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雨瓢泼地下,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湿漉漉的苍茫。细春打开窗户往外看,成片
的池塘全被雨遮住,近处的还能看见一点水光,远处的就和雨浑然一体了。一阵
剧烈的海风带来雨箭横扫过来,差点把探出的脑袋给拧了,细春赶忙缩回来,对
阿扁道:“没法出去,等雨过了再看。”阿扁道:“无事无事,继续喝酒。”两
人又继续喝,每喝完一瓶,就把瓶子摞在堆成一个小山的空瓶子堆上。先是边喝
酒边玩二十一点,后来玩不动了,两人靠着床就睡了。这下雨天颇为凉爽,两人
都喝得红到脖子了,扯着小床单盖了肚皮,睡到天昏地暗去了。
这一年养池,倒没有遇到鱼虾瘟病,却是遭到严重的连天暴雨。全村统计大
概有十来家的塘堤崩溃,最大损失到颗粒无收。那海水养池,虽然一养就是上百
上千亩,但为了防止疫病交叉感染,便于管理,基本上都以十五亩为一个池子。
但筑堤坝的是软土,一年一筑,
极不结实,碰到这种连续
数天暴雨,堤坝已经多处瘫软,加上水位上涨,随即轰然决口了。第二日,
细春和阿扁醒来,数个池塘都有一段段的塌方,海浪抛进池塘,轰然澎湃,引得
塘里的青鱼兴奋异常,跃起数米,与浪头逐高。酒醒处,两人魂飞魄散,脚下是
陷脚软泥,眼前茫茫一片海塘,便是千手观音,也无回旋挽救的余地。此刻,人
在大自然面前,只觉得渺小得很,当下跑到主楼打了电话,把险情告知上面,便
没了魂似的往马路上拦了一辆三轮摩托车,往家里跑。
常氏猛见得细春跟落汤鸡似的跑进来,嘴巴发白,浑身哆嗦,忙问究竟。细
春牙齿磕碰着,一时也说不上来,倒是眼泪滚滚而下了——原来是堤坝塌了怕自
己负不起责任。倒是李福仁冷静,道:“你莫问了,烧汤让他洗了,再泡姜汤给
他吃要紧。”当下细春擦洗干净,暖了身子,边把来龙去脉说了,躲到楼上蒙头
睡去。
待常氏煮了两个红枣鸡蛋送上去与他吃,吃了两口又吃不下,内心惶恐不已。
常氏劝道:“你莫怕,老天要塌池你有什么办法,若有人要怪你,有为娘的顶着,
他不敢拿你怎样的。”因连天下雨,李福仁也没去干活,在家悠闲着,也上来听
事,插嘴道:“当年我给地主放牛,有一头牛摔下了岩壁,我也是这么慌慌张张
地跑回来,这时候都想要爹娘庇护哩!”细春道:“后来呢?”李福仁道:“后
来能怎么样?穷人家怎么能赔得起牛,也是爹娘去求了,那地主也是好心人,也
不为难,只要我继续给他放牛就是。”又道:“上次我去你们池里看了,到处是
酒瓶子,看得我心疼,那一年得喝多少酒,喝得太凶,难保不出事的。”细春道
:“那池里什么都没有,不喝酒打牌,过不了日子的。”常氏嗔道:“你莫说儿
子了,让他安心歇息。”又道:“待我去打听了,有甚麻烦你爹和我来处置。”
细春在爹娘宽慰下,心神安定下来,吃了东西。又因淋了雨,嗓子也哑了,有些
感冒的症状,被常氏察觉,常氏又去诊所给他拿了药片,取了开水,让他立即服
下不提。
晚间,踅到前厅安伍家来,见安伍媳妇正在洗碗,便问道:“安伍没有回来?”
安伍媳妇道:“去池里了,说是池爆了,赶下去看了。”又问:“好似看见细春
倒回来了?”常氏道:“他在下面淋了雨,都病了,正打发他卧床睡去。那池爆
了,要紧么?”安伍媳妇道:“不知爆到什么程度,待他回来便知!”常氏道:
“正是,老天不长眼。细春他虽病了,却还挂念着池里,我倒是跟他说你一个人
急也无用的,池是大家的,该如何补救大家去补救。”安伍媳妇道:“他们人都
赶下去了,你让细春休息哩,也不差他一个!”当下常氏也没探听个消息出来。
晚间李福仁在街边逛了一圈,在店头听得好多家鱼塘都爆了,成了村里的头条新
闻,又都感叹这经年不遇的大暴雨。
次日,三春却幽灵一般地回了——向来都是在外边混得不好,或者有求于家
的时候,他跟狗似的摇着尾巴回来。这一条规律灵验至极,以致一到家,常氏便
忧心,李福仁便恼怒。虽如此,却还是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见细春也在家,便
跟细春要了烟抽,又问了究竟,道:“池爆了算什么呀,若有人来找你算账,你
便让他来找我,谁看池没有失误的。”李福仁却怕他疯狗乱咬人,道:“你莫管
细春的事,自己屁股擦干净,别再麻烦家人便是。”
这话是有缘故的。三春这些年,惟一为家里做的事就是找麻烦。前事不计,
单说一桩与他姨夫的事情。因他姨夫在县里接些手工牌匾的活儿,有时候活多了
要找人手,又知三春在县里浪荡无所事事,且学过一点木工,许是能用得上,便
叫他来帮忙。三春去了,先是打了几天下手,不亦乐乎,挺有工作热情,给姨夫
递烟递茶,还主动去送货。那姨夫正自庆幸找了个好帮手,思量叫到身边长期合
作的。说时迟,那时快,却不知三春却已经在背地里干了坏事——把货给顾客送
去,却也把钱给支取了,有钱到手,便一去不返,这是他一贯的作风。姨夫想他
还算勤劳,手脚灵活,还能说会道,是个用得着的角色——却只是三分钟热度,
也是他一向的风格。若不这样,他早就成材了。姨夫赔了夫人又折兵,不免把抱
怨的话捎带下来,李福仁和常氏只能将话吞了,谁叫是你生的儿子。这只是一桩。
又到处借钱,凡能够借的亲戚都借了,那亲戚们也互相传话,都晓得是个借钱不
还的主,借了一次二次,门便关上。这些话自然会传回家里,常氏只当是没听见,
那亲戚们也知道三春是不肖的,自然不会上门向老两口讨。因此,只要三春不在
家,便是清静了。
李福仁本是不理会三春的,因有这些事,便责问道:“从前你吃喝拐骗只是
骗外人的,如今却向所有亲戚都借了钱不还,叫我跟你娘哪还有脸面搁在世上。
人说养儿防老,我对你没有指望,只求你不麻烦我们也罢,却还是糟践我面子,
哪一日你才能够消停!”三春倒是毫不在乎,道:“说那么严重做甚,又不是杀
人放火的事,也不至于找到你头上来。亲戚朋友比我们有钱,借一点钱给我使也
是天经地义的,富人接济穷人,老天也知道不过分的,你操那么多心!”李福仁
听了,几欲气绝。他早知道若跟三春讲道理,几乎是找气受的,三春那一套理论
谁也吃不消;只不过有时候忍不住气盛嘴闲,便不由自主说了。李福仁道:“你
若是做事业,做生意,做好的事,人家接济你,那是应该,你借的钱是喝酒赌博,
完全不想还的,世上没见过比你更没良心的人。”他虽是不大会言语的,但动了
气,也会骂得损些。常氏听了便不高兴,道:“你也莫把儿子说得那么不堪,兴
许要过几年才成事哩,人时运不到,想成事也难的。”三春有了娘的支撑,倒神
气起来,道:“还是我娘了解我,我也想做生意想成事的,可是没有大本钱呀,
先填饱肚子再说呀,民以食为天没有听说过吧!你老农民就躲在家里懂得什么道
理。”李福仁见娘儿俩联合起来,也就不再理会,自顾找清静去了。
待安伍回来,常氏便又去打听池里的状况。安伍道:“雇了人在补堤。爆了
十几个,鱼虾都流走了,蛏还能留得住一些,今年肯定是要亏本的。”原来那池
塘是立体养殖的,土里种蛏子,水上养对虾或者鱼。又道:“细春病好了么,好
了让他快下去帮忙。”常氏道:“这孩子,那么多池爆了,他可能没见这架势,
都吓坏了,没有人怪他吧?”安伍道:“怪他小孩干吗!今年形势是这样,天气
不好没有办法。”原来这池塘养殖,管理还不是很科学,虽然在养殖技术上都请
专家了,管理上还是农民式管理。倘若谁经验不足,料放多了引起水瘟,酒喝多
了忘了放闸,观察不细而没看出疫病征兆,诸如此类的失误,都被认为是天时不
好,水势不好,乃是农民靠天吃饭遗留下来的陈见。
常氏忙回来说了情况,恰三春听了,道:“我就知道没事。”又自告奋勇地
跑到楼上告诉细春——细春从塘里回来后一直躲楼上吃了睡睡了吃,道:“阿细,
无事了无事了,跟你说有什么问题只包在我身上,我替你解决就是——对了,借
几块钱买包七匹狼,这乡下的牡丹什么的抽不惯!”细春听说无事便振奋起来,
给了三春五块钱。三春笑道:“如今你赚钱了倒这么小气,我告诉你小气的人是
赚不了大钱的,能赚钱的人都是大手大脚!”又从细春手里拔了五块。细春道:
“就你会说,也没见你赚大钱!”三春道:“你懂得什么,钱到该来的时候就会
来,你看我这手相,绝对是有钱的。”把手掌伸了过来。细春道:“不看不看,
等有钱了拿钱我看。”
当下细春便下楼,跟安伍一起去鱼塘——经过这一遭,吃了亏长了智,日后
用心成熟不少。
李福仁原先以为三春稍作停留,便又出去混的,他已习惯了三春把家当成客
栈。却不料,日复一日不见他走,便开始催促。三春便道:“这么热的天,狗都
不去寻屎吃,要人去哪里!”常氏也劝道:“你就让儿子在家住一段,待天凉了
出去做活。”只是这一年,天气由夏转秋,由秋转冬,却见三春始终在村里浪荡。
李福仁对吃白食的一向不客气,把坏话都骂遍了,那三春却如一条忠心耿耿的狗,
不肯离家。有时为了应付李福仁的驱逐,他也动了游击战术,或去美景、美叶家
里混吃几天,或去细春的池塘喝酒喝几天,或是常氏派他去走个亲戚门头的,所
到之处,能借能骗能哄到钱的,一概不放过——那常氏后来去问了神仙,问的是
:我那第三个儿子也不是傻瓜,也不是本事不如人,为何不思成家立业,只是一
味浪荡胡过?那神仙掐指算了,回的是:祖上坟墓风水如此,必定有一人是不成
事打光棍的。
时不待人,年关又至。这一日,街头店的细清抱着账本走进厨房,道:“阿
姆,大过年,来要账了。”常氏正在擦洗木门板,准备过年,道:“何时欠你的
账,我倒不记得。”细清看了账本,垂首凝神道:“都不是你赊的,是三春,赊
三次烟,一次白酒,一共是十八块六角。”李福仁正抱着火笼进来,早听见了,
道:“他欠的钱合该他自己还,不该跟我们要的。”细清道:“是哩,我正是来
跟他讨哩,他不在只好跟你们老两口说了,你们还是合家吃住吧? ”李福仁道:
“他是赖在家里吃老人的,可是我们并不与他还债的。”常氏道:“细清侄,他
这会儿是不在,待他回了,我叫他自己跟你打理账来。不怕你笑话,一说到三春
的麻烦事,老头就急!”细清道:“那就你转告了。”悻悻走了。李福仁已是怏
怏不乐。
细清只是头一个来讨账的,一连两三天,讨账的比走亲的还勤快,只一个接
一个来,多是三春赊烟酒的,其他有各种吃食用物,从上边街到下边街店头一律
不放过。又有那前日来了寻三春不得,今日又来的,常氏应接不暇。能应付过去
的则应付了,只道三春不在家,待他回了自己清账去。却并非每个都能这样应付
过来,也有的纠缠不休,钱数少的,人家也不愿意来第二次,兀自要算清,常氏
也只好替他还了。更甚者,如李怀温的儿子来讨账,并没有那么好对付,只是道
:“你儿子和你是一家,他不在,就该你出的,这是常理。若你叫你儿子到处赊
账,人来讨了便躲开,你只用嘴皮打发了,那岂不是骗子吃白食!”说得有理有
势的,只叫常氏还不了口,只得道:“哎哟,大侄子你莫这样说哩,若有钱我也
会替他还的。”李福仁却气已在胸口堵了几天,胡乱发狠道:“你莫来讨了,我
没生这个儿子!”那李怀温儿子却不依,道:“全村人都知道他是你儿子,就你
不承认,这不是明摆着赖账吗!”李福仁气得要动粗口,那李怀温儿子也不示弱,
决意干上了,害得常氏嘶声叫人过来拦开两个,急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同厝人来
劝,七嘴八舌好不容易打发了这一遭,常氏再也不让李福仁在家里呆了,只叫他
出去与老头耍嘴去。合着那三春知晓这几日是讨账的日子,也不知躲到什么角落
里龟缩不出了。
待到那大年三十,鞭炮响了,讨账的再无理由来了,三春便冒了出来,无事
般回家吃团圆饭。连常氏都不得不叹道:“儿呀,你去了哪里,家里门槛都被人
踏平了。”李福仁倒是气得都不再生气了,只是冷言道:“你不要再回这个家来
了——嫌惹的麻烦还不够多?家里无力为你擦屎了!”三春早知道李福仁话里的
意思,道:“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欠人家的钱合起来也不过是两三百块,弄得跟
天大的事一般!”李福仁道:“我不想理会你是多大的事,只要你不再踏进这个
家来,脱了干系!”父子俩一言一语,虽不火暴,却把一家人都弄得尴尬,全无
过年的祥和气氛了。常氏做和头道:“大过年的,你们莫再吵了,有事过了年再
说。”停了半晌,李福仁道:“过了年你就另谋出路,别在这个家白吃白喝了。”
三春理亏,也不言语,当下众人说了别的话题,常氏招呼一家吃团圆饭不提。
安春的池夏天也爆了,损失不少,一直喊叫无钱过年。凡到街上,遇见也有
养池的人家,必诉苦一回。那养池的,没听他诉苦完,倒是自己就叫苦连天。原
来今年爆了十几处池塘,殃及上百户人家,合计损失不少。又传今年正月的赌场,
赌资也不如往年大了,往年赌场里呼风唤雨的角色,少了许多——这村里凡有钱
的,大多是靠养殖的。不单养池的亏了,做工的也亏了,因那蛏子收成的时候,
要雇村民去土里一个一个地掏,一天能赚三十块,因此今年做工的也少了收成,
正所谓一损俱损。无钱,一个个都颓了,正月里过年也少了些气氛,此为全村形
势,一笔带过。但说过了初五,李福仁惦记着把三春逐出家去,一吃饭就催促他
走,那三春能赖便赖,像个太极高手,腾挪闪躲,能吃一天是一天,能吃一顿是
一顿,倒把李福仁惹急了。这一日中午,李福仁见他凑在人堆里吃饭,便铁了心,
从墙角操起扁担,直要砸过去。二春也在吃饭,见了,赶紧叫道:“你快走,别
让爹打你!”其实兄弟都是烦三春在家吃白食的。三春见爹动真格的,趁着二春
把爹拦着,赶紧丢了筷子,落荒而逃。常氏是女人家,对父子矛盾毫无办法,一
边觉得李福仁的倔脾气是有道理的,一边又心疼儿子,不知帮谁,只是喊叫道:
“你莫使家伙,吓坏了孩子!”那李福仁见三春逃了,这才放下扁担落座——平
日里跟三春一同落座便窝火。常氏道:“大正月的,你连饭都不给孩子吃,叫他
怎么办呀!”李福仁瓮声瓮气道:“你若还让他吃下去住下去,后面你不晓得要
给他承担多少债务,他不剥你两层皮是不甘休的,这一点你还不明白!”常氏也
只能无奈轻叹。
三春跑出去片刻,没等大家吃完饭,又进来了。想是思量出对策了,叫嚣道
:“老头,要赶我出去可以,今天就在这里算清楚,你要把房子分我,把该我的
财产分我。你不能生了我下来,现在就这样赤条条赶我走,要不然当初就不要生
我!”李福仁回道:“要财产,家里有什么财产,你给家里挣过一分钱吗?我是
当养狗一般白养你这么大,供你读那么多年书,如今你有手有脚,没给家里一分
钱还要财产,亏你说得出口!”三春煞有介事地指着李福仁,像个村干部一样,
严肃道:“我不跟你嗦,第一,你要给我找住处,第二,分我家产,我便跟你
脱离干系,否则,便是打死也不离开。”李福仁生气,又要起身拿扁担,被二春
摁住,二春对三春道:“哎呀,你莫要嗦惹爹生气,先出去,回头分家的事跟
娘商量,爹也不管家里钱财的。”三春朗声道:“好,我先出去,等你回复。不
给我回复,休怪我不认父子情分,按江湖的规矩来解决。”二春不耐烦道:“好
了好了,在家里也耍派头了!你快走吧。”三春便点了根烟,转身潇洒而去,李
福仁方把这一顿饭完整吃了。
常氏知道这对冤家父子势必是要分开了,一家人商讨后,便去帮三春找住处。
如今村里老旧大厝,都有些空的厢房——有些人是建了新厝搬出去了,也有些人
是去县里做买卖租房住了,也有的是儿女外出成家立业了,就留老两口守厝。常
氏打听了,晓得高利贷李怀祖的儿子在县里建了新厝搬走了,空了房子——且是
前几年刚建的红砖水泥新房,如今就独剩李怀祖一人看着。常氏便去问能否给三
春匀一间居住,李怀祖道:“住倒是可以,只不过,我儿子建这新厝花了五六万,
住是要花一点租金的。”只说到此处,常氏便打了退堂鼓——她是绝不想让三春
住有租金的房子的。又问了两三处,皆是有空房,但都是主人要常回来落脚,不
想给别人住的。又打听到扁嘴鸭夫妇——原来扁嘴鸭是走街串巷做各种买卖,后
来到县里卖水果,却最有赚头,当下便专心做这一营生,夫妇便住到县里去了—
—因过了十五要回县里住,房子怕空了没人气,却愿意拿出来给人住。常氏喜不
自胜,当下要了一间厨房一间厢房,与三春看了,三春道:“无所谓,你生活用
具、吃的喝的给我拾掇清楚便是。”当下常氏又备了米,生活用具扁嘴鸭那边有
的便先用着,没有的自己又拿了过去,准备妥当,十五之后便让三春过来住了。
三春虽过来,过了孤家寡人的日子,可是他既不务农,又不务工,哪来吃食。
没得吃没得用了,便溜到常氏跟前通知道:“娘,又没米没钱了。”常氏便背着
李福仁,跟老鼠搬家一样,什么没有了便搬什么过来,资助他过一天是一天。那
亲朋好友,谁都想不通三春为何年纪轻轻就这样混下去,全都指望他有一日能清
醒过来出去干一番事业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全然找不到一个后生如他这样
:他像一个谜,只在亲戚嘴里被谈论着,被琢磨着,被期待着,众人若有问他的
情况,都是问:“噢,他人还没有变呀?”
一日细春从塘里回来,闲谈中与常氏道:“以后叫三春莫去我塘里,又不做
工,去那里白吃白喝的,胡说海吹,人家看我面子不说,暗地里是很讨厌的,搞
得我也不好做人。”又道:“他若肯去做工,来我塘里讨蛏倒也可以。”常氏暗
暗记住这话。三春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偶尔来家里一闪,若见李福仁在,便装
作无事样溜走。恰这一日来,李福仁下地去了,见只有常氏在家,便探头探脑进
来,将身子往躺椅上一放,叹道:“娘,都两日没吃饭了!”常氏已知其来意,
便道:“你莫说了,我去取米给你。”又道:“每次你来取米,也不把袋子带来,
我这里袋子你一个个拿去不回,我没得袋子装了。”三春道:“我敢拿袋子来?
若是爹在家,岂不是被一扁担砸死! ”常氏道:“也不怪你,现今家里有红苕,
你也取些回去,和米煮了,煞是香甜。”找了一个塑料袋,从瓮里掏米装了一袋,
又装了一袋红薯,搁在三春身边,道:“一会儿你从偏门出去,也莫让你二嫂看
见。”三春道:“这些东西,我怎好意思拎着过街,还是你抽空帮我送过去。”
常氏也依了,道:“细春叫你莫去他塘里吃喝了,要去倒是可以去他塘里讨蛏做
工,一天也有三十块可赚的。”三春笑道:“什么吃喝?我去他塘里是看看他有
无受人欺负。叫我去做工,亏他想得出来,你没瞧见讨蛏做工的都是谁,都是妇
女老人,做下脚料活的。”常氏道:“哎哟,儿呀,你莫轻视这个,也有壮年后
生去的,赚的都是现灵灵的钞票的。”三春道:“不去做也饿不死,何苦干那么
累的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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