氏见了只迫不及待地问道:“儿呀,那个
叫陈红的姑娘多好,你怎么就不理会了呢?”三春笑道:“那个傻姑娘,我借了
她钱,结果全给警察没收了,又还不起,再找她岂不是自讨苦吃?”常氏道:
“她说借你钱去学开车的,许是不着急还,你若去学开车,便无事了——你定要
跟她处好才是。”三春笑道:“学开车做甚?只不过哄她的借口。”常氏道:
“你不是说学了开车,你表哥会介绍你去法院当司机吗?”三春又笑道:“娘,
你怎么那么傻,家劲那家伙忙着升官,哪会顾得上我,介绍我去开车,我倒是愿
意这么想呢!”常氏道:“哎哟,原来你没跟他说呀,不如去说说,既然他能帮
他小舅子讨了这个差使,兴许也能帮你呢,那法院又不止一辆车。”三春道:
“哎呀,不成的,我找个借口你倒当真了。即便有车开,如今也没钱学车去了。”
常氏道:“儿呀,原先既然有三千了,怎么不去做点正事,又跑赌场里去,你这
样不争气总是让为娘担心!”三春不屑道:“三千块能做什么正事!本来是想翻
他几番,去外地做生意的;只怪时运不到,才不成了,都是天注定的,怪人也怪
不得。”常氏道:“如今也不说那倒霉事,倘若你能跟那姑娘成了,我便去做一
场会,凑三千给你也成。”三春道:“哎呀,娘,我若找姑娘,要找一个能养我
的;她都靠爹养着,我娶了过来,倒要养她,找那麻烦做甚!”常氏心疼道:
“你要找那么好的姑娘,又去哪里找呢,这个姑娘已经够好了,她在开店,你也
跟着开店,岂不好?何况你又到年龄了,娶个媳妇做事业就能成功,这也是常理
呀!”三春不耐烦道:“娘,莫担心,姑娘满大街都是,随便一哄就能拉进来,
我要找就找有钱的,不会找个来吃我饭的!”常氏听得半信半疑,只是心疼那陈
红姑娘丢了可惜,一味唠叨嗟叹,又千般恳求,最后倒是三春做了老大,道:
“你若能帮我弄三千块钱来,我倒愿意再会一会她——如今她见面只跟我要钱,
其他事也是说不成的。”常氏应承了,道:“你若带着她来,定了关系,我便是
拼了老命也弄三千块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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