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长生和尚下山来买了米面豆腐,顺便看李福仁。那李福仁正在犯愁,因实在
干不动了,在美景的坚持下,把田地全给租了出去,李福仁心中空落落的——一
世跟田地打交道,如今做不了活,整日呆在家,恰比没了爹娘还要失魂落魄。长
生和尚知了原委,劝道:“四个儿子娶了三门媳妇,子孙满堂,你也该休息,享
享天伦之乐了。没日没夜地干下去,哪是个头?”李福仁道:“儿孙绕膝的乐趣,
那倒是真。只不过锄头把儿握了一辈子,这一扔开,手空空的,心也空空的,实
在没有滋味,也不知道日复一日做甚去!”常氏在边上插嘴道:“你说这老头贱
不贱,叫他享福,却不知享,做梦还在锄地,没把人笑死!”长生和尚道:“阿
弥陀佛,我福仁哥真是有情人。”常氏道:“说他有情?那也是笑话,我三春不
知跑何方去,是生是死也不知,他却不心疼,也不念想,还说什么有情,最无情
是他了。”长生和尚道:“我说他有情,是大情,对天地有情。”——长生和尚
是有慧根的,这番话,常氏是听不
懂的,只怨道:“他除了对儿子无情,对谁都是有情的!”李福仁道:“我
不晓得什么有情无情,我只爱那勤快的人,三春那懒散浪荡劲头,我倒真是无从
亲近起来,还不如一根锄头把儿!”闲聊之间,留长生和尚吃了饭,那长生和尚
又将饭碗吃得一粒不剩,自回山上去了。
却说这一日,二春吃了晚饭,要去砖厂上工——晚上要站炉的,刚推了摩托
车出门,又返回厨房。雷荷花问道:“何事又回来?”二春道:“刚出门想起有
什么忘了,回来了却又想不起来。”儿子平平从桌子上滑下来,要二春抱。雷荷
花道:“你莫缠着阿爸,阿爸要去上工。”平平道:“阿爸不要去,在家跟我玩。”
平平往常少跟二春亲近,今日缠得却是异常,二春便将他架在脖子上,在厨房和
后厅之间走来走去,惹得平平哈哈大笑。常氏见了,也笑道:“你只图将阿爸当
马骑了高兴,却耽误你阿爸上工了。”雷荷花也对二春道:“你莫理会他,让他
自己玩去,别耽误了上工。”二春却道:“今日不知为何,有点心神不宁的,真
不想去上工。”雷荷花便不再理会他,自个儿干家务活去。二春陪着平平玩了一
阵,待心思稍微平静,又觉得呆家无趣,这才推了摩托车,从后厅出门而去。
过了一顿饭工夫,听得门外摩托车轰鸣,却见李细怀合进来喊道:“二春在
横线马路口被车撞了,村里人已经把那车拦下来了,你们快去现场!”——李细
怀合等四人去廉坑看戏,戏却不好看,便早早回来,坐车到了横线马路口,见一
辆摩托车被一辆大巴客车撞在路边,骑摩托车的人早被撞到十几米外,定睛一看,
却是本村人二春,当下几人将大巴看住,李细怀合坐了摩托车回来报信——从村
中到有公交车的横线马路有一里远,由一条土石路通了去,有二轮摩托车在此往
来载客,李细怀合便是坐这摩托车回来的。当下常氏惊诧慌张不已,同厝的人也
七嘴八舌来出主意,一面让雷荷花自坐了摩托车去路口现场,一面让幼青去叫安
春也到现场去,同厝的人又帮她打电话通知细春回来。那李福仁也只是喃喃不安,
无计可施。
雷荷花、幼青、安春先后赶到路口,交警已到,正在勘察现场,那二春已被
救护车送往医院抢救去了。当下与警察交涉完毕,三人便坐车赶往县医院,在抢
救室外等候。安春抽空又出来打了电话给美景、美叶,那雷荷花头一遭遇到此等
大事,心脏本来就不好,此刻更是要瘫软一团,被幼青扶着,只后悔哭道:“不
该叫他今天出工呀!”半小时后,细春、美景、美叶陆续赶到,女人们有的焦急,
有的愁苦,有的问原委,有的垂泪祈祷,只有安春和细春稍镇定些。后来,有医
生出来道:“已经尽力了,没有办法。”要家属签字。雷荷花哪里能签字,只一
味号哭起来,众姐妹妯娌边哭边劝慰。安春替着签字,又连夜将二春运回家来。
常氏、李福仁在家等待消息,已心力交瘁,仍看到二春是死着回来的,常氏要悲
痛已经没力气,哭也无声,只是伏在尸身上,眼泪滚滚。当夜后厅布置起灵堂,
泣号一片,白发人送黑发人,何等沉痛。常氏只哭得欲死过去,醒转处,只见风
吹幡布,簌簌有声,便指着幡布哭道:“我儿二春,是你有灵在此吗?是惦着娘
舍不得走吗?你活过来吧,跟娘再说说话呀……”浑浑噩噩,若疯若癫,只听得
一旁抚慰的妇人都垂泪不止。李福仁看着儿子,直愣愣悲伤着,无声无息,恰跟
傻了似的。
人既已死,自当料理后事,又十分有讲究。次日,细春来问三叔道:“我爹
娘都在,坟墓都没做,如今二哥死了,该不该做墓?”三叔道:“依习俗常例,
父母的墓没做,他是不该做的,只需用几担石灰将棺材埋了,立个碑就算了。若
是做墓,只怕对后代不好!”细春将三叔的意见带回,李福仁与常氏却不依,道
:“他是有家室的,有老婆又有儿女,墓却如何做不得!”又去降神问了,那神
是大圣,大圣也婉言劝道:“若是做墓,会有碍后世。”李福仁固执,硬是不听,
要将墓做了。安春也坚持要做,道:“既有钱赔,若是不做,也说不过去。”原
来这一起车祸,还未最后判决,只是先支付了一部分抚恤金给料理后事,一应掌
控在安春手里。当下寻了风水先生找地,因二春只有一个儿子,故需寻找旺一房
后代的处所,先生寻了一日,便找到老虎头一处旺地——属于同村二队李细嫩的
自留地,原来是种茉莉花树的,后来茉莉花不值钱,也无人料理荒芜了,花了四
百元买到。花了几日,自家宗亲来帮忙干活,把墓建了下葬,自不待言。
又,原先雷荷花有心慌慌的病,一直没有治好,曾到县里南门城隍庙去求神
问卜,那求解的结果道是:此病有鬼神之碍,乃是住的大厝有问题。原来,此厝
并非现在所住的各户人家祖上所有,乃是一地主叫李兆楚的厝,解放后李兆楚被
打倒枪毙了,才分到如今各户人家的祖上。那地主李兆楚原先有个儿子在县里求
学,后在龙溪游水溺毙,游魂回到这大厝,不甘大厝被别人家瓜分了去,一直在
吵闹,是故住在这大厝的人家经常会有这样那样的病。若遇到凶煞的年份,则要
损失人口。雷荷花原是不信的,并不放在心上,如今有人死了,被说得准准的,
大家又想起这一出,不由全厝都狐疑了。又请了本村的神来问了,如出一辙:道
是这厝有鬼闹着,恰那一日厝被震动了,故要出人祸。
众人回想起那日,确实厝被震动了:出事那日李怀成跟他媳妇打斗了一番,
打得板壁咚咚作响——李怀成因赌博,经常不顾家里两手空空回来,媳妇原对他
不满。那媳妇的表弟的老婆落水而亡,她去奔丧,却一去不回,就和表弟一起过
了。原来婚前早是有些情意的了。李怀成屡叫她却不回,那日让了女儿去哀求,
回来了一次,结果被李怀成大打出手,震动了大厝,故必有一人死难。此一言语
论断传出,满厝惊慌。
雷荷花自丈夫死去,又深信大厝里有不祥之物,夜里心惊胆战,想到三叔三
婶家是独院,又有两间余房,便去问三婶能否搬过来住一阵,待那赔偿金到了便
搬县里去住。三婶道:“你三叔脾气是很臭的,天底下就我一个人能跟他合得来,
你那两个孩子那么顽劣,只怕是住不拢的。你迟早去县里租房住,不如忍耐几日
直接搬走,省得麻烦。”雷荷花原是想若能在三叔这里住下,便可从容从长计议,
如今未能如愿,便加紧联系县里的住处。
当下人心惶惶,只怕这厝里一有动静,便要死人。细春托了二叔,来问讯可
否搬到三叔这里来暂住。因细春是在二叔名下立嗣,故而二叔是要出面的。当下
二叔过来说明了来意,又因细春媳妇已有身孕的,三叔三婶推托不住,只是三婶
提醒,要忍住三叔的脾气和肮脏的习惯:他因病卧床,病人的脾气比常人要孤僻
的;又时常咳嗽吐浓痰,不习惯的人自会恶心的。求得答应,细春便匆忙搬了过
来,那结婚的电视、沙发、立柜等家私还全是崭新的,摆了一个房间,另有一间
做厨房。常氏与李福仁,也多方打听,寻了李怀志的两间房——李怀志在旧厝边
上新建两间房,原是用来做糕点的,后搬到县里去做了。当下大厝里的其他人也
都纷纷寻了其他的房子搬走,就怕走迟了厄运降到自己头上了。一年后,只留下
两三户老人家住着。因人丁稀少,自有贼崽进来,将那雕花窗棂、龙缠柱等偷了
去,那厝便寂静又破败了。
话分两头,原来发生车祸的大巴被交警扣留,众人一心只等赔偿完毕才放人
放车。事情只过了几日,就听得把大巴和司机都放走了,这里大惊,当下叫了众
人,有安春、细春、庆生、美景,连三叔、二叔,一行到交警办公室去论理。三
叔道:“这赔偿还没完毕,你们便把人和车都放了,这叫怎么回事?”那检查科
的科长道:“跟车跟司机都没关系,我们有了他的账号,能随时取赔偿金,才敢
放他们回去的。我们科里有十一个人,你可以叫任何一个处理此事,你若有什么
不满意,可以随时去检举我们的,不必叫这么多人来这里闹事。”然后把判决的
条件一一列出:二春骑车闯十字路口,又没戴头盔,自己要负半责的。又考虑到
其有一子一女,算是一女由他妻子抚养,一子由他抚养,则算其儿子到十八岁的
抚养费,再加上其对老父母的赡养费、安葬费,并扣除管理费,一共合计了六万
元。众人听了,当场也难有意见,只不过此赔偿是断不能满意的。
当下众人又回来商议,只能从这个科长去使劲。四处打听这个科长,叫陈加
金,倒有一些渊源:他本家和常氏是一个地方,虽没有来往或者宗亲,若是托了
中间人,也能会上拐弯抹角的亲;更巧的是,他的妻子是三婶的娘家人,若论辈
分,是三婶的侄女辈,且如今他家属还在农村的。此事本应由常氏出面,怎奈她
经此大恸,已心力交瘁,又不能坐车,众人便商议托三婶去会亲。三婶推托不得,
不过倒是有主张,道:“若说会亲,那也只是会了亲而已,如今托什么人办事,
关键都是要送礼才会做事,我看少不得要送钱的。”这规矩自然都是晓得的,众
人都觉得有理。安春道:“送钱要送多少,倘若送了钱又不办事,那钱也拿不回
来,又怎么办?”三婶道:“这个得由你们兄弟决定,送钱的事也须你亲自跟我
去,不然若出意外,我有两个嘴巴也说不清楚的。”安春手里攥着第一笔赔偿金
的,听说要出钱,又踌躇了。那安伍有些经验,赠言道:“如今这世道,道理硬
得很,钱送得越多,帮你的忙越大,白叫人做事的,太稀少了。不过人家要是帮
不了你的忙,大概也不敢收你钱——我帮我哥去送礼,基本上是这规矩。”踌躇
了两日,又得众人商议,那安春才决定拿了三千来使后门。
三婶、安春带了手头礼,先到了三婶的弟弟家,又叫弟媳妇带了过去。那陈
加金媳妇是在当地小学当老师的,倒也有礼貌。三婶叫她侄女,当下把远亲会了,
又将那二春的车祸说了一遍,道:“如今听说只赔偿六万,他们母子三人是没有
活路的,他媳妇常年心脏有病,不能自保的,若二春活着,一家四口全是他养着,
如今判决只说是儿子由他养,女儿由媳妇养,媳妇又怎有抚养能力,所以希望要
考虑他全家的情况,多赔偿些。”陈加金媳妇道:“所说情况我都知了,待加金
回来便转告他,且放心。”当下要了家里的电话号码,告辞而去,出门之前,捅
了捅安春,安春便将用报纸包的三千块钱掏出来,放桌子上道:“这帮我交给加
金科长。”加金媳妇已知其意,赶紧取了回塞给安春,道:“你莫这样,他能帮
得到便帮得到,帮不到便帮不到,我们亲戚之间不用这个。”安春见她这样说,
也犹豫了,心存侥幸也许不花钱能办到事,早被三婶一把抢过来,放回到桌子,
用桌盖压住,道:“这是应该的,一点谢意你若不收下,我们算是白来了。”拉
了安春便逃。加金媳妇追不上,在后面无奈道:“你放这里,回头也要教人送回
去的,更麻烦!”
此后,安春便紧追三婶打探消息——他只怕那钱是白花了。过了两日,三婶
便打电话到陈加金家,陈加金的媳妇接了,三婶道:“家属这边想知道情况,我
要不要当面跟加金说?”加金媳妇道:“不必了,我们是亲戚,能做到的都会尽
力,加金知晓了情况,也是要帮你们的,如今其他方面都已有定论,很难改变。
若说他媳妇有病,只有一样法子,你若能做了媳妇的残疾证,那么他媳妇和女儿
都有赔偿。若做不到,就没有办法。”于是,又将这消息散开,托了县里的亲戚
四处打听如何做残疾证。又安春表姐,也就是刘家劲的姐姐是在县政府工作的,
晓得做残疾证的门路,去问了,人家道:“若要做,得尽快,今年的名额只剩下
一个了。”做残疾证,又得有一样医院就医证明,便托了本村一个在县里当医生
的人家,使了钱,让院长给开了经常就医以及心脏病的证明。种种细节,全仗着
亲友出力,一一办理妥当,两个月后,判了十二万赔偿金。三婶有话与安春道:
“如今人家已经尽力帮了我们,多判这么多下来,你送了三千走后门是不够的,
钱下来了须得自己登门再谢一次。”安春嘴上应允,实际毫无行动,不知陈加金
夫妇有没有怨言,倒是三婶有怨言,道安春是个白眼狼,拉屎从不要擦屁股,把
她娘家的人情又得罪了。
却说雷荷花带了一对儿女,在二春的丧事办完之后,即搬到县里去住。租住
县里,又无工作,花销也大,用的钱,乃是二春出事那天刚标到的一场会七千元,
加上二春砖厂义赠的四千元,一心等待那赔偿款下来。屡屡问安春,安春道:
“那赔偿金哪有那么快下来,这么多亲戚都在为你奔走,你倒只懂得一心讨钱!”
转眼到了年底,大年三十,雷荷花又到安春家去问——其时安春也搬到县里去住
了。到他家,只见清河跷着脚,正在躺椅上边嗑瓜子边看电视,追问安春到哪里
去了,清河淡淡道:“他到塘里还没回来吧!”雷荷花道:“可知那赔偿金下来
没有?”清河道:“没听说下来——若是没来,该到过年后吧!”那雷荷花无奈,
悻悻而回,虽觉得其中有蹊跷,却也无法,她一无文化,二没门路,哪里懂得如
何去问究竟。
待过了春节,元宵节还没过,就闻得安春夫妇出外做工了。到他家里一看,
果然只剩下清河的母亲照顾两个孩子,只知父母去外地了,其他一问三不知。这
下雷荷花慌了手脚,一心指望的钱没有盼头,她哪有活路。无奈,只好跑到村里,
到常氏和李福仁这里哭诉,李福仁就不必说了,对付诸如此类的纠纷大事,他是
没主张的,责怪了几句安春不长心眼,便一心指望常氏主持公道。常氏只道:
“哎哟,他们出去了?也没给个消息,若钱到账,等他回来应该会还你。”丝毫
没有谴责安春的意思,雷荷花欲哭无泪。原来此间有些奥妙:二春已死,常氏在
安春与雷荷花的态度上,又分出里外,胳膊肘是不会往外拐的。她一个做娘的,
有了私情,便忽略了公理。
常氏又道:“你倒去把分二叔的钱要回来——那是我儿子命换来的钱,他怎
么敢用,这老不死的!他不愁吃不愁穿,却来这里要死命钱,只怕不得好死! ”
骂得非常难听。这钱关二叔何事?原来当初交通队和议赔偿款时,询问了二春的
赡养状况,问二春有无兄弟等。县里的亲戚知道原委,便教家属这边宣称:二春
没有兄弟,家中父母本是由他独立赡养,且单身的二叔都是由他赡养的,这样,
父母、二叔的赡养费便有赔偿。事不凑巧,最后一次交通队询问二春有几兄弟的
时候,安春的舅舅在场,不知原委,便如实说了:“二春一共是四个兄弟。”这
一答案,使得他父母的赡养由四个兄弟分担,赔偿登时减到原来的四分之一,而
二叔的赡养费还有,赔偿金里有一万二是这笔赡养费。这笔钱二叔原是不要的,
只不过借他一个幌子而已,但亲戚们建议,既然又有二叔这一份,就该给他钱的,
商议将一半给他,也就是六千块钱。对于商议的这一结果,常氏心中不服,耿耿
于怀,是故有此骂声。后来安春虽然把六千块钱交付到二叔手里,二叔也只是说
:“那就暂先在我这里保管,等平平长大读书,也交还的。”后被常氏骂得受不
住,便将六千块钱交付于细春,常氏才住了嘴——人常言,她越老,疼儿子便疼
得越极端,断不肯让儿子的钱流落到他人口袋里一分一毫!
常氏是不能帮儿媳妇做主的,雷荷花便哭诉到三婶这里来。三婶帮她打了电
话到县里,请求刘家劲询问赔偿事宜,那里答复道:“赔偿金早在年前就兑现了,
存折是安春领的,签的字押的身份证都是他的。”雷荷花哭道:“三婶,你评评
理,明明到账却骗我,他是存心想吞了我这笔钱的。”三婶心犹戚戚,道:“安
春是只狼,只有吞进去的肉没有吐出来的骨头,这我都知道,你也不必在这里说
了,到街上去说,让街上的人去评评理。”雷荷花便垂着泪,哭诉到街上来,但
逢着店头有人,便哭诉道:“你们评评公理,我老公死去的赔偿金,却被安春吞
了去,他们夫妇外地享福去了,却留我们母子在这里挨饿,连孩子学费都交不起。
世上做兄弟的是这样没良心,你们都与我评评道理,与我做主呀。”越说越伤心,
从上边街头到街中,已成了泪人。街上的老人家,好评理的,都称安春做兄弟的
不是;不好说的,也都暗暗同情孤儿寡母。世道人心,自有公理同情在的,只是
爱莫能助!后来每每无助时,雷荷花又下来,到街上哭诉一番,群情共愤,都说
安春夫妇的无情无理,就连清河娘家兄弟,也都摇头自叹,深以为耻。
李福仁腿脚渐渐无力,上身依然庞大沉重,是故走起路来有些摇晃。呆在家
中深为无聊,也常常上街去听人议事闲谈。有人道:“昨日你媳妇又来哭诉,道
是安春把她的钱卷走了,母子在县里甚是无助!”李福仁道:“这畜生,全被村
人议论遍了,我是老了,也拿他无法。什么钱他不敢吃,莫说是我二媳妇的钱,
就连我做墓的钱,也是被他卷走了!”人又好奇,都问缘故,李福仁直性子,也
不把家丑藏着掖着,直说了出来。原来二春车祸事件之后,县里的亲戚,刘家劲
兄妹等几人,怜悯李福仁夫妇丧子,自己却没有做墓,每人出两三千,凑了近一
万块钱给李福仁做墓的。其时安春还在指挥处理二春的后事,道:“这里钱还不
够花,你还凑热闹来做墓?你若死后,自然有儿女替你买棺材做墓的。”把那钱
先挪用了,后来再也不提。看官须明白,那做墓是与结婚生子、造厝同等的大事,
人年纪一老,对世事不能插手,便一心想能见到自己的阴宅,然后安心老去。那
安春活活不做李福仁的墓,李福仁徒然无奈,自然也憋着一口气,对安春的怨恨
不比雷荷花要少。众人听得这事情,都叹安春不肖之子、狼子野心。除了常氏不
怨,那雷荷花、李福仁、众亲友以及知情的村人,都对安春不满。那安春自顾带
了钱和老婆在外逍遥,哪管他人舆论是非。
却说幼青十月怀胎,生了个女娃,因是住在三叔家,又细春在塘里干活,常
氏不免要来回为她坐月子。因安春、二春、细春头胎都是女娃娃,常氏便怀疑是
祖墓风水有问题,虽然时有感叹:“若是老头自己的坟墓能做,子孙便能享用自
家的风水了。”却又不怪安春把做坟墓的钱吞了进去。但凡李福仁一提这茬,她
便道:“是你自己做穷了,何必怪儿子,人家做得好的,还给儿子造厝。你又没
死,何必着急见那坟墓!”李福仁道:“我是没死,却离死差不多了,倘若做了
墓,眼睛一闭心一宽就进去了!”常氏道:“你就一心想你自己,儿子死活不管,
尽跟儿子计较做甚。”二春死后,常氏疼儿之心更加偏执,李福仁无语。
过了满月,细春养池的老板陈建武来贺喜,礼物一干全免,就送了个红包,
当众砸在桌上道:“不说客气话了,意思全在这里,看得起我就收下。”当下细
春掏钱,叫常氏治了一桌酒菜,也叫三叔一起吃。三叔拒绝道:“我不喝酒,怕
你们醉醺醺的人!”细春便陪陈建武入席吃了,酒酣之际,建武道:“听我的话,
一定要生个男孩——像我只有个女儿,老婆却让结扎了,这辈子赚来的钱也不知
道给谁去,悔得我都懒得赚钱了!”常氏道:“正是,若没有儿子,万贯家财有
何用!”又小声道:“也有穷人家养不起,如今去买一个来养也是可以的。”建
武笑道:“也想过,但你想,那毕竟不是自己的孩子,赚一辈子的钱给他,也不
是滋味。哎,只能往后再说了。”常氏道:“去年有人送了一个男娃过来,是山
里一户农民生的,已经有儿子了,自己养不起,刚刚两个月,说是一万五,煞是
可爱。李怀山本来是要的,跟他压价,压到一万,压着压着,倒被下坂的人要去
了,真是可惜。我思量你若有心要那娃儿,就不要这么计较了,如今断了后,损
失更大。”三婶接茬道:“李怀山是小气,失了机会,若是女娃,至少也要八千,
男娃一万五完全不贵的。现在听说那男娃给下坂人养得已经会说话了,阿爸阿妈
叫得比谁都亲。”陈建武笑道:“你们莫说这话题,是我的短处,说了伤心,都
来喝酒!”常氏道:“你也莫伤心,该买的还是要买,什么能缺也不能缺了儿子。”
陈建武道:“正是呀,所以我上来跟细春吩咐,便是穷到砸锅卖铁了,被计生队
追到山穷水尽,也要生一个儿子出来!”当天陈建武喝得大醉,电话叫了一个司
机开车来才拉走。
山重水复,世事流转。这一日三婶家里电话响起,三婶接过,只听得那一头
问:“细春可在?”三婶道:“细春在塘下,幼青也抱孩子出去玩了。”对方正
要放下电话,三婶听出声音,追问道:“你可是安春?”安春道:“三婶,正是
我。”三婶道:“既是你,我倒要问一句闲话:如今荷花母子住在县里没钱,整
日在街头哭诉,那钱到底如何了,你应该要给她一个交代!”安春道:“莫急,
我正要回来还她钱的。”三婶强调道:“他们母子在县里住着无钱,如今伙食都
是跟人借的,不急不行,你既答应回来,就赶紧回来处理。”安春道:“知道知
道,我就要去买车票了。”便放下电话。三叔在旁听了,预言道:“若是安春懂
得回来,肯定是在外面遇到难题了,否则这么多钱落在他手上,能过得逍遥是断
不肯露面的。”三婶担忧道:“这么说来,莫非这钱被他使光了?”三叔笑道:
“那也说不准,谁知道这天打雷劈都不怕的夫妇,能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来!”当
下三婶要打电话,将消息告知雷荷花,三叔道:“别多此一举,安春讲的话从来
不可信,若是敷衍的话,雷荷花倒以为安春给你什么好处替他说话了。这个忙帮
不得,回不回来过几日便知道。”三婶觉得有理,放下电话作罢。
又过了四五日,听得安春夫妇回来的消息,离他们出走,恰是半年。众亲友
都晓得此事棘手,均不插足,只由一家当事人自己处理去。待常氏有事踅过三婶
这里,三婶才问道:“听说安春回来了?”常氏道:“是回来了,说是去哪里,
经过北京回来的,天安门都看过了,毛主席也见了。”三叔道:“毛主席早死到
哪里去了。”常氏笑道:“就是呀,所以也不知道他见了毛主席的什么,反正是
见到了。”连常氏都不知道安春的一身坏名声,倒来炫耀去过北京什么的,倒令
三叔三婶在内心叹息了。三婶道:“那荷花一直在要赔偿金,这回安春回来该还
她了?”常氏道:“安春回来正是要还这笔钱的,原先帮她存着,是怕她在县里
碰到什么野汉子,人财都骗了去,二春都白死了;如今她既然逼得紧,安春便还
她了,由她自去处理。”三叔嘴里不说,心里却想,你这做母亲的,连安春这番
鬼话也信,且不论她会不会找野汉子,那一双儿女总是她来养不是你老两口来养
的。世上替儿子护短的,没见过常氏这么无理的,三叔心中有气,便不理会常氏,
自顾在天井里望天去了。
常氏压低声音与三婶道:“有一事须得问你个明白,那清河从前阵子开始,
心里不自在,恐慌胸闷,夜里都睡不好,她自道怕是二春闹的鬼,如今回来把钱
交割了,该如何做法事除去她的病?”声音虽是窃窃,三叔在旁听得明白,不由
冷笑一下,果然不出他的意料:安春必是遇见难处才回来的。天佑二春有灵,在
阴间还懂得为妻儿讨公道!三叔道:“那安春不是天不怕地不怕,还怕一个死人?
他平时也不信鬼神的,如今怎么迷信了,晓得有报应?”常氏低声道:“那清河
梦见二春跟她讨债的,心里难受得彻夜不能眠,那还不相信!”三婶怨道:“平
时不思量后路,临了才抱佛脚,如何做法事,倒也没有所知的规矩。若我看,这
法也可一试,用黄纸写了账目,赔偿金多少,做丧事发了多少,如今剩多少还与
人家,一一算清楚,在二春灵牌前点香烧了,让他知道这些钱都在,不关清河什
么事,如此这般,那二春泉下有灵,许能放过。”常氏道:“那账要算清楚了估
计也难,被安春花了一些。”三婶道:“还了荷花多少?”常氏道:“听说是七
万五。”这些钱平时大家议论得都心中有数了,三婶胸有成竹边算边道:“赔偿
金是十二万,加上给你们老两口做墓的钱差不多一万,交到安春手里的有十三万
块,二春的丧事办了一万多,给他二叔六千,至多支出两万,应该还剩下十万,
如今你还剩两万五的缺口,如何把账补圆?”常氏道:“那安春去北京地界做事
业,还没挣钱就碰到清河这档子病,事业不成,钱投进去了却无法赚回来,只怪
时运未到。”三叔冷言道:“这还时运不好? 若是等他钱花光了再回来,那才叫
时运未到,到时候钻到阎王爷裤裆里去二春也饶不了的。”常氏附和道:“也是
呀,千不该万不该,他不该用这笔钱的。有没有什么法子,多写点什么花销,把
账写圆了,让二春放过她?”三叔道:“嫂子,恕我不敬,我刚听了你一句中听
的话,接着你又说不像样的话:你做糊涂账,出入比天还大,连人都骗不过去,
还想骗鬼。如今二春既然显灵了,就不要当他是死人,他到了阴间都还牵挂着妻
儿呢,容不得安春这么无法无天的!”此话是替二春的妻儿鸣不平,说得慷慨激
昂,三人都动容了。
日后,莲莲和平平都知晓安春是贪了阿爸的死人钱,小小心灵也怀了恨,见
面都怒目而视,从不打招呼叫伯伯,此一段孽缘,遗留后世,甚为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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