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却说常氏一心指望三春带了陈红,将这门亲事风光地撮合起来,不料三春一
走又不见人影,等呀等,又把陈红等了来。原来陈红四方打听,早已了解了三春
的无赖真相,对爱情已经不抱指望,只苦了那笔钱无处找寻,找不到和尚只好找
庙,又跑到常氏这里。
今次来,单刀直入道:“阿姨,这次来我无其他话说,只是要他还我钱的,
我也知道跑你老人家这里索要没有道理,因他是你儿子,只求你教我一法子。”
常氏心中酸甜苦辣,五味杂陈,给姑娘泡了茶,又思量着挨近道:“哎哟,我上
次苦心劝了他,正等着你们和好,若有缘分结了亲,叫他改掉毛病就是,三春这
样的不乖儿子,就需要一个媳妇来管教,才能成事。若这样,那笔钱他怎么花了,
我想法子也要替他承担的。”姑娘这次心肠倒是坚决,道:“阿姨,这次我只被
他骗了钱,没被骗了人,已是幸运;若人被他骗了,这辈子都完蛋了。你莫再指
望我跟他撮合的事了。我并非无情的人,也不是没有真心实意喜欢过他,只是他
太过分了,把我当了猴子耍,我是流了许多泪才下定这个决心的!”边说着,眼
眶早已通红,泪水止不住从眼角渗了出来。同是女人心,常氏听得也不由一阵心
酸,劝道:“姑娘你莫伤心,只怪我不肖儿没这福分,哎哟,我要早知道你对他
有这般情意,必然不让他干蠢事的。”姑娘又泣道:“那钱是我父亲的,虽然不
至于逼我如何,可是全家都说我蠢到极点,感情被骗了,还连家里的钱也被骗。
三春这么做,叫我不能在家呆下去了。”伤心之处,肩头耸动。常氏也无法,只
是好言劝住眼泪,又张罗给她做吃的。这次姑娘却死也不吃,哭诉完毕,也无法
讨个什么结果,便红着眼睛匆匆离去。常氏百般应承要替她做主,蠢货都知道这
是应景的空话:她一个老妇人,如何有能力去承担这样大一笔钱呢?却说雷荷
花肚子隆起,又成了常氏的指望。天假其愿,果然生了个男娃儿,一家欢喜不尽,
亲戚邻里又做了礼节,祖祠宗庙又做了祭拜,俱不详述。恰这一年李福仁年至七
十,喜上加喜,扎到老头堆里晒太阳,众人皆贺喜道:“又添了一个孙子,今年
要摆酒做寿吧!”李福仁心里美,嘴上却叹道:“是添喜了,做寿是不做的,穷
人家哪做得起!”众人又道:“几个儿子凑一下钱,保证你做得热闹,如今我们
几个谁也没有你儿孙满堂这么全的!”李福仁道:“不做不做,有那么多儿子,
可是连新厝都没得住,脸上无光,哪里敢做寿。”原来在农村,娶媳妇、造新厝、
修坟墓,乃是三大喜事,若这三宗全了,便是风光完满的。李福仁虽娶了两房儿
媳妇,后两宗却是没影子的,不能不是心里的疙瘩。
对于做不做寿,家里也议论开来。常氏是爱做喜事又好场面的,有一样不好,
便是做寿这桩喜事是赔钱不赚钱的,不比结婚或造厝,来了一人便随一个红包。
做寿筵不光不能要红包,请人来白吃了,还要给人桌面钱,完全是场面活儿,若
无钱人家根本是不敢做的。常氏先去听安春的意思,安春道:“我爹的意思呢,
他若想做便做吧!”常氏道:“死人,问他能有什么意见,他决意是不想做的,
这等事,我们两个老人就不说话,全凭你们子女的孝心。”安春不在乎道:“你
问问二春他们吧,若有意思,便一起给他做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常
氏道:“你是老大,先给个主意,若是要做,也是由你们兄弟一起出钱来做的。”
安春道:“钱是小事,要问我意见,我倒没什么意见,反正他活了七十了,也不
容易,做就做吧!”常氏又问了二春,说了四兄弟一起出钱的事,二春也不大吱
声,问了大致要多少,两日便把钱交到常氏手里,落个简单。待细春回来,常氏
又吩咐道:“你爹今年做寿,你要出钱的,手里有几个伙食钱要省着花。”细春
也应允了。只有那三春浪荡在外,浑不知老爹是七十还是八十了。
那美叶得知爹要做寿,便早早托了美景送了红包来,说是给爹娘买衣裳的钱。
常氏收了钱,自然对女儿有了一份念想,便试探李福仁道:“美叶给你送了买衣
裳的钱,估计也想来帮你做寿哩!”李福仁怔了一下,闷声道:“我是不做寿的,
也不要什么新衣裳。”换作前几年,若提到美叶,他反应要激烈得多,如今倒缓
和了不少。常氏责备道:“是儿女们有孝心要给你做,你不要不识好歹,别人家
要有这个福分,高兴还来不及呢!”李福仁便不做声了。因他知家里大小事情由
常氏做主,他的意见只是当摆设的,也懒得去理会了。同宗邻里知李福仁的寿辰,
也送来寿面寿蛋贺喜,常氏一一婉拒了。若收了礼,便一传十,十传百,排场太
大,又要做回人家,好不麻烦,便省了琐碎礼节,一心只做寿宴。
寿宴定在大年初三,前后厅排了六桌,两个灶起火。亲朋宾客有李福仁与常
氏这边的至亲,又有细春四个养池的朋友,送了镜框寿匾,是“福如东海〓寿比
南山”的松涛仙鹤图,挂在后厅去。再加上自家儿女婿侄孙辈,六桌已是满当当
了。厨师倒有现成的,是细春一朋友的哥哥,也是在县里学来的,刚刚出师,自
告奋勇来这里试手,不过事后众人都说厨艺平平——因在寿宴上怕煞了风景,当
时没有人说。那三春,正事不干,该出的份钱也没有出,却喜欢在场面上做足文
章,衔着烟端着酒四处干杯,吆喝猜拳,倒似跟他做寿似的。又有那同厝妇女来
帮厨端菜的,小屁孩在天井边时不时点个小鞭炮,刚刚上菜,已是一派热闹喜庆。
正在此时,三婶却急匆匆过来——因三叔卧病从不喝酒吃席的,故而三婶三
叔均未参席——那常氏正忙着应酬婆婆妈妈的至亲人家,被三婶叫来轻问道:
“美叶带了寿礼却来我家,要我送过来,没有这个道理的,你做寿有没有放帖与
她?”常氏道:“哎哟,既是来了该叫她进来的。”转头道:“福仁呀,美叶来
给你拜寿,今日你不要发什么脾性,若不乐意,也只当没看见!”那李福仁穿了
新做的藏青色棉袄,傻呵呵地坐着,听了这话,只是道:“来便来了,我又能做
甚!”常氏道:“那就好,免得怪我不跟你通气。”便唤了美景道:“你跟了三
婶去叫美叶来。”又对三婶道:“你叫三叔来,不吃酒来坐一坐谈谈天也好!”
三婶道:“你也不是不知道,他是怕热闹的,不停咳嗽,一时一时吐浓痰,怕恶
心别人。”当下常氏不再勉强。
片刻,美叶提着大篮子寿礼,跟在美景后面扭捏来了。因经年没有来往,连
常氏这等心疼儿女的人也觉得生疏,一时也无法亲热起来,只是淡淡道:“你来
了!”美叶也惶恐道:“娘!”只是还怕爹娘不认自己。在厨房的同厝妇人晓得
原委,附和道:“女儿回来就好,刚好拜寿团圆了!”常氏道:“既来了,见见
你爹!”领了她到席间见了李福仁,又怯生生道:“爹!”李福仁道:“哦!”
一时也说不出什么话,那众人看来,算是父女的恩怨了了。那同桌的亲戚叫道:
“美叶,坐你父亲边上,这么多年没见着了,趁着这机会,好好孝顺一下。”美
叶轻声道:“你们吃吧,我到厨房帮我娘去!”便无声无息退下了。众人道:
“当年美叶无拘无束,颇不懂事,如今也变得好了,懂得孝敬你来了,也是你福
分!”那李福仁也无话说,只这一遭后,那美叶才又与娘家有了往来。后来亲戚
们都叹她有脑子,拜寿续亲,这一出使得好。
那美叶只在厨房里帮着忙活,常氏叫她去席上吃饭,她只是不去,一味卖乖
做事。后来三春进来,红着脸喷着酒气责怪道:“既然来了,也不去跟亲戚们吃
个酒打个招呼,也是不懂得礼貌的!”才被劝着去跟亲友们都见了,吃了一圈酒,
又进来。常氏道:“今日怎么不带外孙女来?”美叶道:“来得慌张,没带上,
下次带来。”常氏道:“下次带来我看看,听说长得甚是乖巧漂亮。”又问道:
“上次美景说你又怀了!”美叶骄傲道:“娘,已经生了,是个男娃!”常氏啧
啧叹道:“哎哟,好事好事,下次一起带来看看!”当下又有两个后生进来叫道
:“阿姆,你赶紧出去,儿女婿侄要给你俩磕头拜寿,你磕头钱要准备好了!”
常氏道:“哎哟,真的要磕头,红包倒是都有了!”当下老两口被拥着端坐厅前,
儿女一一拜了,发了红包。众人只热闹起哄,那李福仁只叫:“够了够了,莫再
磕了!”磕头一阵,又入席继续吃了,猜拳之声此起彼伏,也有老人家在席间唠
家常的,嘈杂欢庆不说。
过了正月十五,养池的老连来家,问常氏道:“阿姆,年间安春在我那里要
的草鱼,说是给你们做寿席的,当时钱没给,叫我过了十五跟你要的。”常氏奇
道:“安春说由他负责的,怎么会由我给了?”老连赔笑道:“这我也不知,反
正他是来赊的,说那寿席的钱统一向你拿的。”常氏一派狐疑,只好道:“做寿
时乱糟糟的,待我问了安春便给你送去。”老连道:“也好,你问清楚了再给我,
许是你们母子原来没有说好。”便走了。
先是年关,常氏向安春要做寿席的份钱,安春道:“要钱做甚,我年关钱也
紧得很,你只说要什么货,我去弄了便是,钱来钱去的,又不是做生意。”常氏
便道:“那不如寿席的海鲜你来负责?”安春道:“那还不容易,我去我那池里
弄一批黄花鱼来,省得花钱!”常氏喜道:“那样甚好,如今黄花鱼好贵,上了
席也有面子。”喜滋滋便答应了。到了要做宴席的时日,却没有弄黄花鱼来,倒
是弄了草鱼来,道:“我那池里黄花鱼不够大,股东不同意捞出来用,一时着急,
也没有办法,只好买了老连池里草鱼来代替,做了鱼冻上席也不差。”须知那黄
花鱼与草鱼,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差得很多,常氏也不想为难儿子,便依着将就
了,却想不到那一筐草鱼还是赊账的。当下常氏便上来问安春,安春道:“你不
说我倒忘了,当时是手头紧没给他,但也没叫他去你那里拿。这个老连真不像话,
年刚过便来要钱,简直要人触霉头!”那气倒撒到老连头上去了。常氏道:“你
莫怪他,人家过了十五才来收钱,也是对的。”安春道:“现如今过了年,手上
都是空空的,爹做寿我看姐夫姑姑他们有送些钱的,应该有赢余,老连若老讨,
先还了便是。”安春这种推诿的招数使得惯了,常氏见怪不怪,当着他媳妇的面
也不说他,便把老连的账搁自己身上了。那寿席的账目,本是预算八百块钱,兄
弟四人平摊的,结果是安春和三春没出一个子儿,全靠一张嘴;二春老老实实出
了两百;倒是细春热心,先拿了两百,后来见娘埋怨手头紧,又出了一百五,是
他跟朋友借的,也没跟家里说。其余的钱,有美景、美叶的,还有县里的至亲多
多少少塞给两个老人家五十一百的,做了寿也有赢余,却早被安春算在心里了,
故而知道娘是不会让他出钱的。所谓同是一个娘胎生出,却如孙悟空有七十二样
的,个个性情不一,也是人间常态。
这一年似乎是多事之秋。先是,入夏,前塘国道上军车往来,载满扛着枪的
解放军,又有此地少见的战马也嘀嘀在柏油路上逡巡,引得村民常驻足观看,
回来议论。晚间,过路亭,老人后生各自说自己的见闻,有亲戚在三都的,说是
三都澳的海军备好枪炮,就要跟台湾打起来了。有那看了电视的,也懂得说些台
海关系紧张的话。老人们最关心的是,若打起来,炮弹会不会落到村里来。说起
战争,那老辈人均有记忆:当年日本人打进来,打到国道边的廉坑,增坂人都跑
到平艮山头眺望,观察日本人会不会继续过来。那日本兵倒是懒得再进来,只是
在廉坑山头架起炮仗,要往平艮山头人群发炮。这边人见了,全都跑进元帅庙里,
那庙甚是窄小,挤得满当当的。那日本兵第一炮打过来,却打在庙边上,众人听
得轰鸣,全都惊慌逃散出去。片刻,日本兵第二炮又打过来,正好把元帅庙炸得
烂碎。众人心有余悸,纷纷跪拜元帅有灵。解放后,又在原地元帅庙重修起来,
只比原先的更大,又塑了木身彩像,而元帅庇护村人的往事也随之流传。众老人
提起这往事,都说不如明日请降元帅,看看村中是否有危险。
李福仁在人群中听得有味,但他不会说。而李兆寿却是喜欢听些外边消息,
又喜欢谈论的,道:“那台湾的头头叫李登辉,也是姓李的,不如我们去请了族
谱,把他的源头也找出来,跟他说是同宗的,不必打了;若要打,也小心点,炮
弹不要打到我们村里。”众人听了都笑,有的道:“族谱倒是可以找到,只要是
姓李的,都逃不过这一宗,只不过叫谁送信的好。”高利贷李怀祖道:“送去倒
不用担心,我晓得,你把它往镇上送,镇上会送到县里,一层层送到中央,让中
央交给他,保证丢不了,谁弄丢了谁拿去砍头!”一个后生不屑道:“中央现在
正准备跟他打仗的,哪有心思送这个给他,即便送了李登辉也是不敢要的。”老
八道:“倒是有一人,许是你们都没有想到?”众人忙问是谁,老八卖着关子道
:“李木生呀,他不是在台湾吗,叫他交给李登辉呀!”原来这李木生解放前被
抓了壮丁,后来跟国民党兵到台湾的,这几年跟村里宗亲联系上了,大家都晓得。
众人也觉得有道理,但也有人不信李木生能联系得上李登辉。那也有人道:“听
说我们这里的钱是比台湾的钱要大的,他们的钱那么不顶用,怎么日子过得比我
们好呢?”又有人说:“是呀,听说生活比我们这边好许多,若李木生有回来,
问问他便知道怎么回事。”这村人谈论时事也只是一味胡谈,谈到最后也只是茫
然,又颇有点担心,能做的也就是去元帅庙问问形势如何了。
李福仁听了议论,顺便拐到安春家来,说道:“听说跟台湾要打仗了,你那
塘前都有解放军来来往往,若打过来,池塘会不会受影响? ”安春道:“谁知道
呢,县里是挺紧张的,很多单位都有准备,我问我战友才知道的。”又道:“台
湾部队要打过来应该不太可能,我们人比他们要多,他们过不来的;只是如果有
炮弹过来,倒是躲不开哩,那池塘肯定要决口的!”李福仁道:“街上有人说,
可以请神画符保护池塘哩!”安春道:“不信那个,要信就信解放军,上次好似
听我战友说,打起来,原来复员的军人也有机会再当兵的,若这次能再当上,回
头转业定要弄个工作做。”这些话李福仁是不懂了,当下心存疑惑,转回家去,
每路过一个店头,都有人在议论打仗的事。接着几天,又有人成群结队,专去马
路上看战马和解放军,一是看新鲜,二是打听打仗的迹象。又有村里老人们去降
了神,问了形势,有的说这村里有诸多神仙保护,不会有事;也有的说有危险,
要防备,若打起来了,则要躲到后山风水林去,莫衷一是。但日拖一日,只是没
有开打,气氛也渐渐淡了。
李福仁已经多日不见李兆寿,这一日李兆寿却踱进屋来,本来他脸上就嶙峋
的,此时更加不堪,眼珠子更加浑浊了,恰跟被抓壮丁逃回来似的。李福仁见了
道:“哦,你人坏了好多!”李兆寿苦笑一声,颧骨更把鸡皮给撑起来,道:
“人坏了倒不打紧,倒是国民党被打到台湾似的,分家了,在家自顾忙了几日!”
李福仁奇道:“真的假的?你们三口人分什么?”李兆寿道:“我倒不愿意是真
的哩,可老姆早就想分了,如今是找一个由头罢了。我本来寻思自小是孤苦伶仃
的,如今怎么也该吃团圆饭吃到老死,却想不到还是不能如意,我估摸着人是有
命的:我就是伶仃的命,也怨不得人的!”当下把原委一一道来。原来,李兆寿
给了李兆会老婆五块钱,这事本来是天地鬼神都不知的,却还是漏底了,跟风一
般飞出来,吹到了陈老姆耳朵里。先前还不信,问李兆寿究竟。李兆寿本极不愿
意说的,却更不敢说假话,只好交代了。陈老姆自然不依,心中又痛又急,哪听
得进李兆寿百般解释,当下便提出要分家。早先,陈老姆前夫去世,孤身带着一
个儿子,有媒人牵线是要再嫁到镇上一户人家,后来同厝拦住,说李兆寿孤苦又
勤劳,与他一起过不会吃亏,经不住人劝,便跟李兆寿一起过了。后来看李兆寿
为人忍让,心中甚是不甘,每每负气道:“当初我要是嫁到镇里去,也不至于跟
你这里受窝囊气的,那里有钱人家也是要我的。”李兆寿也知她心有不甘,只能
忍气回道:“如今儿子都这么大了,你就莫提这一遭了。”因有这一心结,如今
再出了这事,便顺理成章要分开。
怎么分?她跟小儿子李细怀合一起过;李兆寿分给大儿子李怀合,又因那李
怀合已经上门去了,李兆寿只在走廊上又支了一个煤灶,一个人开伙,故而实际
上孤家寡人地过了。当下常氏也知道李兆寿分家了,不禁感叹道:“都这把年纪
了还分开过。”李兆寿虽然平时一开口便脸上堆笑,内心也有一番苦楚,只淡淡
过去罢了。此为第二桩大事。
又,六月收割早稻期间,李福仁挑担子拧了腰,把一担谷子丢在半道。后用
草药浸酒敷了半个月,才有所好转。常氏只好请了稻客把剩余的稻子割完。康复
之后,再也不敢使大劲挑担,就连腿脚也觉得无力了,于农人来说,等于失去一
半的劳力了。李福仁叹道:“我爹是到七十五岁不能做活的,如今我刚过七十就
不能挑担,还不如我爹呀!”他的心颇有悲凉的气息,身子骨不行了,山上海里
的田地,跟也要完结了生命似的,心疼且慌着!
美景听了爹腿脚乏力,便买了羊肉过来与他吃,吃羊肉是长脚力的。她心疼
安春老是利用爹的劳力,这回铁心要他的地分出去,不让爹帮衬了。安春倒是叫
委屈,道:“我早就想把田地给租出去,只是爹叫了可惜才留的,我还巴不得我
做主呢!”李福仁道:“你那一小片田地,自己忙得三五天就可以了,何必租出
去,若租出去,自己还要买米吃,哪有听过农家人还买米吃的?”美景道:“爹,
你莫管了,反正已经分家,他买米吃也不花你的钱,今天开始,就是他的田地种
草,你也莫管一丝一毫。”
美景下了决心的,安春顺势把田地租给老八。安春呢,把田租了又快活又实
惠:先是稻谷还没收割就去人家粮仓里收租,把冬下的租先称了去,吃完了米,
又来称。老八道:“公粮也替你交了,租也取走了,还来做甚?”安春理直气壮
道:“那点租哪里够吃,明年一年也是给你种的,把租先给了我再说。”稻谷还
没种出来,一两年的租都已经收了。老八到街上说了出去,被传为笑话,道安春
是天生做地主的,这是后话,暂不提它。
那美景要爹将自己的地也租了,李福仁死活不肯,道:“我只是身体不如前
了,又不是不能做了,田地若租出去,我却做甚? ”美景道:“你不要不信,如
今你是老了,该休息了,若再闪了腰崴了脚的,倒是要花大钱。”李福仁执拗道
:“什么话,村里八九十岁还下地的也有,怎么单我就老了。别人不说,那李兆
寿也是比我大的,人瘦得跟一把人干似的,一家的地都是他在做。做农的哪有那
么娇贵!”美景道:“人跟人是不一样的,你要先歇一阵子。你若不歇,这样干
下去,只怕儿子们非但不懂得养你,反都得依赖你。”李福仁道:“我靠他们养
我?那是别指望了,没有一个能顶替农活的。说是养池做事业,也没有一个成的,
不提也罢!”父女掰了半天,李福仁硬是不依,常氏也劝美景道:“他不服老,
你莫管他,要做让他做,将来有一天做不动了,自然懂得消停。”美景也无法,
只好不时送一两斤羊肉来,独让他吃,却是有效的,李福仁的腿脚乏力有所好转!
此为第三桩事。
此三桩事:第一桩,仗最终没有打成,只不过一场虚惊。第二桩,李兆寿自
从过上孤家寡人的日子,又添了新的烦恼。第三桩,李福仁闪了腰,乃是一道坎,
虽然田地还在做,但体力一年不如一年,从此走向暮年了。此三件,为李福仁过
了七十大寿这一年记忆犹存的三件大事。
却说雷荷花生了第二胎男娃后,一边要带两个孩子一边要从早到晚忙家务,
自觉繁重,因二春多在外面的,帮不了手,才晓得当家有当家的难处。有次回娘
家,便说了这般苦楚。她娘道:“你婆婆不会帮你一把?”雷荷花道:“婆婆她
整日洗涮忙着,如今年岁大了,有了时间也喜欢去左邻右舍闲叨,怎能指望她的。”
她娘是何许人?乃是闲坐草屋中,却能运筹千里外的,说她是女诸葛便是女诸葛,
说她是老精鬼便是老精鬼。当下便给雷荷花一个锦囊妙计,只回去依计而行。那
雷荷花回了来,便跟常氏说了男人不在家自己拖带两个子女的麻烦,又道:“娘,
如今我看就你和爹两个人吃,不如我们合在一起吃了,柴火也省。”常氏一怔道
:“哎哟,你今日才说,其实我老早就这么想过了,都是小家庭,分开了是浪费
得紧,我也帮不上你忙的。”原来两方嘴上没说,心里都十分清楚,分家之后,
柴米油盐本不要双倍的都成了双倍的了,农家人都是盘算着过日子,都知道合起
来吃能省了不少的。
当下待二春回来,合家商议了之后,便商定每月交一百元到常氏这里做了伙
食费,合起来吃了,其他的钱各自管各自的。这比起原先一股脑把钱交到常氏手
里操持,要让雷荷花放心得多了。在农村,要么就是婆婆当家,要么就是媳妇当
家,这种合家的,却比较少见,邻里都将它做了奇闻传开。后来又有人打听到是
亲家母的主意,都道这个亲家母是精明的。又,因李福仁体力退了,在美景等劝
说下,终于把一半的田地租了出去,若谷子不够吃,则要一起去买的。不论这家
是媳妇还是爹娘主持,二春没有分毫意见,只是一如既往干他的活。
年复一年,无事则过,有事则提。却说安春把田租都预支了,到了农历六月
时节,家家户户都吃早米,喷香可人的,倒让清河馋了嘴,便使唤珍珍道:“到
阿婆那里去要袋新米吃。”那珍珍已有九岁,颇懂事了,安春常支使她去常氏那
里借米借钱的,熟络得很,当下便找袋子去。清河道:“不要找袋子,阿婆那里
有,要偷偷跟阿婆去说。”珍珍听话,便蹦着小脚一路来了。常氏刚摘了茉莉花
回来,正在后厅石台上洗脸擦汗,珍珍便道:“阿婆你低下头来,我有话跟你说。”
常氏便侧了头道:“乖儿,有什么话对阿婆说的。”珍珍攀住常氏的头,附着耳
朵道:“妈妈说想要吃早米,叫你偷偷取一袋。”常氏嘴里不由抱怨道:“你爹
自己不种田,这时候倒懂得吃早米。”嘴里便是这么说着,心中是答应的,这一
点珍珍心里也知,当下便等着常氏。常氏道:“阿婆一身臭汗,让我擦洗完了再
给你取。”又问道:“你是不是放假了?若是放假了明日跟阿婆采茉莉花去。”
珍珍老实答道:“放假了,妈妈要我抱弟弟呢。”又找话题给奶奶听,道:“阿
婆,老师说香港收回来了!”常氏边用湿毛巾擦背边应声道:“哦,收回来啦,
放在哪里,莫不是放在县里?”珍珍茫然道:“老师没说。”常氏道:“若放在
县里,叫你爸爸带你去看,长长见识。”当下擦洗完了,便领了珍珍去楼上谷仓
里取米。因老鼠猖獗,碾过的米放了一瓮在厨房,剩下的收在粮仓。常氏在粮仓
找了个鱼鳞袋子,装下一二十斤新米,让珍珍试着背了,问道:“能背得动吗?”
珍珍道:“背得动。”常氏还在一块一块地放粮仓的门板,珍珍兴冲冲自顾背下
楼去了。恰在楼梯口被雷荷花看见了,一眼就晓得是怎么回事,颇为不悦道:
“珍珍,往后别来阿婆这里要米了,我们自己都不够吃的。”珍珍已到了领悟人
情世故的年龄,只怯生生停了一下,便做贼似的一溜烟跑了,隐约听得雷荷花在
后面不满道:“吃白食的一家子……”
清河见珍珍收获而归,还颇开心,就顺嘴问了谁取的米,又谁说什么了没有,
珍珍便将雷荷花的话照实说了。她是怕雷荷花的,说得雷荷花的态度口气都栩栩
如生的样子。清河听了,新恨旧怨从丹田生起——原先雷荷花跟常氏又合家了,
清河与安春暗暗鄙夷过,说她只是要搜刮老两口的便宜,又怨老两口对自家不够
好,只因与二春合住,什么好处便都是二春一家的,这是长久的积怨——当下清
河哪忍得这口气,若是安春在,便是安春去闹了,偏安春不在,便亲自出马,拉
着珍珍闯了下来,恰雷荷花在后厅,因此面对面叫道:“你若有什么话就管当我
面说,当孩子面骂什么没良心的话?我家孩子想吃早米,下来拿一点有错的,那
米是爹去种的,也不是你去种的,有什么资格可说的……”只一阵高声吆喝,把
后厅乘凉的人引来了。那雷荷花手里正抱着娃娃,见清河气势汹汹,怕她扑过来,
早已胆怯了,口才又不好,只是细声分辩道:“我也没说什么呀,你们都来评评
理!”同厝的妇女怕出事了,赶紧拦住清河道:“同一家人,都是妇女人家,有
什么事好好说。”又找常氏道:“阿姆哪里去了?”有人道:“好似拿茉莉花去
收购了!”清河只是不饶,道:“你趁着跟两个老的合一家子,吃他的,喝他的,
使唤他,我不提意见已是对得起你,倒轮到你来提我意见。若不是安春没本事,
又不得爹娘疼,我也能过上张口就来饭的日子!”越被众人推搡,越想朝雷荷花
扑去。雷荷花只是朝着众人道:“你们评评理,她怎能这么说!”其实只指望众
人来帮,不至于打起来。
常氏慌张地赶了进来,因她还没到厝,早有人告诉她两个儿媳妇吵成一团了,
当下厉声叫道:“哎哟,你们莫吵,有何事关门再说。”她的声音是柔软的,一
提高嗓门便成声嘶力竭的细声,又是平常不曾有的严肃,倒是让两个儿媳妇肃静
下来。清河转头道:“娘,你回来了也好,平时偏心她,我也不曾说什么,如今
就珍珍要吃点早米,她倒挑鼻子竖眼,没见过这么不识趣的婊子……”
常氏用变了调的声音道:“都莫说,都先回去,这么多人瞧着,你们不羞我也羞!”
众妇女帮她一起把清河拥出去,那清河一顿臭骂,气消了些,又赢了势,拉着珍
珍骂骂咧咧且回。转身过来,那雷荷花已是泪眼汪汪,被人欺负了的样子,只道
:“不曾见过这么坏的女人!”常氏道:“你也莫说了,快把孩子抱进去,别吓
了他。”
待静了下来,常氏便问雷荷花原委,雷荷花也说不出究竟,只道对方无缘无
故劈头盖脸就来了。晚间,常氏又上安春家去,一意要解开这个心结。恰安春也
在,清河便将平日怨气一五一十道了出来。常氏道:“自打你们两个进门,我也
不曾偏心向谁,凡儿子要的,我能给的都给,对孙儿也是一样的,都是心头肉。
如今你要是看出一碗水端不平,也决计不是我想这么的,做事手脚总有偏差,况
且跟二春一起合住着,什么事你也莫计较了。她山里人,有一两句闲话,听听就
过了,闹了出来只会不好看,也让娘为难。”清河听了,只是气嘟嘟不吭声,心
中的成见一时哪能去掉。倒是安春不计较这些,道:“莫说了莫说了,你们妇女
人家就爱耍嘴皮子。不如叫爹把早稻谷卖我几担,反正我要去买米吃,你那里一
时也吃不完的。”常氏道:“也是可以的,回头你跟你爹说。”常氏说毕,讪讪
回去。虽一时再无冲突,但妯娌不和自此结下,也是常氏一段心中之不爽。
--------
一米书吧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